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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相逢 第52章 疫病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6 16:51:50 来源:文学城

腊月下旬,雪下得愈发绵密。

霍北羽站在兵部衙门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西蜀递来的急报。信是罗天闻亲笔,字迹潦草得近乎失控——"夔州疫起,死者过百,蔓延三县。非天灾,乃**。沿途信使皆经聂党门下驿站,所过之处,疫随人至。"

他指节泛白,将信纸攥出褶皱。

"侯爷。"洛奕从廊柱后转出,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的消息,涿州、易州也报疫了。三地同时起乱,乱民冲击官仓,眼下流言四起,说是……说是地动乃天谴,君主无德,上天降罚。"

霍北羽闭了闭眼,心中掀起滔天的怒意。

前些日子罗天闻来信,说起灾后防疫效果极佳,言辞之中对龙桃儿很是推崇,还附上了龙桃儿的防疫细则,道此法极为妥当,宜由官方编撰,传阅百官,以备防灾应变。读信之时云璃也在他身旁,得知龙桃儿所为,甚是与有荣焉,对她那“无所不能”的桃姐姐更是崇拜不已。

地动之灾,万民遭难,有人殚精竭虑,穷尽人力,只为少死一些人,少苦一些人。

却也有人,竟利欲熏心,人为施祸,草菅人命,何其该死!

"备马。"他睁开眼,眸色沉如寒潭,"进宫。"

皇宫承乾殿,淡淡的龙涎香如丝绕梁。

景泰帝倚着软榻,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聚精会神。

"陛下,该进药了。"

聂皇后亲自端着药盏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端庄,却特意在鬓边别了支景泰帝早年赏的凤簪。那是他们新婚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怨他冷待,这支簪子便收进了妆奁深处。如今重新别上,是示好,也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自从徐太嫔助她寻回懿德太后的心爱之物送给陛下,两人关系竟真的和缓了许多。陛下不再对她冷言冷语,偶尔还会留她在寝殿多说几句话。正如徐太嫔所说,陛下性情温厚,又爱重懿德太后,若从陛下孝心入手,想必对夫妻之情助益良多。

景泰帝接过药盏,却没有马上饮药,而是看向聂皇后,声音温和。

"皇后怎么过来了?今儿聂夫人不是进宫了吗?"

聂皇后在他身侧坐下,替他拢了拢膝上的狐裘,眼底有掩不住的柔光:"母亲那儿,有徐太嫔陪着,不妨事。倒是陛下近日为西蜀地动、赈灾防疫操劳,臣妾旁的帮不上忙,总该为陛下身体出点力,这药是太医院新换的助眠方子,陛下不妨试试……"

"太医院的药,从来都是不温不火,不试也罢。"景泰帝似乎有些厌烦太医院用药无效,转手就将药盏放到一边,转而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徐太嫔倒是跟聂夫人投契。"

聂皇后有些无奈,却也明白景泰帝近来龙体抱恙用药总不见好,有些迁怒太医院了,数年夫妻她还是清楚景泰帝脾气的,没有再劝,而是顺着他的话说,“徐太嫔为人柔善,便是臣妾,也与她颇为投契。母亲今日,带了些家中厨子做的蜜浸豆乳羹,徐太嫔吃得赞不绝口,这会啊,带着母亲去了她宫里小厨房研制做法去了,说学了要给桓郡王也做上一份呢……”

聂皇后正絮絮说着家常,忽而想起景泰帝并不喜欢聂家人,倏地停住了口,抬眼看向景泰帝,见他眉宇间一派平和,没有丝毫不豫,方暗暗松了口气,正想换个话题,却听到殿外响起一个声音。

“陛下,定北侯求见。”

景泰帝闻言神色顿时明朗了不少,“让他进来。”

见状,聂皇后知趣地起身告辞,“既陛下有事要忙,臣妾先告退了,陛下可要当心身体,多注意休息。”

景泰帝温和笑着点了点头,“皇后有心,朕心中有数。”

聂皇后转身出殿,在路过候在殿外等她先行的霍北羽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侯爷,那日中秋夜宴,定北侯夫人胸有丘壑,大方知礼,本宫甚是喜欢。若夫人得空,盼多来宫中叙话。”

“谢皇后娘娘隆恩,待臣空闲,必携夫人谒见。”霍北羽头都没抬,沉声答道。

聂皇后微笑颔首,不再说什么,携宫女出殿离去了。

霍北羽迈入内殿,待行礼落座后,他抬头,看到景泰帝的目光落在案几那只锦盒之上,里面正装着那方以太后心爱遗物身份复现宫中的奇石。但无人知晓,这方奇石已经龙桃儿秘密鉴别过,确认是一方“具有辐射性”的天外陨石,而这个看起来精美华贵异常的锦盒乃龙桃儿亲自督造特制的,以纯铅铸成,厚约三寸,表面錾刻着祥云纹,看起来不过是一只格外精致的寻常藏盒。

在外人看来,景泰帝对太后遗物珍而藏之,再加上太医院伪造的脉案,足以让隐匿其后的人相信,这方“杀人”的奇石又起作用了。

而霍北羽接下来向景泰帝禀告的,正是在这层“伪装”之下,他们暗中观察到的种种极其隐秘而又令人心惊的动作和痕迹。

霍北羽展开袖中薄册,将数月暗查所得一一陈列。

承乾殿的角门,十年未换的张德全一班老人,前月忽然被以"老眼昏花"为由撤下。新换的内侍十二人,其中六人籍贯伪造,查证指向安国公门生故吏盘踞之地。

太医院的配药处,依然是那个经年日久的老医正,但经查核每日用药剂量,发现酸枣仁逐月递减,柏子仁逐月递增。两味药本是同源,皆是陛下安神药用药之一,若单用柏子仁过甚,久服令人神思昏沉、心悸盗汗。

御膳房看火的小徒弟,是从前贤妃宫里洒扫院子的太监,看似笨拙认真,却每月初五、十五必在陛下例汤出锅前,于净房独自逗留半柱香。

浣衣局的孙嬷嬷,每日收换下来的衣物,必在承乾殿后巷多停一停。那后巷正是倒夜香的车队必经之处。净房所十年未变的规矩,偏偏在她到任那日改了时辰,从寅时初刻延到卯时三刻。多出来的一个时辰,足够将炭灰从衣箱底换进夜香桶,再将新指令从夜香桶带进衣箱底。

倒夜香的人从未换过,可每月初七、十七、廿七,必有一辆车出宫后不往净房所,而是拐进安国公府后巷偏门,停留两盏茶工夫。车里除了夜香桶,还有一只密封陶罐,装着承乾殿的炭灰——陛下每日焚的龙涎香混在炭灰里,能验出成分。他们以此调整下一步的剂量,像农人看庄稼长势,像厨子尝汤咸淡。

霍北羽合上薄册,殿中龙涎香的烟气凝成了实质。

角门的目光、药方的增减、炉火的明暗、衣箱的夹层、夜香车的路线——每一颗棋子都埋得极深,每一道缝隙都被利用殆尽。这张网织了近一年,从宫墙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一寸一寸向龙榻收拢。

铅盒中的陨石沉默如谜,而漫天飞雪中,那些无形的丝线正悄然绷紧。

徐太嫔独自坐在寝殿的妆台前,铜镜里的脸已经不复青春,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深井里反射的一点天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叫徐二丫,出生在宜泉镇的徐家村。她六岁那年南方发生了罕见水患,整个徐家村被淹没,他们一家侥幸逃过了水患,谁料退水之后的瘟疫更为致命。疫情最严重的徐家村没有等来救命药,而是等来了封锁焚村的命令,全村三百口人,烧得只剩她一个。她躲在村口的枯井里,听着上面哭喊声渐渐弱下去,闻着皮肉焦糊的气味飘了三天三夜。爬出来时,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那是她娘塞给她的,娘自己没舍得吃,被烧死前最后的动作,是把饼从井口缝隙里丢下来。

后来她被过路的行商收养,说是收养,不过是多口饭吃多双筷子,十二岁就被卖进了宫。进宫那日她数过,从角门到浣衣局,要走过一百二十七级台阶。她一级一级数着,告诉自己:这地方,她要活下来,要爬上去,要再也不要闻见烧焦的人肉味。

她做过浣衣局的浆洗宫女,手浸在冰水里的滋味,和疫村逃出来那夜一样冷。她做过御膳房的看火丫头,半夜添柴时被火星子烫出满臂的疤。她做过倒夜香的,推着臭烘烘的车子在宫巷里走,听着各宫主子的嬉笑怒骂从窗缝里漏出来,像听戏。她做过库房点数的,一笔一笔登记主子们赏玩厌了的物件,那些东西光一件够徐家村的人吃三年。

她在每一个司值都待过,不是她命贱该轮流转,是她自己求的。她求管事嬷嬷,求姑姑,求那些比她高半级的宫女,用攒了半年的月例,用偷学来的针线活,用半夜替人值夜的殷勤。她知道最底层的人最容易被忽略,可往往最容易被忽略的,才是最后成事的关键——倒夜香的知道哪条宫巷子时换防,浣衣局的知道哪位主子月事不准、哪位久久不孕,御膳房的看火丫头知道哪道例汤里加了什么、哪道没加。

她足足用了十年,才把各司值的脉络织成一张网,网眼细密,兜住了她想要的一切。

承宠那夜,她二十六岁,在宫女里已经算老姑娘。她用了三个月谋划,让被冷落的欣贵人起了用迷情药争宠的心思,先帝中药又厌弃欣贵人,“随便”抓了她承宠。老天也眷顾她,一次承宠就怀了龙嗣,她原以为苦尽甘来。不曾想,先帝看她就像看一块脏抹布,形形色色的人都笑她痴心妄想。

那又如何?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珍惜这衣食无忧的日子。

她再也不用闻烧焦的人肉味,再也不用数着台阶进宫门,再也不用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跪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她有锦被,有炭火,有按时按点的膳食,有不必看人脸色就能活下去的底气。可正因为她太知道底层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想要的更多——她想要权力,想要能护住这一切的权力,想要再也不要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送回那些苦日子里。

她有耐心,比任何人都耐心。

她像一个角落里的蜘蛛,年复一年编织着她的网,一点一滴收集着各个不起眼角落的不知名小人物,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像疫村枯井里等上面哭喊声停止的那三天三夜,像御膳房里等例汤出锅前那半柱香的工夫。她知道,只要等下去,总有机会。

如今,承乾殿的角门换了她的眼线,太医院的配药经了她的示意,御膳房的炉火旁站着她的棋子,浣衣局的衣箱底压着她的指令,倒夜香的车轮碾过她的炭灰。那张她用了半生织就的网,终于从宫墙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寸一寸收向了龙榻。

铜镜里的脸老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徐二丫,徐才人,徐贵人,徐太嫔——她换过太多名字,却永远记得枯井里那个攥着半块发霉饼子的小女孩。那女孩在井底仰着头,从缝隙里看见一线天光,对自己说:爬上去,活下去,要更多。

她做到了。

快了。

她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活下去。可如今,她要的不只是活下去——她要这天下,再没有人能从她手里,夺走她好不容易攥住的一切。

就像当年那半块发霉的饼,她娘塞给她,她死死攥着,谁也夺不走。

赵世桓收到那碗蜜浸豆乳羹时,正值黄昏。

羹是徐太嫔宫里的小厨房新研制的,装在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食盒里,由聂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到郡王府。赵世桓揭开盖子,豆乳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飘出来——那是约好的信号。母亲说过,甜香是给人闻的,苦涩才是给他品的。

赵世桓的手微微颤抖,他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他母亲说,这是一把能打开权力的钥匙。

他捧着它,只觉得它在灯火下温润到灼烫人心,一贯平和到有些老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如痴如狂的微笑。

他沉醉地看着手中那枚“钥匙”,完全没有留意到门外那一闪而过的翩跹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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