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6章 好友

夏末秋初，蝉声渐歇。

侯府庭院里的百岁桂树却开得正盛，甜香浮动，满院金粟。

云璃蹲在廊下，正专心致志地捣着一臼药泥。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淡青色的裙裾沾了些许药渍，她却浑不在意，只时不时抬头望向怀厚堂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想是霍北羽正在见客。

"云姑娘，"洛奕端着一盏凉茶过来，"歇会儿吧，都捣了半个时辰了。"

云璃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洛大哥，来的那位罗大人，当真也是侯爷的伴读？"

"正是。"洛奕笑道，"罗大人与侯爷，还有当今圣上，三人自幼一同在崇文馆读书。罗大人文才出众，当年殿试中了探花，本该前途无量，可惜……"

"可惜被安国公打压？"云璃压低声音。

洛奕点头，神色黯然："三年前，罗大人被贬谪西蜀任通判，说是历练，实则是流放。西蜀那地方，瘴气重，民风刁，去的官员十有**都……"

"都怎样？"

"都回不来。"洛奕叹了口气，"罗大人能活着回来述职，已是命大了。"

云璃听得心惊，手中捣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想起方才在廊下瞥见的那道身影——一袭月白长衫，手执折扇，步履从容，面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与霍北羽的冷峻沉郁截然不同。

"那位罗大人，看着倒不像是个倒霉的。"

洛奕闻言，忍不住笑了："罗大人最是擅于伪装。表面风流倜傥，实则……"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实则嘴欠得很，云姑娘待会儿见了，可要做好准备。"

云璃眨了眨眼，正要问个究竟，怀厚堂内忽然传来一阵朗笑，那笑声清越张扬，与霍北羽素日的低沉淡漠截然不同。

"霍北羽，你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

云璃手一抖，药杵差点掉进臼里。她瞪大了眼看向洛奕："罗大人……这般跟侯爷说话？"

洛奕习以为常地点头："习惯了就好。"

怀厚堂内，霍北羽坐在轮椅中，面色较往日已好了许多，虽仍苍白，却不再透着那股死寂的灰败。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未见的好友，唇角微微一动："你倒是没变，一开口便招人厌。"

罗天闻"唰"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摇。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含情，一笑起来便如春风拂面，偏生那双眼中藏着几分狡黠，让人不敢轻信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我若变了，谁来治你这副死人脸？"罗天闻踱步至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案上的书卷，"《西疆毒经》？你何时对医术感兴趣了？"

"云姑娘的。"霍北羽淡淡道。

"云姑娘？"罗天闻挑眉，折扇轻点下颌，"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我这一路入京，耳朵里都快被这个名字磨出茧子了。说是位年轻姑娘，医术通神，把你这尊活死人给治活了？"

"罗天闻。"霍北羽声音微沉，"注意言辞。"

"好好好，"罗天闻举手以示投降，眼中却笑意更浓，"我注意，我注意。不过，霍小侯爷，我都没说她什么，都是赞誉，你这般火急火燎地护着，当真稀奇啊……"

霍北羽未应声，只垂眸取过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罗天闻察言观色，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他收了折扇，在霍北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终于正经了些："说正事。我今日去见了陛下。"

霍北羽手一顿，抬眸看他："陛下如何？"

"瘦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罗天闻声音低下去，"尚未过弱冠之年，已被逼得面上眼里有了老态。安国公把他逼得太紧，朝堂上事事掣肘，连批个折子都要看安国公的脸色。"

霍北羽眸光骤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北羽，"罗天闻倾身向前，目光灼灼，"陛下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知道你得了神医相助，腿疾有望痊愈。他让你……振作起来，助他大局。"

室内一片寂静。

霍北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那双腿在宽袍遮掩下，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近日来已渐渐有了知觉——云璃的针，云璃的药，云璃每日不厌其烦的推拿药浴，正一点一点地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大局？"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如今这副模样，如何助他大局？"

"你能。"罗天闻斩钉截铁，"霍家军的旗号，在边军之中仍是一呼百应。你若能站起来，便是对安国公最大的震慑。北羽，你可知这些年，安国公为何不敢彻底废黜陛下？"

霍北羽抬眸。

"因为他怕你。"罗天闻一字一顿，"他怕你这双腿好了，怕你这杆枪重新握起来，怕你这面旗帜再竖起来。你困在轮椅上这两年，他睡得安稳；你若站起来了，他怕是夜夜难眠。"

霍北羽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金粟纷飞，甜香浮动，让他想起云璃前几日说的话——"侯爷，您闻见桂花香了吗？这说明您的经脉通了，气血活了，是好事呢。"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比他自己还要高兴。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尽力。"

罗天闻大喜，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门缝处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即是慌乱的脚步声。

"谁？"罗天闻警觉地站起身。

"无妨。"霍北羽唇角微微一动，"是云姑娘。"

"哦？"罗天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便是那位能让你'尽力'的神医？"

他不等霍北羽应答，已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扉——

云璃正蹲在廊下，手忙脚乱地收拾散了一地的药材。她方才听得入神，不小心碰翻了药篓，此刻正懊恼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位便是云姑娘吧？"罗天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云璃抬头，正对上一张俊美风流的面容。那人手持折扇，微微俯身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事。

"云璃见过罗大人。"她忙起身行礼，却不慎踩到裙摆，整个人向前扑去——

罗天闻眼疾手快，略一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扶，将她稳住了。

"云姑娘客气了。"他笑得人畜无害，"在下罗天闻，与你们家侯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姑娘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不必多礼。"

云璃站稳了身子，忙不迭退开半步，却觉得这人说话古怪，什么"穿一条裤子"，什么"救命恩人"，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下意识看向霍北羽，却见他推着轮椅过来，面色微沉："罗天闻，收起你那副嘴脸，别吓着她。"

"吓着？"罗天闻夸张地后退半步，折扇轻点下颌，"北羽，你这话好生伤人。我这张脸，当年在崇文馆，可是迷倒了半数宫女太监的，怎会把云姑娘吓着？"

云璃"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意识到失礼，忙捂住嘴。

罗天闻眼睛一亮，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摇："笑了？看来在下这张脸，还是有人赏识的。云姑娘，你既觉得好笑，不妨多笑几声，也让霍侯爷学学，别整日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罗天闻。"霍北羽声音里带着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罗天闻举手投降，目光却在云璃与霍北羽之间来回打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不过云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罗大人请说。"

"在下三年未归京城，对这里的风土人情都有些生疏了。听闻京城近日新开了一家'醉仙楼'，菜品极佳，不知云姑娘可愿赏脸，陪在下去尝尝？"

云璃一愣，还未及答话，便听霍北羽冷声道："她没空。"

"哦？"罗天闻挑眉，"北羽，你又不是云姑娘，怎知她没空？"

"她要给本侯施针。"

"施针？"罗天闻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才巳时，施针不是都在晚间？"

霍北羽语塞。

云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一幕有趣得紧。她想起洛奕说的"罗大人嘴欠得很"，心中已有了几分体会。

"罗大人，"她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狡黠，"云璃确实没空。侯爷的腿需得每日推拿药浴，一刻也耽误不得。不过……"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不过等侯爷好了，云璃倒是可以让侯爷请云璃去醉仙楼。届时罗大人若还在京城，不妨一起？"

罗天闻一怔，随即朗笑出声："好呀！不过云姑娘有所不知啊，京城可不止一家醉仙楼，北羽这双腿你治得好，怎么能只有一顿醉仙楼呢？来来来，且让我跟你细细分说。"

霍北羽看着罗天闻说话间已趋近云璃，那修长的手指显见就要搭上云璃的肩膀，忍不住扯下手边盆栽的叶子，暗劲注入，倏地打向他那意图造次的手。

罗天闻早有防备，“哇”地怪叫出声，忙不迭退开一步，嘴上不忘抱怨道：“霍北羽，好歹兄弟一场，你怎么暗器都用上了？我也不过是跟云姑娘一见如故，忍不住想多亲近一两分而已，怎么就招惹你了？你……”

"罗天闻，"霍北羽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不是说要去看陛下赐你的宅子？还不去？"

"去，这就去。"罗天闻收起折扇，临走前还不忘对云璃眨了眨眼，"云姑娘，后会有期。记得，若你家侯爷欺负你，随时来找在下诉苦，在下最擅于……"

"罗天闻！"

"好好好，不说了。"罗天闻大笑着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清越的笑声。

云璃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罗大人……真是个妙人。"

"妙人？"霍北羽看着云璃还没将目光从罗天闻背影上收回来的样子，声音微沉，"他是个麻烦。"

"麻烦？"云璃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困惑，"可云璃觉得，罗大人是真心关心侯爷的。他看您的眼神，和洛大哥一样，都是……都是带着光的。"

霍北羽一怔。

他看着云璃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虽然不通朝局，不懂权谋，却有一种奇异的敏锐，能看透人心最本质的东西。

"云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较之前和缓许多，"方才……你都听见了？"

云璃点头，没有否认："云璃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只是担心侯爷的腿，想来看看您累不累。"

她顿了顿，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侯爷，云璃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有多复杂，但云璃知道，您想站起来，云璃便帮您站起来。至于站起来之后要做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执拗："那是侯爷的事。云璃只管治病，不管其他。"

霍北羽看着她，眸光微深："若本侯站起来，是要去赴死呢？"

云璃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他沉郁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夜，他疼得死去活来却死死隐忍的模样。她想起洛奕说的，安国公如何忌惮他，如何不想让他站起来。她想起罗天闻说的，陛下需要他，大局需要他。

"那云璃便……"她开口，声音轻却坚定，"那云璃便把侯爷的腿治得结实些，让侯爷跑得更快些，让那些想害您的人，追不上您。"

霍北羽眸光微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敛目的少女，忽然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

一种让他想要伸手触碰，却又不敢亵渎的纯粹。

"云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

"侯爷，"云璃打断他，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语气轻快起来，"云璃去准备药浴了。今日加了新配的方子，能舒筋活络，侯爷可不许偷懒，要泡足一个时辰。"

她说着，背起药箱，快步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对了侯爷，云璃记着了，您欠云璃一顿醉仙楼的大餐。等您好了，可不许赖账。"

门扉合拢，将她的笑声隔绝在外。

霍北羽坐在轮椅中，良久，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他望向窗外纷飞的金桂花，忽然觉得，这困了他两年的侯府，似乎也没有那么憋闷了。

好基友上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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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