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冬月底,燕京已下了今冬第十六场大雪。
雪片子鹅毛似的往下落,不到半日便积了半尺深。定北侯府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凌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云璃裹着狐裘斗篷,站在廊下看青杏和几个小丫鬟堆雪人,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挂着笑。
霍北羽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个暖炉,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将暖炉塞进她手里:"不冷?"
"不冷。"云璃往后靠了靠,贴着他胸膛,"你看那个雪人,青杏说堆的是洛大哥,可我瞧着更像罗大哥。"
霍北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雪人歪歪扭扭,嘴的位置插了根胡萝卜,确实有几分罗天闻的神韵。他低笑一声:"罗天闻知道了,怕是要气得跳脚。"
话音未落,洛奕从月洞门疾步而来,靴底碾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报,脸色凝重:"侯爷,西蜀急报。"
霍北羽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锁紧了。
"怎么了?"云璃仰脸问。
"地动。"霍北羽声音沉下去,"西蜀郡,震中在夔州一带。报上说'山移川改,城垣尽毁',死伤……不计其数。"
云璃手中的暖炉一沉。
她虽不是西蜀人,却懂"山移川改"四个字的分量。那是天地翻覆,是人间炼狱。
"朝廷如何说?"
"刚送来的消息,恐怕稍后陛下将召集群臣议事。"霍北羽将密报折好,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西蜀路远,又逢大雪封山,赈灾物资运送艰难。这一冬……怕是要冻死不少人。"
言及西蜀,他便想起了一个人,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一个时辰后,兵部衙门。
罗天闻站在值房里,面前摊着西蜀送来的灾报,那薄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夔州城塌了半边,压死百姓三千余。下游河道改道,淹没村庄十余。余震不断,幸存者露宿荒野,饥寒交迫……"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节捏得发白。
西蜀。那是他待过三年的地方。他记得那里的山,记得那里的水,记得城门边卖豆花的老汉,记得书院里总跟他辩得面红耳赤的穷酸秀才。他更记得,三年前他离任时,百姓自发送了三十里,有个老妇塞给他一篮子鸡蛋,说"大人是好官,要长命百岁"。
好官?
他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罗大人。"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议政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景泰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憔悴,时不时低咳几声。安国公聂琮立在左侧,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户部尚书周丰礼正掰着手指头算账:"西蜀路远,运粮过去,人吃马嚼,到了地方怕是要折损三成。况且如今北疆军饷刚拨,国库实在……"
"国库空虚,所以西蜀百姓便该死?"
一个声音冷冷切进来。
周丰礼回头,见罗天闻大步走入殿中,朝服上沾着雪粒,眉眼间却烧着一团火。他单膝跪地:"臣罗天闻,请旨前往西蜀赈灾。"
殿中一静。
景泰帝抬眸:"罗卿?"
"臣在西蜀任职三年,熟悉地形民情,又兼通兵部调度,可就近征调邻近州府存粮,不必全赖国库。"罗天闻抬起头,目光笔直,"臣请自西蜀邻近州府调粮,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堤筑路,既可救灾,亦可防患。请陛下准奏。"
聂琮忽然开口,声音不阴不阳:"罗侍郎一片赤诚,令人感佩。只是西蜀地动,余震未消,罗侍郎金尊玉贵,若有闪失……"
"安国公说的是。"罗天闻竟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官确实金尊玉贵——贵在这身官服,贵在这口俸禄。百姓供养朝廷,朝廷供养百官,本官若遇灾便躲,遇险便退,这官服穿在身上,与裹尸布何异?"
聂琮脸色微变。
霍北羽看了眼罗天闻,素日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心下一叹,抬步上前开口道:“臣以为,罗侍郎所言在理。”
此言一出,罗天闻背脊绷得更直。
景泰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罗天闻身上,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太傅面前跟他争辩"民为重"的少年。这么多年,朝堂磨平了太多人的棱角,却没能磨掉罗天闻骨头里的那股劲儿。
"准奏。"景泰帝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擢罗天闻为西蜀赈灾钦差,赐天子剑,持之便宜行事。邻近州府粮草军械,悉听调遣。户部三日之内,拨银五十万两为赈灾首资,后续再行追加。"
周丰礼连忙跪地:"臣……遵旨。"
罗天闻叩首:"臣,领旨。"
定北侯府,听竹轩。
龙桃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晃动的树影,就像遥远记忆中她在地动山摇中看到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前世,援助地震灾后医疗的她,正是死于一场猝不及防的余震。再醒来时,已是西陲娅里寨前任祭司捡到的一个小弃婴了。
龙桃儿闭了闭眼,复睁开时眸间的复杂已然沉淀,她转身看着云璃正在带人收拾药箱,将止血散、金疮药、驱寒丸一包一包地包好,不多时已是一大箱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璃,带不了这么多,这趟赶路为要。”
云璃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回地答道,“桃姐姐,阿羽说罗大哥肯定会请命去西蜀的,你们正好一路,我捡着要紧的先装上一箱,后头再筹集给你们送过去。”
“罗天闻?”龙桃儿有点诧异,“他不在京城好好呆着,这会请命去西蜀送死吗?”
“呸呸!龙姑娘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旁也在忙着收拾的青杏听到龙桃儿开口闭口送死,忙不迭学着宣嬷嬷的样子往虚空拜了两下。
云璃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的龙桃儿,把手中最后一包药包好,拍了拍手,坐回到龙桃儿身边,道:“桃姐姐,既然此行危险,不若你晚些时候再启程吧,就等朝廷派人先前去赈灾,你再动身,可好?”
“那不行,西陲虽然距离西蜀尚有距离,但灾后疫病、流民皆有可能出事,我还是尽快赶回去才能放心。再说,我这么博学多才,若西蜀有需要的地方,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龙桃儿把玩着手中的桃子,迟迟没有下口。
云璃闻言叹了口气,“那你就跟罗大哥一路走吧,也好有个照应,可好?”
龙桃儿看了眼云璃,见她满脸忧色,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应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放心吧!”
三日后,罗天闻动身。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名亲随、两辆马车。一辆装粮草文书,一辆装药材——云璃备的那箱药,被他郑重地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出城时,霍北羽和云璃来送。
两个男人站在官道边,朔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罗天闻难得没嘴欠,只是拍了拍霍北羽的肩:"放心,死不了。"
"谁担心你。"霍北羽冷着脸,"我是担心你死了,朝堂上少个能跟聂琮对骂的人,无聊。"
罗天闻哈哈大笑,翻身上马。他忽然俯身,压低声音:"北羽,我走了,京里你多留心。聂琮最近太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还有……"他目光扫向后面那辆马车,帘子半掀,露出龙桃儿半张侧脸,"那位姑奶奶,能不能让你家夫人跟她说说,路上别给我惹事?"
霍北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龙桃儿正掀着帘子跟云璃挥手告别,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云璃笑得眉眼弯弯。
"她惹事?"霍北羽收回目光,"她不让你惹事,便是万幸。"
罗天闻:"……"
队伍启程,车轮碾过积雪,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霍北羽站在原地,看着那行队伍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日夜兼程,风雪兼程。
罗天闻几乎不睡。白日骑马赶路,夜间在驿站批阅文书,给邻近州府写信调粮,规划路线,计算脚程。龙桃儿起初还跟他斗嘴,后来见他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重,也闭了嘴。
第五日,进入西蜀地界。
官道开始颠簸,路面出现了裂缝,有些地方塌陷了半尺深。龙桃儿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越来越沉。
"停车。"她忽然道。
罗天闻勒马:"怎么?"
"前面那座山,"龙桃儿指着远处,"你看山腰那条线——那是新鲜的断层,说明主震区就在前面。而且……"她眯起眼,"你看那些石头,颜色不对,像是被高温烧过。这次地动,可能伴有地火。"
罗天闻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他不懂地质,但他信龙桃儿——这个女人的"特殊知识",他已经见识过太多次。
"传令,"他回头对亲随道,"前方减速,留意地面裂缝,遇塌陷绕行。"
第六日,抵达夔州外围。
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味道——不是雪的清冽,是一种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的气息。越往前走,味道越浓。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流民,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像游魂一样在雪地里挪动。
龙桃儿让马车停下,跳下车,拦住一个老妇:"老人家,从夔州来?"
老妇抬起头,眼珠浑浊,看了她半晌,忽然跪下,磕头如捣蒜:"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吧……"
龙桃儿连忙扶她起来,从车里取出干粮塞给她。老妇攥着饼,却不肯走,只是哭:"没了……全没了……房子塌了,儿子压死了,媳妇带着孙子跑了……老天爷不让人活啊……"
罗天闻走过来,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老妇身上,声音放得极低:"老人家,朝廷的赈灾队来了,前面有粥棚,有帐篷,您往那边走。"
他指向队伍后方——亲随已经在官道边支起了简易粥棚,炊烟袅袅。
老妇颤巍巍地走了。罗天闻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龙桃儿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一般,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重。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平日里嘴欠、风流、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劲,随时准备射向某个目标。
"走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前面更糟。"
龙大祭司是个救灾英雄~两世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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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