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十七日,抵达青城地界。
云璃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城池。五年了,青城城墙上的青砖似乎更斑驳了些,城门楼上"青城"二字的匾额却换了新的,漆色鲜亮,在雪光中格外醒目。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她背着药篓在青城穿街走巷,路过茶馆歇脚时,听到说书人讲少年将军霍北羽的故事,讲他如何以三千破一万,如何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总能赢得满堂喝彩。
那时她十三岁,心生钦慕,天天跑军营送药,总想着再看看他。
如今她十九岁,与他并辔入城,共同来守卫这座他们初识的边城。
"姑娘!城门那儿好像有人在迎咱们!"青杏忽然叫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云璃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内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是当初引荐云璃到侯府的袁大娘——她独子曾是霍北羽麾下一个寒门出身的副将,早年战死沙场后,刚生了孙子的儿媳受不了打击也产后血崩而死,霍北羽见她带着刚出生的孙儿度日艰难,便让她以平民之身统管着将军府的后院杂务,既方便照顾她们祖孙二人,也让她有谋生做事的劲头。只见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鬓角斑白,却精神矍铄。她身后跟着数十个男女老少,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捧着热腾腾的陶罐,冒着白汽。
“侯爷回来了!”
“侯爷带夫人回来了!”
马车刚停稳,四周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
霍北羽已翻身下马,向着袁大娘等一众人郑重一揖:"众位乡亲,北羽回来了。"话音未落,众人已一拥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各种问候声不绝于耳。
云璃也眼眶一热,不待青杏就径自一把掀帘跳下,快步迎上去:"袁大娘!"
"云姑娘!"袁大娘刚给霍北羽回完礼,见到云璃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云璃的手,笑容爽朗依旧,"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劳你和侯爷挂心,先前还遣人送来喜柬,可恨我家那皮猴子,早不病晚不病,偏生就在你与侯爷大婚前给病了,累得我错过你们的大婚,日盼夜盼,如今可算是盼到你们回来了!"
云璃急忙问道:“小毅病了?如今可是好了?”
袁大娘笑得眼睛褶皱都眯了起来,“好了,都好了,就是小毛病,病得可真不是时候,姑娘不必挂心!”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深,“瞧我这记性,如今该改口叫夫人了!”
云璃脸一红,正好霍北羽越众走近,闻言笑着对袁大娘说,“说起来,大娘算是我和阿璃的媒人,若没有您,我还不定什么时候能找回阿璃呢,当受北羽一礼。”
说完,霍北羽果真郑重朝袁大娘揖身一拜,唬得袁大娘赶紧侧身避过,口中忙不迭说,“侯爷折煞老身了!这都是您跟夫人的天定缘分,老身哪,也不过是天意冥冥中所指。”
霍北羽和云璃相视一笑,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相握到一起。袁大娘看得满眼欢喜,道,“侯爷和夫人一路辛苦,不若先进城休整?大家伙知道侯爷带夫人回来,都自发到府上打扫了一轮,侯爷和夫人且看看,可还要添补些什么。”
袁大娘说的府上即是霍家在青城的将军府。众人簇拥着霍北羽和云璃一行人,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边往将军府缓行而去。
将军府坐落在青城主街尽头,青砖黛瓦,门前两株老梅树虬枝横斜,枝头已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府门大开,门槛石被擦得锃亮,显然是刚被人仔细清扫过。
袁大娘引着众人进了府,一路絮絮说着:"侯爷走后这些年,府上虽无人常住,但乡亲们每逢节气都来打扫,就想着侯爷哪日回来,不至于落了灰。夫人瞧瞧,这正厅的桌椅都是原先的老物件,我昨儿个又让人擦了三遍……"
云璃环顾四周,只见厅堂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悬着一柄旧剑,鞘上铜饰已磨得发亮;案几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刚折的梅枝,清香幽幽。她心头一暖——这府邸虽空置多年,却因青城乡亲的惦念而始终活着,如同霍北羽在青城百姓心中的位置,从未淡去。
"袁大娘费心了。"霍北羽温声道,"我与阿璃暂居此处,一切从简即可。"
袁大娘连连摆手:"侯爷说的哪里话!夫人一路颠簸,老身已让人在暖阁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侯爷和夫人且歇着,外头的事有我们呢!"说罢,她带着众人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掩上了门。
厅堂静下来,只余炭盆中松枝燃烧的噼啪轻响。霍北羽转身看向云璃,目光柔得似能化开窗外积雪:"累不累?"
云璃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你呢?连日骑马腿有没觉得难受?"
"无妨。"霍北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你在,什么都好。"
两人相视片刻,霍北羽忽然道:"阿璃,换身轻便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璃一怔:"去哪儿?"
霍北羽但笑不语,只催她去暖阁更衣。待云璃换了一身藕荷色窄袖骑装出来,只见霍北羽已牵了两匹马等在府门前——一匹是他惯常骑乘的玄色骏马"墨云",另一匹则是通体雪白的"照夜",正是这一路行来他专为云璃挑选的温顺母马。
"还要骑马?"云璃微微睁大眼。这一路十七日,霍北羽确实手把手教会了她骑马,从最初颤颤巍巍不敢上鞍,到如今已能策马小跑。但方才入城,她以为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霍北羽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来,今日教你跑起来。"
云璃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轻轻一拉,稳稳落坐在他身前的马鞍上。霍北羽双臂环过她,握住缰绳,气息拂在她耳侧:"坐稳了。"
墨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碎满城雪光。照夜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穿出街巷,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寒风扑面,云璃下意识往霍北羽怀中缩了缩,却听他低笑道:"别怕,睁眼看看。"
她睁开眼,只见青城街道两侧屋舍飞退,远处城墙轮廓渐近。五年来她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座城池,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同乘一骑,穿梭在这个初识的城池里。
城门处行人稀少,守城士兵远远认出霍北羽,纷纷肃立行礼。霍北羽勒马,将墨云交给迎上来的老兵,又扶云璃下了马。他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踏上城楼石阶,穿过门洞走到城外,城门口依然有零星的商贩在摆摊,炊烟袅袅,弥漫着青城特有的麦饼香气。
两人一直牵着手走到城外那临山的林间小路口才停下脚步。
云璃抬眼看向霍北羽,他也正看着她。
六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与她分别。
彼时她才十三岁,初潮突至,羞恼得蹲身捂脸不敢看他。无措的他骑上借来的瘦弱老马,跟她说“后会有期”。她从指缝中看到那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年英雄,成为了她少女时期无数次入梦的执念。
如今再回到这当年分别之地,他们已是将携手一生的夫妻。
“那时,你说,我若不走,你就再也不理我了。”霍北羽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的遗憾,“你还一直掉眼泪,我心中慌乱得很,也怕再惹你生气,竟连你的住址都忘了问。”
云璃一怔。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记得当初发生的点点滴滴。原来,他也都记得?
“阿璃,对不起。都是我一时疏忽,才让我们错过了那么久。”霍北羽声音低沉,藏着深切的愧意。
若当年他留心问了住处,若那些年他们不曾错过,也许云璃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受那么多惨痛和苦楚。
云璃忽然笑了,眉眼俱是清浅的笑意,她伸手环住霍北羽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当年你若找了上门,师父说不定第二日就带我离开青城了,”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了下去,“师父不喜我到军营去,若是让他发现了,铁定罚我抄《百草经》,我那段时间可是为你抄了十多遍呢。”
“嗯……都是我不好,”霍北羽低头顺着她的话说道,他用拇指摩挲着她唇角,目光深得像是要将她溺毙,"阿璃,我错过了你五年。但从今往后,每一日我都要补回来。"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云璃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指尖触到他后颈微凉的皮肤。城门外风雪呼啸,却仿佛隔得很远很远,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清晰。
霍北羽渐渐加深这个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云璃仰着头承受,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被他吞入唇齿间。五年的思念,两年的相守,一路行来的扶持与依偎,尽数化在这个吻里,绵长而滚烫。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缠。霍北羽哑声道:"阿璃,我爱……"
"我知道。"云璃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我也是。"
无需多言。他们彼此都懂。
回府时已届黄昏,霍北羽担心云璃会饿着,特意给云璃买了热气腾腾的麦饼,那麦饼是青城特有的主食,既醇香又饱腹,云璃当年在青城也甚是爱吃,此时她捧着香喷喷的麦饼吃着,霍北羽与她同乘照夜。他将云璃揽在身前,下巴搁在她肩窝,一手控缰,一手环住她的腰,慢悠悠地沿着长街往回走。雪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沾在云璃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被他抬手轻轻拂去。
"明日我要入营点将。"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苍狼部来势汹汹,这一仗……怕是要打到大半年。"
云璃身子微微一僵,仰脸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声音低低的,“那你会不会,很危险?”
霍北羽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阿璃,你夫君是霍北羽。"
只这一句,狂傲而从容。云璃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是啊,他是霍北羽,是那个以三千破一万、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的少年将军,是从蚀骨缠的深渊里爬出来、重新站起来的定北侯。
她该信他。
"我就在青城,"云璃靠在他胸前,声音轻却坚定,"每日看诊、制药,在家等你回来。"
"我每日派人送军报回来。"霍北羽低头,唇贴在她耳廓,"你看了,便知我平安。"
"好。"
"不许出城乱跑。"
"……好。"
"回来……"霍北羽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什么,"回来我要亲眼看到你,你哪儿也不许去。"
云璃耳尖一红,反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谁要乱跑。"
霍北羽闷笑,胸腔震动传至她背脊。两骑缓缓行入城门,暮色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将军府时,青杏迎出来,说热水和晚膳都已备好,袁大娘还送来了青城特有的暖锅子,正温在灶上。云璃刚吃完麦饼觉得甚是饱腹,霍北羽就吩咐青杏不必伺候,亲自将云璃抱下马来,一路抱进了内室。
房门合上的瞬间,他将她抵在门板上,吻得又深又重。云璃喘息着推他:"你先用膳……"
"不急。"霍北羽的唇沿着她颈侧下滑,手已探入她衣襟,"阿璃,我明日便要走,大半年……"
云璃心尖一颤,原本推拒的手软了下来,改为攀住他的肩。她仰起头,任由他的吻落在锁骨、落在心口,落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交缠难分。
这一夜格外漫长。
霍北羽像是不知餍足,云璃被他捉住手腕,十指相扣按在枕侧,他一次次将她卷入热浪,不停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心爱的女子,牢牢刻入骨血之中。
"看着我。"他哑声命令,额上汗珠滚落,砸在她锁骨上,"阿璃,看着我。"
云璃睁开眼,在昏暗中望进他眸底。那里面燃着两团火,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心甘情愿溺毙其中。她抬起脸主动吻住他的唇,将未尽的话语都化作喘息与呜咽。
三更时,云璃累得昏昏欲睡,却被他从身后拥住,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霍北羽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梦呓:"阿璃,给我生个孩子吧……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心软……"
云璃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嗯"了一声。
"若是女儿,我便教她骑马射箭;若是儿子……"霍北羽顿了顿,忽然笑了,"罢了,男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云璃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窗外雪光映着,她看见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却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描摹着熟悉的轮廓:"霍北羽,你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不许受伤。"
"好。"
"那……"云璃声音轻下去,"那我们要个孩子。"
霍北羽眸光骤亮,猛地将她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最后封住她的唇,将这一夜的缠绵推向更深、更远的尽头。
窗外风雪渐紧,老梅树的枝桠在风中轻颤,花苞却愈发紧实,仿佛只待一场春信,便要绽出满庭芳华。
而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将一室的温情与不舍,都烘得暖融融的,如同他们紧握的手,如同他们交缠的呼吸,如同他们彼此交付的、沉甸甸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