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63章 卸甲

雁落台城东，入目皆是残破得四处漏风的茅棚，路边蜷缩着零零星星骨瘦如柴的平民——有些已然冻死了，铁青的皮肤甚至被冻上了一层冰霜，已然不知死去多久了。

北疆凛冽的风刮过这片旷地，茅棚皆摇摇欲坠，屋顶上的几缕茅草又被卷走了。耳畔只有呼呼北风，以及偶尔从那些茅棚中传来的零星压抑咳嗽声音。

陈铮所说的组织施粥，半分影子都不曾在。

余光偷偷觑着高曦宁越来越冷的脸色，陈铮的后背已然沁透了冷汗。

他是真的懊恼，若不是一早对这位曦宁公主存了轻视之心，根本不曾关注她的行踪痕迹；若不是方才一时脑热想逃避问罪，随口编了施粥之说；若不是畏惧于她的气势，果真让她到了城东来。但凡以上有一点他是有所预料的，眼下他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陈铮利落跪地，俯身下拜，额头伏贴在冰凉的雪泥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恭谨。

“殿下，末将原是计划今日施粥的，只因近日忙于筹备接驾事宜，没有亲自督促下人落实施粥一事，以致迟迟未能以粥济民，末将管教不力，自知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

高曦宁的目光落在路旁冻死的尸骨上，久久未曾移开。她任由陈铮贴地俯跪，半晌不曾言语，再开口时便是铺面而来的凌冽之意。

“陈铮，你好得很，辖下民生凋敝至此，竟都成了本宫之错了。”

陈铮闻言身体一僵，正欲再补救挽回几句，却听到高曦宁语气变得比这北疆的风雪还要冰寒。

“你的确罪该万死。其一罪，身为一方军政之首，辖下民生凋敝，路有冻骨，济民不力，乃失察渎职之罪，其二罪，城门防守松懈，军纪涣散，一问一答即城门大开，未曾查验金碟印令，乃治军不力之罪，其三罪，本宫是代天子巡边，所询之事，你满口谎言，欺上瞒下，企图混淆视听，蒙混过关，乃欺君瞒上之罪。”

“来人！将陈铮拿下，卸甲收监，听候发落！”

高曦宁话音未落，她身侧的萧慕光已亲自箭步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陈铮双手往身后一拧，死死地将他按倒在地。

陈铮被按得动弹不得，但依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直直盯着高曦宁因怒火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眸，心下顿时惊惶不已。

“殿下，你竟敢——我乃陛下亲封的勇武将军——我乃镇北将军门下亲兵，你怎敢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本宫有何不敢？”高曦宁根本不看地上的陈铮，她的目光略过亲自动手给陈铮卸甲的萧慕光，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出言却冰冷无比，“卸甲收监已是看在你是父皇亲封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不然此刻的你，早就成了一堆冻骨。”

陈铮想挣扎，却拗不过萧慕光强硬的钳制，三两下盔甲已“趴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薄薄的一层雪泥。冷风直直灌入陈铮的衣领袖口，与他满身冷汗相激，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油然而生，陈铮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萧慕光示意亲兵上前接手，将陈铮捆得严严实实并押去收监。

被拖走时，陈铮方如梦初醒，口中慌乱地求饶道，“殿下，殿下，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殿下——饶命——”

眼见高曦宁冷凝的眉眼纹丝不动，被拖开了一段距离的陈铮怒从胆边生，口不择言了起来，“高曦宁，陛下都放逐你了，你这个贱——”

恶言还没说出口，萧慕光脸一沉，身形一动，一拳已重重挥到陈铮的脸上。

他下手极重，陈铮一口血水吐出了两颗大牙，只言半语都说不出来了。

“堵上他的嘴，别污了殿下的耳朵。”萧慕光语气沉沉，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怒意。

亲兵依言而行，拖着堵上嘴的陈铮远去了。

高曦宁侧目，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那刚刚痊愈的伤疤因着方才那一拳的用力，隐隐又渗出了几丝血色。

萧慕光察觉到她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转，将手背转贴到了衣裳一侧，避开了高曦宁的视线。

小雅因着昨夜被高曦宁问过一嘴，倒是对萧慕光多了几分关注，她盯着萧慕光站在高曦宁身边侧挡着风沙的高大身影，有些疑惑为何他耳尖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高曦宁倒没有过多关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眼前茅棚上，樱唇紧紧抿起，突然开口道。

“慕光，你长驻北疆，熟悉军中人事，马上去安排雁落台守军中可靠之人接管军政防务，首要的是将济民之事先做起来，如有需要可先用军粮，我这就去信廉州府，着府尹调度民粮以做补给。”

这是头一次，萧慕光听到她直接唤他名字。

慕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入他耳中，落到他心里，竟像喝了一壶蜜一样甜，让他神思都恍惚了一瞬。

未听到萧慕光的应答，高曦宁略疑惑地回眸，目光便是一怔。

身后这个眉目深邃的男人，脸上泛起的红潮竟是黝黑的脸色都掩盖不住，他定定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似有千重情意。

小雅看得更为仔细，这个看起来稳如泰山的边军守将，不仅脸红到了脖子上，连那垂在身侧的手，都激动得攥紧了拳头，还在微微发抖。

高曦宁豁地转过脸，不再看他，口中却问道。

“方才的话，你听到了没？”

语气里没有质问之意，反而似乎莫名染上一丝羞赧。

萧慕光这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高曦宁的侧脸，点点头应道，“听到了，我这就去办。”

他似乎还有些慌乱，连“末将”的称谓都忘了，直接说的是“我”。就仿佛他与高曦宁之间，有着相识多年交情匪浅的亲密与默契。

萧慕光匆匆离去，却也不忘交代亲兵增援护卫高曦宁，他怕陈铮党羽报复行凶。

高曦宁看向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眸中情绪莫名。

见恶于陈铮所为，高曦宁也懒得入住城内的将军府，她跟着同行兵将，一同在城外军营边上扎营搭帐，住在军营中。

待回到临时落脚的营帐，高曦宁立即开始写密折和书信。密折是经影卫直达天听，虽然楚王放逐了她，但不代表放弃她，此次巡边，固然有打压震慑她之意，但巩固边权，以御外敌，也是楚王心中所忧虑之事，毕竟这涉及到江山国本，较之朝堂权力之争，重要程度更胜一筹。高曦宁素来对楚王心思揣度得极是到位，她知如何写这封密折，能让楚王更加愤怒，愤怒到不在意她先斩后奏，愤怒到愿意再借她之手整顿军力。

而书信，她分别向镇北将军谢远山、其嫡次子谢长昭和廉州府尹叶荣生去信。给谢远山的信，她重在点明陈铮的愚蠢，蠢得守不住雁落台；给谢长昭的信，则重在表达了陈铮对她的不敬，隐隐有委屈和质问之意；而给叶荣生的，则是为了征调民粮驰援雁落台之事。

待放下纸笔，高曦宁揉揉有些僵硬的手腕，抬目才发现营帐之外已经天色大黑。

小雅端着晚膳进来，带入一阵冷风，吹得高曦宁精神一振。

她今天胃口不错，颇有几分放松地小口优雅地喝着馍汤——小雅用热羊汤泡软了干硬的军粮——北疆粗粝的麦香盈满整个营帐，她不觉粗粮难以下咽，反而觉得颇有嚼劲，细细品来，别有一番风味。

小雅难得看到她这般情态，跪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向来表情有些呆板的脸上也溢出那么一丝笑意。

高曦宁留意到她的异样，觉得有些奇怪，捧着馍汤问她，“怎么了？你可是用膳了？这汤喝得暖身，可以多用些。”

“殿下出了皇城，容易开心。”小雅对高曦宁从无遮掩，“殿下开心，小雅也开心。”

高曦宁闻言眼神变得软和了些，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发顶，目光触及到自己手背的时候，高曦宁眸间极快地闪烁了一下，手也在半空微顿了顿，才继续放在那柔软的发顶上。小雅歪着头任由她抚摸，仿佛一只得到主人奖赏的猫儿。

开心与否，其实高曦宁并不甚在意，她在影卫营八年，学到的其中一样就是，情绪是多余的。况且，皇城之内的她，日日纵横游走在谋算与权术之间，忙得没有心思去体察自己的情绪。

但云璃、小雅，她们都因在意她，而更关注她的情绪。

今日，似乎又多了一个人。

高曦宁想起萧慕光的那个眼神，想起他对她毫不犹豫的维护，想起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别污了殿下的耳朵”。

高曦宁不是真正养在深宫的娇花，她在影卫营的八年，也只有一个代号“阿宁”能保留着她身份的痕迹，她与其他人一样，无休止的受训、杀戮、任务，别说辱骂脏话，便是刀鞭加身，也是家常便饭。故就算陈铮冲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贱人”，都不会让她心绪有半分波动。

可是，有人替她在意，有人替她出气，有人要维护她。

而且，这个人，不是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也不是她一手教导的小雅，而是一个她记忆中毫无印象的男人。

跃动的烛火散发着灼热的光，高曦宁盯得有些出神。

这种带着热度的光芒，她今天在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过，不容错辨地落在她身上。

高曦宁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被烛火映照着，仿佛带上了些暖意。

萧慕光……她需要这样的人。正直，忠心，能干，重情，且对她有一份不该有的、却或许可以利用的情愫。

但此刻，她不会戳破。权谋如弈棋，先手暴露意图者，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