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8章 中秋

秋意渐浓，侯府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愈发盛了，满院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云璃每日清晨都能在廊下捡到一捧新落的桂花，她便用这些花酿蜜、蒸糕、泡茶，把个清冷的怀厚堂熏得暖香浮动。

霍北羽的腿一日好似一日。

这已是第六次施针引毒，毒素清了大半，余下的只需慢慢调理。更可喜的是，他右腿的胫骨在云璃特制的药膏熏蒸下，那处曾长歪又打断重接的骨头，竟渐渐有了重新愈合的征兆。

"侯爷，您试着动一动脚趾。"云璃蹲在榻前，仰着脸看他，眸中盛满期待。

霍北羽垂眸，依言尝试。片刻后，他右脚的脚趾微微蜷曲了一下——虽只是极轻微的动作，却让云璃喜得差点跳起来。

"动了！动了！"她拍手笑道，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侯爷，您感觉到了吗？"

霍北羽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眸，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感觉到了。"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沉睡已久的肢体忽然被唤醒，虽微弱，却真实。他看着云璃忙不迭地记录脉案、调配新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些日子，侯府上下对这位云姑娘都已亲厚有加。厨娘会记得她爱吃甜口，特意在甜羹里多加一勺蜂蜜；侍卫们见了她，都会恭敬地唤一声"云姑娘"；就连素来冷面的霍北羽，也会在她施针疲惫时，默许洛奕端来她爱吃的桂花糕。

这日傍晚，云璃在廊下晾晒药材，望着天边渐圆的明月，忽然叹了口气。

"云姑娘怎么了？"洛奕恰好路过，关切地问。

"没什么，"云璃笑了笑，"只是想起往年中秋，都是在谷中与师父一起过。今年……是头一次在京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繁华的街市方向："听说京城的中秋花灯节极盛，有庙会、有杂耍、有走马灯，还有放天灯的……"

洛奕眼睛一亮："云姑娘想去看？"

云璃忙摆手："不是不是，云璃只是随口一说。侯爷的腿还需每日药浴，离不得人……"

"药浴可以晚些时候，"洛奕笑道，"侯爷若知道姑娘想去，定然会同意的。"

云璃脸一红："洛大哥，你别胡说……"

洛奕却已风风火火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兴冲冲地回来："云姑娘，侯爷应了！他说中秋那日，若天气晴好，便去灵峰寺看庙会花灯！"

云璃怔住，随即眉眼弯弯地笑开，像是盛满了星光。

中秋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云璃换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衣裙，是府中绣娘特意为她赶制的，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走动时如流云轻摆。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太过鲜亮。待走到了大门口，都想回转房间换回去，却被洛奕拦住："云姑娘穿这身极好，侯爷看了定然……"

他顿住，嘿嘿一笑，没再说下去。

霍北羽已在府门外候着。他今日未坐轮椅，而是乘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车门处垂着青帷，既通风又隐蔽。见云璃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上车吧。"

云璃提着裙摆上车，在霍北羽身侧坐下。车厢内宽敞，还备着软垫、茶点，甚至有一小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侯爷，"她惊喜地拿起一块，"您怎么知道……"

"洛奕说的。"霍北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说你爱吃甜。"

云璃咬着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马车缓缓启动，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盛的街景——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处处张灯结彩，果然比灵草谷热闹百倍。

灵峰寺位于京城西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

中秋这日，寺前的广场更是人山人海，各色花灯挂满了街道两侧，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流光溢彩，照得夜空如同白昼。

罗天闻早已在寺门前候着，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容色明艳，眉目灵动，正东张西望。

"北羽！云姑娘！"罗天闻扬手招呼，待他们走近，才介绍道，"这是柳家三姑娘，也是我的嫡亲表妹，柳青鸾，柳尚书的掌上明珠。青鸾，北羽自不必介绍，这位是云璃姑娘。"

柳青鸾好奇地打量着云璃，忽然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位神医姐姐！我听罗二哥提起过你，说你医术通神，把霍侯爷都给治好了！"

云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忙摆手："柳姑娘谬赞了，云璃只是……"

"只是什么？"柳青鸾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多年好友，"走，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走马灯，可精巧了！"

两个姑娘家亲亲热热地走了，留下霍北羽与罗天闻在原地。罗天闻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北羽，你这眼神，可不太清白啊。"

霍北羽淡淡扫他一眼："你今日话太多。"

"好好好，我不说。"罗天闻举手投降。

一行人且行且看，云璃和柳青鸾两个姑娘被团团护着，一路上琳琅满目，叫卖声喝彩声喧嚣不止，云璃只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的，恨不得把眼前的繁华景致都装入眼中。自幼师父膝下只她一人，灵草谷的弟子们也鲜少跟他们师徒来往，虽然她也不是个喜好闹腾的性子，但偶尔总会觉得日子孤清的。眼前这般繁华，她从未见过。

霍北羽紧跟落后她半步，时时留意着她的目光落在哪里。罗天闻看在眼中，嘴角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但他目光扫过云璃时，一缕忧色自眉间快速掠过。

忽然，罗天闻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众华贵的身影上，声音透着一丝冷冽，"今日这灵峰寺，可真是热闹得紧。"

霍北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微沉。

寺门前的石阶上，正立着一行人。为首的是郡王赵世桓与郡王妃陆若绾，身后跟着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姚琳琅带着一众家眷，以及林、梁、刘三大世家的夫人小姐。再往后，是柳尚书家的夫人，正与几位清流门第的夫人在一处说话。

"郡王殿下，"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笑着上前，向赵世桓与陆若绾行礼，"殿下与王妃真是恩爱，中秋佳节还一同出游，羡煞旁人呢。"

陆若绾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得体，却透着几分疏离："世子夫人说笑了。"

赵世桓倒是温和，伸手扶了扶陆若绾的肩，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只是那手扶上去的瞬间，陆若绾身形微僵，虽只是一瞬，却被不远处的云璃看在眼里。

"那就是郡王妃。"柳青鸾压低声音，"长得可真美，就是……看着不太高兴。"

云璃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霍北羽身上。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中，由洛奕推着，与罗天闻并肩而行。那轮椅是云璃特意改良过的，椅背可调，扶手处加了软垫，看着比寻常轮椅舒适许多。

"哟，这不是霍侯爷吗？"御史家的刘夫人忽然扬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侯爷也来了？真是稀客啊！"

她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霍北羽面色如常，只淡淡颔首："诸位有礼。"

"侯爷这腿……"安国公世子夫人姚琳琅目光在他腿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掩嘴笑道，"看来是好些了？也是，闲了这两年，养病倒是养得不错。不像我家国公爷与世子，整日里为朝政操劳，连中秋都不得闲呢。"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罗天闻折扇一收，正要开口，却被霍北羽轻轻按住手臂。

"世子夫人说的是，"霍北羽语气平淡，"本侯确实闲人一个，比不得安国公和世子日理万机。"

他这话说得恭顺，却让姚琳琅面色微变——安国公把持朝政，"日理万机"四个字，听着像是赞誉，实则暗讽他越俎代庖。

"侯爷说笑了，"眼见姚琳琅面色不虞，兵部尚书家的梁夫人赶紧插话干笑道，随即转向一旁的罗天闻，"罗大人也是，西蜀三年，想必也清闲惯了吧？如今回京，可还适应？"

罗天闻笑得人畜无害："劳夫人挂心，下官适应得很。西蜀虽好，到底不如京城热闹，尤其是这中秋花灯，别处可见不着这般盛景。"

他这话滴水不漏，任凭谁都挑不出错，只得悻悻作罢。倒是郡王赵世桓，此时缓步上前，向霍北羽拱手："霍侯爷，别来无恙。"

霍北羽还礼："殿下安好。"

赵世桓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笑容温和："侯爷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果然遇到了医术高明的神医。内子若绾身子骨弱，不知府上这位神医……"

"殿下，妾身身体无碍。"陆若绾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时辰不早，该去上香了。"

赵世桓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也好。霍侯爷，罗大人，失陪。"

他携着陆若绾离去，那背影看着恩爱和谐，却让云璃心中莫名发涩。她想起那日陆若绾说的话——"怪我当年没能等你"——原来，这看似美满的姻缘，竟是这样得来的。

随着赵世桓夫妇离开，安国公一众人也呼啦啦地跟上过去。

阶前顿时清净了下来。

"云姑娘，"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随我来。"

他推着轮椅，往寺后的一片竹林而去。洛奕要跟上，却被罗天闻拦住："让他们单独待会儿。"

竹林清幽，月色如水。霍北羽在林中的一座石亭前停下，从轮椅侧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盏走马灯，灯罩上绘着山水人物，绘工虽不算精湛，却透着一股认真的笨拙。

"侯爷，这是……"云璃惊讶地看着那灯。

"本侯亲手画的，"霍北羽语气平淡，耳尖却微微泛红，"洛奕说，中秋要送花灯。本侯想着，你头一次在京城过节，应当有个念想。"

云璃接过那灯，借着月光细看。灯罩上绘的是一幅青城山水图——城墙巍峨，远山如黛，城下还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边似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浣洗衣物。

"这是……青城？"云璃声音微颤。

"嗯，"霍北羽看着她，目光幽深，"本侯记忆里的青城。那溪边的姑娘，是想象着你小时候的模样。"

云璃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她想起呆在青城那半年，她确实曾在那条溪边浣洗衣物，那时她跟着师父学习制药，每日里捣药、晒药、洗晾药材，手上常年带着药香。

"侯爷，"她轻声道，"云璃很喜欢。这是云璃收过的，最好的中秋礼。"

霍北羽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月色下柔和得不像话："喜欢便好。"

两人相对静默，只有走马灯中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庙会的喧嚣，此处却静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侯爷，"云璃忽然开口，"您的腿……"

"本侯知道，"霍北羽打断她，声音低沉，"毒素虽清，筋骨损耗太重，想重新站起来，还需时日。"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本侯不急。这两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云璃看着他沉郁却平和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冷傲孤清的男人，是真的变了。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接受，甚至学会了……温柔。

"云璃会帮侯爷的，"她轻声道，"不管多久，云璃都会……"

她话未说完，忽然听见竹林外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一阵骚乱。

"有刺客！保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