婚礼后的第三个月,沈晗和陆止安搬进了湖心岛北岸的一栋小房子。
房子不大,两层,灰砖红瓦,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外面就是湖。
湖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房子是林北带人盖的,用了两个月,比原计划晚了半个月,因为沈晗要求院子里留一块花圃,陆止安要求门口有一把躺椅。
“花圃要大。”沈晗说。
“躺椅要稳。”陆止安说。
林北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沈晗的白发和陆止安的黑发。“花圃半米宽,躺椅一把。够了。”
“花圃一米。”沈晗说。
“躺椅要能摇。”陆止安说。
林北没有再说话。最后花圃八十厘米,躺椅不能摇,但能躺。两个人都没再争。
搬家那天,苏糖来帮忙。她抱着一个大纸箱,箱子里装满了厨房用品——锅碗瓢盆、筷子勺子、油盐酱醋。她走得很慢,怕摔了碗。阿九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袋子里是米和面,肩上还扛着一袋土豆。
“沈晗,你的花种子。”苏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种子,塑料袋封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种子,比芝麻大一点。“月季的。老赵说这个品种好,开出来是红色的,大朵,能开好几个月。”
沈晗接过种子,看了看。“还有别的颜色吗?”
“还有粉的、黄的、白的。你要哪种?”
“都要。”
苏糖又掏了三包。“老赵说你贪心。种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沈晗没有回答。
陆止安把躺椅搬到了门口。躺椅是铁艺的,白色,上面铺了一个蓝色的垫子,垫子是陈秀兰用旧棉衣改的,针脚很密。他躺上去,试了试,有点硬。他又躺了一次,还是硬。他站起来,看了看沈晗。
“太硬。”
“你垫个毯子。”
陆止安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军绿色的,厚实,铺在躺椅上,再躺上去。软了。
“好了。”
沈晗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就打算一直躺着?”
“嗯。”
“不帮忙?”
“我负责看。你负责干。”
沈晗摇了摇头,拿起锄头去翻花圃。锄头是铁匠老吴打的,很沉,沈晗的力气不如从前,翻了几下就喘了。来福趴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狗是第三天来的。不是他们养的,是自己跑来的。一条土黄色的狗,瘦得皮包骨,毛打结,一撮一撮地粘在一起,瘸了一条后腿。它站在门口,看着沈晗,尾巴摇了摇,又停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摇,该不该信任这个人。
沈晗蹲下来,和它平视。“你从哪来的?”
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想吃东西?”
狗的尾巴又摇了一下,这次摇得用力了一些。
沈晗从屋里拿了一碗剩饭,倒了一点菜汤,放在地上。狗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没停,舌头舔得碗底锃亮。吃完后,它抬起头,舔了舔嘴,看着沈晗。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尾巴摇了摇。
“你留下来吧。”沈晗说。
狗摇了摇尾巴,摇了五六下。
陆止安从躺椅上坐起来,看了看狗。“叫什么名字?”
沈晗想了想。“黄黄。”
“太土。”
“那你取。”
陆止安看了看狗。“阿黄。”
“和阿九重了。”
“阿九不是狗。”
“但叫阿黄,她会生气。”
陆止安没有再说话。狗在门口趴了下来,头枕在前腿上,闭上了眼睛,耳朵还在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后来他们叫它“来福”。苏糖取的名字,说“来福好听,有福气”。沈晗没有反对,陆止安也没有。来福摇了摇尾巴,表示同意。它来的时候瘸了一条后腿,走路一拐一拐的。苏糖用治愈术治了三次,每天一次,暖黄色的光渗进它的腿骨,第三天就好了。它的毛也顺了,眼睛也亮了,从皮包骨变成了一条正常的狗,虽然还是偏瘦。
每天早上,沈晗起床第一件事是去花圃。他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松土,把杂草拔掉,把枯叶捡干净。月季的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他浇了水,水珠在叶子上滚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来福趴在他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松过的土又扫平了。
陆止安躺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湖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银鱼在水面跳跃。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耳朵在动,听着沈晗挖土的声音,听着来福尾巴扫地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听着远处水鸟的叫声。
“水浇多了。”陆止安说。
“没多。”
“土太湿了。月季怕涝。根会烂。”
沈晗看了看土,确实有点湿,手指按下去,指缝里渗出水来。“你怎么知道?”
“老赵说的。他种了一辈子花。他说月季宁可干一点,不能湿。”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把水壶放下,用小铲子把土翻松,让多余的水分蒸发。
上午,苏糖和阿九来串门。苏糖端着一盘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阿九提着一袋苹果,苹果是基地里种的,个头不大,但甜,咬一口,汁水直流。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白菜是农田里刚拔的,猪肉是养殖场的猪,老赵杀了最肥的一头。
“沈晗,你的花开了吗?”苏糖问。
“还没。刚发芽。”
“什么时候开?”
“秋天。再过几个月。”
苏糖蹲在花圃旁边,看着那些嫩芽,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又缩了回去,怕碰坏了。来福跑过来,趴在她脚边,尾巴摇来摇去,蹭了她一腿的土。
“来福胖了。”苏糖说。
“你天天喂它。一天五顿,比人吃得还多。”
“它饿。”
“它一天吃五顿。它的胃像个无底洞。”
苏糖没有回答。阿九站在门口,看着陆止安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舒服吗?”阿九问。
“舒服。”
“你天天这样?”
“嗯。每天从早躺到晚。”
“不干活?”
“我负责看。他负责干。”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走到苏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嫩芽。两个人蹲在花圃边,肩并肩,膝盖碰着膝盖。来福夹在中间,尾巴摇得更欢了。
中午,沈晗做饭。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火是柴火。他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小白菜,蒸了一锅米饭。番茄是空间里最后一批种子种出来的,鸡蛋是养殖场的鸡下的,小白菜是花圃旁边的菜地种的。陆止安还是躺在躺椅上,来福趴在厨房门口,头枕在门槛上,看着沈晗切菜、炒菜、盛饭。苏糖和阿九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茶是龙井,沈晗泡的,用的是陆止安存的茶叶,茶叶已经不太多了,省着喝。
“沈晗,你的手艺进步了。”苏糖说。
“老赵教的。”
“老赵还会教做菜?他不是只会种地吗?”
“他什么都会。种地、盖房、修车、做饭。末世前的全能手。”
苏糖没有再说话。
下午,陆止安终于从躺椅上起来了。他走到花圃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嫩芽。来福跑过来,舔他的手,舌头湿漉漉的。
“你种了多少棵?”陆止安问。
“十二棵。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各三棵。”
“够吗?”
“够了。再多照顾不过来。老了,腰不行了。”
陆止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嫩叶,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沈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夕阳。来福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陆止安从屋里端出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明天干什么?”陆止安问。
“浇水。施肥。拔草。然后做饭。吃饭。睡觉。”
“不无聊?”
“不无聊。和你一起,不无聊。”
陆止安没有说话。他坐在沈晗旁边,也看着夕阳。两个人肩并肩,茶的热气在夕阳中变成了白色的雾。
晚上,苏糖和阿九已经走了。沈晗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叮当。陆止安在客厅里擦枪,把枪拆成零件,一个一个地擦,油布蹭过金属的声音很轻。来福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来福,你该洗澡了。”沈晗说。
来福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但摇得慢了。
“明天洗。”
来福站起来,跑到客厅,趴到陆止安脚边,把脸埋在前腿里,假装没听到。
陆止安低头看了看它。“明天你洗。”
来福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晗洗完碗,走出来。陆止安已经把枪擦好了,零件重新装好,弹夹压满子弹。来福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肚子一起一伏,四条腿不时蹬一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它打呼。”沈晗说。
“嗯。”
“像你。”
“我不打呼。”
“你打。婚礼前那晚,你打了。我在你旁边听了一夜。”
陆止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光昏黄,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窗外,湖面上有风吹过,柳枝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来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露在外面,肚皮是粉红色的,毛很少。
“它像你。”陆止安说。
“哪里像?”
“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
沈晗没有回答。
第二天,沈晗给来福洗了澡。来福不喜欢水,在盆里挣扎,四条腿乱蹬,溅了沈晗一身水。沈晗的白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陆止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你帮一下。”沈晗说。
“我负责看。”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用力按住来福,用肥皂搓它的毛,泡沫飞得到处都是。
洗完澡,来福抖了抖身上的水,甩了沈晗一脸。陆止安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带着光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笑了。”沈晗说。
“嗯。”
“以后多笑笑。”
陆止安收回了笑。来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身上还湿着,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像一条落汤狗。它跑到花圃边,闻了闻那些嫩芽,打了个喷嚏,又跑开了。
“别踩花。”沈晗说。
来福停下来,看了看沈晗,又看了看花圃,绕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晗每天浇花、施肥、拔草。陆止安每天躺在躺椅上,看湖、看天、看来福。来福每天在院子里跑、在门口趴、在厨房门口等吃的,偶尔追追湖边的水鸟,追不上,就蹲在岸边冲着水面汪汪叫。
花圃里的月季慢慢长高了,叶子变多了,茎秆变粗了,从手指粗长到了手腕粗。六月,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朵一朵,在阳光下闪着光,花瓣上有露珠。沈晗蹲在花圃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来福趴在他旁边,也看着花,但它的目光一直在花上的蝴蝶。
“开了。”沈晗说。
“嗯。”陆止安躺在躺椅上,没有动。
“你不来看?”
“看到了。从这儿能看到。红色的那朵开得最好。”
沈晗没有再说话。
来福跑到花圃边,闻了闻一朵红色的月季,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蝴蝶飞走了,它追着蝴蝶跑远了。
“别闻。”沈晗说。
来福摇了摇尾巴,跑开了。
七月,天气热了。沈晗在花圃边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和稻草搭的,简陋但能遮阳。竹竿是从湖边砍的,稻草是农田里收的。陆止安把躺椅搬到了凉棚下面,继续躺着。来福趴在凉棚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种的花,很好看。”陆止安说。
“谢谢。”
“明年多种点。”
“种什么?”
“你喜欢的。”
沈晗想了想。“种兰花。兰花好看,还香。”
“好。”
八月,兰花开了。不是月季那种大朵的花,是小朵的,淡黄色,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到。沈晗蹲在花圃边,闻了闻,淡淡的香,像雨后泥土的气息。风把香味吹到了凉棚下。
“好闻吗?”沈晗问。
“好闻。”陆止安说。
“你闻到了?”
“闻到了。风把香味吹过来了。你那边风大。”
来福也闻到了,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连打了好几个。
九月,沈晗开始准备过冬。花圃用稻草盖住了,一层一层地铺。来福的窝加了棉垫,垫子是陈秀兰用旧衣服缝的。门口多了一个挡风的帘子,军绿色的,厚实。陆止安从仓库里搬出了一台煤油炉,放在客厅角落,检查了一下,还能用。
“冷吗?”沈晗问。
“不冷。”
“你穿那么少。”
“抗冻。金三角练出来的。”
沈晗没有再说话。
十月,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湖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沈晗站在窗前,看着雨。来福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拖鞋上,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脚踝。陆止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翻着,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你在想什么?”沈晗问。
“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云顶阁。你也喜欢站在窗前看雨。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你还记得?”
“记得。你站在那里,头发湿了,也不擦。我在你后面看了很久。”
沈晗没有说话。
十一月,天气冷了。沈晗穿上了棉衣,棉衣是陈秀兰做的,蓝色棉布,很厚。陆止安还是穿一件薄外套,黑色的,拉链拉到顶。来福的毛长长了,肚子贴在地上也不冷了,它整天趴在花圃旁边,守着那些盖了稻草的花。花圃里的花都谢了,但根还在。沈晗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摸摸土,看干不干,用手指挖开一点,看看根的颜色。
“花谢了还看?”陆止安问。
“看根。”
“根有什么好看的?”
“活着就行。根活着,明年就会再发芽。”
陆止安没有再说话。
十二月,下雪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湖面上,瞬间被水吞没。落在花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床薄被子。落到来福的背上,它抖了抖,雪花飞散。沈晗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凉凉的。
“明年,花会开得更好。”沈晗说。
“嗯。”陆止安站在门口,看着沈晗的背影,风吹起沈晗的白发。
来福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串脚印,像一朵朵小梅花。
“来福,回来。”沈晗说。
来福跑回来,在沈晗脚边蹭了蹭,身上全是雪,湿漉漉的。
沈晗蹲下来,拍了拍它身上的雪。“明年,你会胖一点。”
来福摇了摇尾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丧尸,没有战斗,没有生离死别。只有花开花落,日出日落。只有两个人,一条狗,一栋小房子。
有时候苏糖和阿九会来串门,带点吃的,带点喝的,坐一会儿,聊一会儿,然后走。有时候林北会来,站在门口,看看花圃,看看湖,说一句“长得好”,然后走。有时候卫骁会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根烟,看着来福跑来跑去,然后走。有时候老赵会来,带几棵新花苗,种在花圃里,浇点水,说一句“这个品种耐寒”,然后走。
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沈晗和陆止安,和来福。
春天,沈晗种花。夏天,沈晗浇花。秋天,沈晗收花。冬天,沈晗等花。陆止安在躺椅上躺着,看着沈晗,看着花,看着湖,看着天。
来福在院子里跑着,在门口趴着,在厨房门口等着。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
小剧场
“你种花,我养狗。”沈晗挖完坑回头看。
陆止安躺在躺椅上没动:“狗呢?”
“还没来。”
“那我先当狗。”
沈晗把土拍实:“你比狗好养。狗不挑食。”
陆止安闭上眼:“它来了,你牵谁?”
沈晗没答。来福后来真来了。趴在他脚边,像句迟到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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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婚后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