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赵世桓站在先帝留下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那玉扣雕成并蒂莲模样,花瓣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光滑,显是被人常年贴身佩戴、摩挲了无数遍。
这是先帝给懿德太后的定情信物。
太后驾崩那夜,承乾殿里乱成一团。太医、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哭声喊声混作一片。谁也没注意,那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徐太嫔,在太后咽气的最后一刻,借着为她擦拭嘴角血迹的机会,将这枚玉扣从太后颈间解下,藏入了袖中。
那时赵世桓才十四岁,躲在殿外的廊柱后,看着母亲从灯火通明的内殿走出来,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平静。
"桓儿,"母亲蹲下身,将玉扣塞入他怀中,指尖冰凉,"收好它。终有一日,它会替你打开这天下最重要的锁。"
他那时不懂。
他只知道,母亲是先帝的妃嫔,却从不得宠。先帝眼里只有懿德太后,母亲不过是浣衣局里提拔上来的、用来在后宫摆设的棋子。他虽是皇子,却因母亲卑微,在宫中受尽冷眼,连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恨这个宫廷,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恨所有轻视他们母子的人。
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空有郡王之名,却无半点实权,连为母亲争一个妃位都做不到。
此刻,赵世桓握紧玉扣,指尖微微颤抖。
三日前那个深夜,赵世桓被秘密召入承乾殿偏殿。
他的母亲徐太嫔,那个穿着素色宫装、面容清秀的女人坐在烛火阴影里,三十年深宫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无损她眼底那团燃烧了半生的火。
"桓儿,时机到了。"
她将玉扣从他手中取回,又放入他掌心,像是完成一场跨越三十年的交接。
"御书房龙椅后的紫檀木屏,第三根雕龙柱的龙睛是活的。按下龙睛,会有个暗格弹出。里面有一块玄铁令牌,先帝留给懿德太后的暗部精锐,三百死士,只听令于持令之人。"她顿了顿,笑容在烛火中绽开,像是一朵在腐土里憋了三十年终于破土的花,"你拿着玉扣去,那暗格认的就是——这把钥匙。"
"母妃……"赵世桓喉间发紧,"您要做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徐太嫔站起身,素白的衣袂在烛火中飘动,像是一只终于挣破茧的蝶,"跪在我面前。"
此刻,赵世桓依照徐太嫔的指引,按下龙睛,机括转动,暗格弹开,他用颤抖的手将玉扣按入暗格上方对应的位置。
玄铁令牌静静躺在其中,通体漆黑,正面铸着一个古篆的"影"字。那是先帝驾崩前留给太后的最后退路,一支由三百死士组成的精锐,只听命于持令之人,连皇帝本人都无法直接调动。
太后至死都没用过它。
因为她至死都不知道,她身边那个像透明人的徐太嫔,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织网。更不知道,自己"心爱"的那块黄泉奇石,竟是有心人费劲心思送到她枕边的“送命石”。
赵世桓握紧令牌,推开御书房的门。
殿外,三百玄甲死士如鬼魅般静立,风雪落在他们的铠甲上,竟不能停留片刻——那是先帝花二十年心血打造的利刃,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封锁宫门,"赵世桓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无令牌者,格杀勿论。"
景泰帝失踪已经三日了,而且消息不仅不封锁,反而满朝皆知。而聂琮在景泰帝失踪当日便力排众议,在一众党羽的拥护下已总揽接管了政务大权。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如今已是三日。
易主时机已然成熟了。聂琮这天大早坐上软轿时,心中便是这般想法。
但今日,聂琮在承天门外被拦住的。
他下了轿,看着面前如林的长枪,眉头终于皱了起来。禁军由他辖制多年,这些人他认得,是宫中宿卫,本该听命于他。
可此刻,他们身后站着一排玄甲武士,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安国公,"为首的禁军统领抱拳,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郡王有令,宫中戒严,无暗部令牌者,不得入内。"
"郡王?"聂琮眯起眼,"赵世桓?"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赵世桓那个废物,何时有了这等魄力?除非……
"公爷,"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恭候多时了。"
聂琮抬眼望去,只见徐太嫔披着一件素白狐裘,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生得并不美艳,只能算清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怯懦,像极了深宫里那些任人欺凌的卑微女子。可此刻她站在承天门下,风雪拂动她的衣袂,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那不是装出来的,是三十年蛰伏终于得见天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快意与掌控。
她的身后,跟着百官。
在场的官员,大多是这些年依附聂党的附庸,以及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们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弄清楚这场变故的走向,却已本能地察觉到风向变了。
"徐太嫔,"聂琮沉声,"你这是何意?"
徐太嫔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在风雪中展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国公聂琮,于夔州地动之际,命人沿途散播疫病,嫁祸天灾,意图动摇国本;于落雁坡设伏,箭射御驾,致使陛下坠崖,生死不明。此二罪,铁证如山,公爷可认?"
聂琮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密信上的字迹,是他亲笔所书,印章是他私藏的印鉴,甚至连遣词造句的习惯都分毫不差。可这些信,本该在送出后即焚毁,为何会落到她手中?
"你……"他盯着徐太嫔,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你何时……"
"何时开始查你?"徐太嫔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快意——她等了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年,"公爷可知,这宫中的浣衣局、御膳房、太医院、承乾殿角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你每写一封信,每见一个人,每喝一杯茶,都有人记着呢。"
她向前一步,狐裘上落满雪花,像是披了一层素白的丧服。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场百官,像是一位终于登上舞台的主角,在享受万众瞩目的时刻。
"公爷总说我是个靠迷情药爬上龙床的贱婢,上不得台面。可公爷忘了,贱婢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贱婢。"她笑得愈发灿烂,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你在书房里与幕僚商议散播疫病时,给你添茶的是贱婢;你在密室中写下这些密信时,研墨的是贱婢;你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让聂琮毛骨悚然,"你甚至在床上,不也搂过贱婢吗?"
聂琮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她只是深宫里一个卑微的棋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用完即弃的玩物。他以为她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从浣衣局宫女变成太后的野心。
可他忘了,野心之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仇恨。
"你……"他声音嘶哑,"你究竟想要什么?"
徐太嫔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漫天风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弥漫着人肉烧焦味的枯井。
"我想要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聂琮惨白的脸上,声音轻薄得如同一片利刃,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聂公爷,您还记不记得……徐家村?"
聂琮瞳孔骤缩。
徐家村。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刺入他记忆最深处。
是了,那是他第一桩令人称道的政绩。他自请奔赴江南水患赈灾,一切都很顺利,但灾后有个村子出现了严重的瘟疫,他本想救治,可被上官劝阻,说此等瘟疫若是蔓延,死的人会更多,宜当机立断封锁焚村,反正——村里的人全部都染疫了,活不成了,而且,若是朝廷得知没控制好发生了瘟疫,说不好功反而变成过了。他犹豫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说得出反对的话。那次水患赈灾就这么圆满结束了,一星半点的异议声都没有,万民相送的他获得了朝廷嘉奖、百官称颂,从此平步青云,登高而上。
那条被焚的村子,就叫徐家村。
"你……你是……"他颤抖着指向徐太嫔,"徐家村的……"
"幸存者。"徐太嫔替他说完,笑容温婉如刀,"公爷当年焚村时,可有想过,草垛里还躲着一个六岁的女娃?可有想过,那女娃会爬进京城,会爬进浣衣局,会爬进先帝的龙床,会爬到今天——"她张开双臂,狐裘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蝶,又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鬼,"站在你面前,看着你跪地求饶?"
她陡然收住笑容,面向那群面如土色的百官,厉声道:"安国公聂琮,弑君谋逆,罪大恶极,依律当诛!暗部听令——"
"且慢!"
聂琮突然暴喝,他毕竟是纵横朝堂二十余年的枭雄,即便到了绝境,眼底仍燃着不甘的火焰。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是先帝赐的尚方剑,剑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本公执掌禁军多年,你们谁敢动我?!"他剑指徐太嫔,嘶声怒吼,"赵世桓!你那三百暗部,能敌得过我聂家五千私兵?!本公一声令下,这皇宫即刻化作血海!"
徐太嫔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笑话。
她微微侧首,向身后的宫女递了个眼色。那宫女捧上一只锦盒,徐太嫔亲手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聂家私兵统领聂猛,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聂公爷,"她柔声道,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怜悯,"您那五千私兵,吴钊统领的金吾卫自会好好招呼他们的,此刻大概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您呢。哦,对了,您府上的地牢里,吴钊统领的父母妻儿,本宫已经派人接出来了,不劳您费心。"
原来吴钊在将景泰帝失踪讯息交暗桩传信给霍北羽后,在赵世桓“帮他接回家人”和有意引导下,他不顾自己一身伤,又亲自率金吾卫与聂家私兵血战于南城门,吴钊带着对景泰帝的愧疚与对聂琮的恨意,拼着同归于尽,最终也将聂猛斩杀于剑下。
徐太嫔合上锦盒,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像是一位终于加冕的女王,"还有谁,不服?"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徐太嫔满意地笑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从徐家村到浣衣局,从浣衣局到先帝龙床,从龙床到今日承天门下——她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端,看着曾经践踏她的人跪倒在脚下。
她正要开口,下令将聂琮拿下,却听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