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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相逢 第47章 黄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1 16:35:53 来源:文学城

初冬夜月,楚宫祈年殿。

一股暗红色沿着那汉白玉阶砖上缓缓流淌下来,在如练的月色映照之下,仿若一匹血色的流动锦缎。

洞开的殿门灌入大风,吹得内里亮如白昼的灯火开始忽明忽暗。

二皇子高衡提着仍在滴血的银枪,一步一步迈入殿内。

他身后的殿门又缓缓闭上,隔绝了外面混合着尖叫求饶和兵戈交接的杂乱响声。

殿内灯火又恢复了平静的明亮,将眼前的景象照得毫末可见。

楚王高坐在龙椅之上,目色晦暗地盯着正阔步昂然走向自己的儿子,牙缝间挤出了一句。

“高衡,你怎么敢……”

高衡面上也染了些微血迹,但杀戮之后的兴奋狂热在他目光中尚未消退,他的视线从那张灯火下金碧辉煌的龙椅往上,终于落在那张他素日里只敢仰望且畏惧的君父脸上。

那刚刚过完四十六岁寿辰的脸上,双鬓微白,纵使保养得宜,掩不住岁月褶皱,那双往日他不敢直视的眼眸中——有震惊、愤怒,也有狠决、孤傲,更有那眼角不加掩饰的细纹——虽是帝王之目,亦老矣。

高衡嘴角弯了弯,抬起衣袖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方才溅到脸上的血迹,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张狂与讽刺。

“儿臣不敢……儿臣若是再不敢,恐怕明年坟头的草都得一寸长了!”

“父皇,高曦宁这把刀用得不顺手,您就想着让儿子来为您磨一磨这把刀……可惜啊,儿子可不是高曦宁,做不了您听话的狗……”

“我高衡为楚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您却怕我功高震主,要将我困在京中,做个无所事事的废人!”

“您以为,给我施舍那么一星半点皇城司的权,我就得像高曦宁一样,对您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楚王一双淡漠中透着狠绝的双眼盯着他,心中不无懊恼。

高衡说得没错,因为云璃一事,他对高曦宁起了疑心。高曦宁自请去燕国善后,他同意了,但同时也转手把皇庭司的半权分给了高衡,若是高曦宁不能处置好云璃的事,那皇庭司就得考虑易主了。

谁曾想,这个素日恭谦卑敬的儿子,竟如此大胆,如此狼子野心!

借着皇庭司这半权之机,暗中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暗部力量全部引调入京,就在昨夜他的寿辰盛宴之上,一举血洗皇宫,控制内廷,也软禁了自己。

果然,是自己的“好儿子”!

思及此,楚王脸部肌肉不可抑制地抽了抽,但他没有失态,声音里依然一片淡漠。

“你想怎么样?”

“想怎样?”高衡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兴味十足地看着犹如困兽一般的君父。

“父皇,您今儿四十又六了,素日身体也不太好,做儿子的,自然希望您能放下手头琐务,静心颐养天年,也好延年益寿啊!”

“这是您的禅位诏书,儿子都为您准备好了,就等着您的朱批玉玺。”

“您放心,楚国交到儿臣手中,一定厉兵秣马,强盛国力!您就等着看,儿臣来替您完成这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吧!”

楚王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道。

“千秋伟业?就凭你?”

语气中不加掩饰的鄙夷深深刺痛了高衡。楚国皇后无子,他母亲淑妃出身名门,血统高贵,但仅仅因为他出生迟了半个月,生为皇次子,他的君父就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那个德妃之子,侥幸生为皇长子,明明弱不经风,只懂些之乎者也,却曾被君父带在身边,出入御书房听政,尽管后来也遭了猜忌贬谪,但也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妒忌与不平。

明明,他才是最有才能的皇子!明明,他战功赫赫,朝野上下无不称颂!明明,他自幼那么渴望君父的认可,可是从来都得不到半分!

凭什么?

高衡想起了高曦宁离开郢都的前夜,他们兄妹二人,在皇庭司对饮。

高曦宁那双跟君父相似的深沉眼神里,也曾流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鄙夷,她说。

“就凭……你不是他想要的那把刀……”

高衡心中掀起滔天的怒意。

皇庭子女中,唯有他,才有资格做楚国未来的九五至尊!

他从来不屑于做任何人的工具,就算那人是楚国帝王,就算那人是他的君父,也不行!

所以,他不等了。

他在军中多年不是白积累的。两个月之前,高曦宁离楚,带走了三分之一忠于楚王的影卫——她说联手燕国内应,一举诛杀定北侯,为他日伐燕扫清障碍,楚王既放手让她去做,又疑心她别有所图,权衡之下将皇庭司半权交予他“暂管”。就那么“暂管”的小小缝隙,足够他筹谋布置了。

眼下,大局已定。

高衡平复了下心中纷杂的思潮,决心不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他放平了语气,颇有几分耐心地劝道。

“父皇,千秋伟业嘛,您届时还看不看得到另说——现在,您还是先把禅位诏书给颁了吧……您养尊处优多年,儿子也不想您玉体有损啊!”

楚王眼底闪过一丝狠决杀意,声音依然淡漠,“难道,你还敢,弑君杀父?”

高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不耐烦,掩盖住了那莫名出现的一丝丝不安。

“甭废话了,您若不便,就由儿子来代劳吧!”

说着高衡迈步上前,眼看要接近龙案,眼前却闪过几丝暗芒。

高衡心中大骇,本能地往边上闪避,脚下踏空,整个人就重重摔在丹陛台阶之上,顺着台阶翻滚而下。

这一摔,把他束发金冠给摔掉了,半边乌发垂下,显得狼狈异常,他透过遮目的发丝,看到楚王身边,竟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两个诡异如夜魅的身影。

方才险险避过那闪着幽蓝微光的菱镖,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是影卫首领!

所有人都知道,影卫有三大首领,是楚王绝对的死忠,但他们到底是影卫当中的哪一个,除了楚王,谁也不知道。

这两个人的脸,高衡既陌生又有点熟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转脸就会忘却的普通长相。

“这不可能……”高衡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他素来雷厉风行,虽然暂管皇城司只有两个月,但已收服了绝大多数,就算遗漏一两个仍死忠于楚王的漏网之鱼,也许略有阻滞,但不至于有损大局结果。

他拨开头发站起身,有些忌惮地看了看楚王身侧两个影卫中的绝顶高手,挥了挥手,他的人便将他团团护住,另有六七个影卫也听命向着高台上的两个影卫袭击过去,没有只言片语,一招一式,皆是凛冽杀意。

趁着两个影卫首领被纠缠住,高衡不再迟疑,他在重重护卫之下,决然走向那至尊宝座。

忽然,殿外传来了兵戈之声。

高衡心下大骇,不可置信地回望殿门。

“砰——”

紧闭的殿门应声而开,大风再次涌入殿内,满殿灯火摇曳飘忽,连灭了好几盏。

大门口站着一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手中提了一把极细的剑,哪怕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那剑依然滴血不沾,它被握在一只白皙而小巧的手中,自殿外的暗夜进入灯火通明的殿内,始终闪着锐不可当的微光。

一如那握剑的人。

“高——曦——宁——”

高衡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高曦宁的目光缓缓地看过来,扫过殿内对峙的父子,扫过一旁仍在胶着厮杀的影卫,扫过在夜风中狂舞的灯火,最终落在高衡半发覆脸的狼狈形容上,眼底漫出了一丝丝轻蔑。

“二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是这般鄙夷的轻蔑!

高衡心中暗恨,他疾步登到高台上,一把抽出侍卫的剑,横在楚王颈间,冷声道。

“高曦宁,命你的人住手!不然,今夜弑君杀父的,就是你高曦宁了!”

高曦宁微歪头看着他,动作显得有些天真无邪,但脸上一派冰冷,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可惜。

“二皇兄,你……太小看我们的父皇了……”

话音未落,高衡只觉得后心一凉。

他低头,自己心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顷刻汩汩的血流出来,迅速洇湿了整片胸襟。

他想回过头去看——但已来不及,身体直挺挺地跪下,尔后头一垂,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王收回了手,甚至有些嫌恶地往龙椅扶手上擦了擦。

高衡的护卫极度惊诧地看着眼都不眨杀死了自己儿子——也是他们的主子——的帝王,惧意陡然而生,溃败纷纷下跪,四下求饶声不绝于耳。

“儿臣护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高曦宁俯身下拜,口中恭敬道。

楚王看着她一身烟尘未退,眼神淡淡,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与些许疲倦。

“你回来得正好,逆贼高衡余孽收尾的事,你带着皇庭司打扫干净吧。”

“儿臣领旨——”

楚王再也不看殿内诸人,起身往后殿而去。

得到楚王明旨的高曦宁,不拘在皇庭司内部展开了彻底的清洗,也对二皇子高衡在前朝乃至军中的拥趸余孽展开了大肆清洗。

手段之狠决,谋算之深沉,处置之果断,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若说原来的高曦宁,是楚王用来暗夜护身的剑。

那么如今的高曦宁,是楚王用以皇权宣威的印。

年仅将近十九岁的曦宁公主,朝会上随立于君父身侧,容色摄人,气场凛然,令人不敢直视,敬且畏之。

又是一年冬节将至,这些时日楚宫上下噤若寒蝉。

高衡逼宫对一贯自负多疑的楚王打击甚大,他对自己的皇权掌控欲产生了深切的忧虑,年岁也大了,加之今冬天气反常的冷,三日前楚王终于病卧在床,前朝之事,概由曦宁公主代呈御批。

颐心殿的门廊下响起一串不紧不慢自有节奏的脚步声,沿途宫人无不深深地压下了头,恭谨行礼。

来人是如今御前最得盛宠的曦宁公主。

高曦宁迈入殿中,宫人上前为她脱下带有寒意的披风,她举步走向内殿,在距离龙榻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恭谨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今日身体可大安?”

楚王披着厚厚的裘衣,刚喝完药的口中泛起一丝苦意。

“好多了。曦宁,你过来——”

高曦宁顺着他招手,三两步上前,在宫人端来的绣墩上坐下。楚王端详着她,年纪轻轻的女孩容色明媚,气度高华,那双跟她母亲相似的漂亮眼眸中,却带着与他相似的深沉。

其实对于她的母亲云知悦,他已记不太清了——似乎容貌不算绝色,但是个挺聪慧柔婉的女子,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安分乖巧,是他觉得能舒心相处的少数妃嫔之一。

正是这样一个让他有几分怜惜的女子,曾拼了性命为他留下了一点骨血,他心软了,没有处死那个不该存世的孩子,而是放她入御河中由她自生自灭。而留在宫中的孩子——当八岁的小姑娘拖着一条血淋淋的死狗,跪在他面前,自请入影卫营时。他给过她选择,若是想活下去,他可以予她庇护;若是入了影卫营,生死不论。

他至今仍记得她那时的样子。

“比起君父庇护,曦宁更想成为护卫君父之人——”

那个刚出生就敢抓住他衮带的孩子,果真像极了他,有野心有能力。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崇拜且爱戴着自己这个君父。

楚王不知是否生着病的缘故,看着曦宁的眼神难得带上了点真切的慈爱,他伸手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叹道。

“不日就是你十九岁的生辰了,父皇也老了——”

高曦宁闻言抬眼,眼中溢出了恰到好处的孺慕,声音清亮,“父皇春秋鼎盛,眼下不过些微染疾,何故言及老迈?曦宁愿侍疾床前,只盼父皇早日康健如初。”

楚王闻言露出淡淡的笑意,口中却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

“上回你说——与燕国聂琮联手,三百死士围剿定北侯,都被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反杀殆尽,连那孩子,你也失手了?”

高曦宁垂下眼,掩住了眸间波澜,似有些惭愧道,“是儿臣大意了,若不是有人驰援,应是能拿下定北侯性命的。不过——”

“曦宁不敢欺瞒父皇,妹妹那里,曦宁是有意放过她的。”

“嗯?”楚王眸光泛着淡淡的冰凉。

“曦宁牢记父皇的旨意,若带不回便将其击杀。不过曦宁发现个有趣的事情——定北侯对妹妹情根深种,不顾生死都要将妹妹留在他身边。”

“他日若伐燕,这定北侯必是我楚国头一号敌将,妹妹对其影响之深,又与我有双生之羁绊,若善加利用,必是一大助力。”

“所以曦宁将计就计,以赠送母妃肖像获取了妹妹的信任,也好为日后图谋大事,埋下一线机遇。”

说完,高曦宁离开绣墩,俯身下拜,恭谨道。

“曦宁自知有违圣命,但所思所为,俱是为了楚国和父皇的大业,还望父皇恕罪。”

楚王盯着她乌鸦鸦的发顶,半晌才和声道。

“罢了——这事你做得也不算错,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才能谋大局成大事。”

高曦宁闻言抬起脸,眼中露出了些不容错辨的欣喜,倒有些像个渴望得到大人夸奖的孩子,“谢父皇夸奖!曦宁所为,俱是父皇慈心教养的结果。”

楚王果然笑得一脸慈和,像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口中道。

“朕的曦宁,最是贴心懂事——说起来,今年你也满十九了,婚事也不好一拖再拖——朕要亲自为朕的曦宁公主,择上一佳婿,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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