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的钟鼓声穿透重重宫墙,在芙蓉阁内回荡。
云璃端坐于席间,烟霞色的裙裾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落满了莹莹月华。
柳青鸾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云姐姐,听说陛下这次把宴设在了承乾殿,排场可大了!满朝文武、宗室亲贵都在,连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宗正都来了呢!"
云璃轻轻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殿门处。霍北羽此刻应当正立于帝王身侧。
"云姐姐,你别紧张,"柳青鸾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呢!"
云璃莞尔一笑:"我不紧张。"
她是真的不紧张。不同于大多数的闺阁女子,她走过山间的清风明月,亦走过战地的赤野烽烟;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疾病创伤,也亲手救治过不少危急病患;即便遭逢巨变的那段暗无天日时日,她也最终一个人挺了过来。这满室的珠光宝气、暗流涌动,比起那些生死一线的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哟,这不是柳姑娘吧?"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款款走近,身后跟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刻薄,正是工部尚书钱伯庸的嫡女钱婉清。
她上下打量云璃一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柳姑娘怎么今日不与那些宗室贵女们一处,反倒与个……草野医女混在一处了?"
柳青鸾脸色一沉,猛地起身:"钱婉清,云璃姑娘参宴乃陛下口谕,你开口闭口草野医女,难不成是在对陛下圣意有所不满吗?"
作为跟着罗天闻屁股后面长大的小表妹,柳青鸾在关键场合,战斗力也是极强的。
一开口就搬出了天子这尊大佛,话里话外随时准备给钱婉清甚至钱家扣上一顶“质疑圣意”的大帽子。
钱婉清心下愤恨不已,口中却不敢硬刚,只能色厉内荏回道,“柳青鸾,我何曾说过对圣意不满?你少乱扣帽子!”
柳青鸾抱手冷笑不言。
钱夫人见状不好,赶紧出言道,“柳姑娘误会了,婉清不过是对云璃姑娘好奇罢了。毕竟这学医的女子,这世间确实少见呢!”
钱夫人这话虽然亦有鄙薄之意,但说得甚是得体,她又是长辈,柳青鸾倒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只听见旁边响起一个清亮平和的声音——云璃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如水,望向钱夫人一行人,“钱夫人所言不差,世间女子,学医从医的确实不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骤然安静的芙蓉阁内回荡,“但之于云璃,能入医门,却是毕生幸事。只因医术是云璃真心喜欢之学,亦因医术能救死扶伤,造福于人。故身为女子能得到学医的机缘,是云璃的福分。”
她微微一顿,浅浅的笑容坦荡而明亮:"钱姑娘出身官宦之家,重视门户之见,实乃不足为奇。但云璃盼姑娘知晓,这世间衡量一门技艺的,从来不是学它的人身份高低,而是它能做什么,愿做什么,最终又做到了什么。"
一席话说完,满室寂然。
钱婉清脸上的讥诮僵住,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说得好!"柳青鸾猛地拍手,杏眼圆睁,"云姐姐这身医术,救死扶伤无数,连多少医者束手无策的定北侯腿疾,都是云姐姐治好的!这样的积福积德之事,可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
钱婉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钱夫人亦不敢多言,脸上笑意尴尬,她身后的其余妇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再出声。
姚琳琅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一身绛红织金裙,面容艳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沉。她并未亲自下场,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云璃,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兰簪上,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聂皇后坐在上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动容,侧首对徐太嫔低声道:"这姑娘……倒是个有气性的。"
徐太嫔垂眸,唇角仍挂着那抹温吞的笑意,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娘娘说的是,这般胸襟,确实难得。"
正殿方向的钟鼓声再次响起,太监高声唱喏:"开宴——"
女眷们依次入席,芙蓉阁内摆开了精致的膳食。琉璃盏中盛着琼浆玉液,白玉盘里码着山珍海味,一道道菜品如流水般呈上,香气四溢。
云璃望着满桌的珍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太多了,她怕又是要吃撑。
所幸每一道菜品都十分精致小巧,云璃不欲浪费,执起玉箸,安静地进食,将碟中的菜肴一一吃完,连碗底的汤汁也饮尽。
"哎呀,云姑娘这是……"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从邻席传来,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妇掩唇轻笑,眼底满是讥讽。她是周崇德的儿媳孙氏,向来与钱婉清交好,"饥饿太过了吗?怎么连汤汁都喝了?莫非是没见过这般精致的膳食,竟如饥民一般吃干舔净?今夜可是宫宴,这也太有失礼数了吧!"
她身旁几人附和着低笑。
柳青鸾"啪"地放下筷子,怒目而视:"你——"
"青鸾,"云璃按住她的手,缓缓抬眸看向孙氏,目光平静如水,"这位夫人,云璃确实见过饥民。"
她放下玉箸,声音清越:"三年前云州大旱,云璃路过一个村庄,见一老妇抱着孙儿饿死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五年前青城曾遭鹄狄围困数月,连军中都短粮,云璃曾见守城士兵一碗稀粥分八个人喝,有人把稠的让给重伤的同伴,自己喝那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席锦衣玉食的贵女们:"云璃不懂什么高门的礼数规矩,只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即便是钟鸣鼎食之家,也当珍惜食物,更该体察民艰。诸位夫人小姐今日能坐在这里,衣食无忧,不是因为这天下天生就该如此,而是因为有人在边关流血,有人在田间流汗,有人在病榻前熬干了心血。"
"云璃将食物吃完,不是没见过世面,"她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只是见不得浪费。"
满席再次寂然。
孙氏脸色涨红,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却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聂皇后手中的燕窝盏微微一顿,她望向云璃,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艳羡,是敬佩,亦是自惭。她自幼生在锦绣堆里,从未见过人间疾苦,更不曾想过,自己盘中一道菜,竟关乎着边关将士的鲜血、田间农人的汗水。
"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处传来,众人惊回首,只见景泰帝身着明黄龙袍,负手立于门边,身后跟着霍北羽、罗天闻等一众朝臣。那年轻的帝王不过二十岁,面容俊秀,眉目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此刻眼底竟有几分动容的亮色。
"陛下——"满席女眷慌忙起身跪拜。
景泰帝摆摆手,大步走入,目光径直落在云璃身上:"朕在正殿听闻女眷这边有位姑娘高谈阔论,本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没想到……"他微微一顿,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竟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
他转向身侧的霍北羽,笑道:"北羽,你府上这位云姑娘的眼界格局,倒不比朕的肱骨之臣差啊。"
霍北羽眸光微动,望向云璃的目光里满是骄傲与柔情,躬身道:"陛下谬赞,阿璃她只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景泰帝摇头,"朕看是坦荡磊落。"
他重新看向云璃,神色郑重:"云璃姑娘,朕听闻你医术高明,年少便云游行医,救死扶伤无数。更不必说,你治好了定北侯的腿疾,让他能重新为朕、为燕国披甲上阵。这份功劳,理当重赏。"
满室哗然。
云璃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霍北羽,重赏?好像他不曾提过有这一节啊?只见霍北羽也正看着她,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
愣怔片刻,云璃随即屈膝跪拜:"陛下,云璃是学医之人,行医救人,实乃本分……"
"不骄不躁,品行端方。"景泰帝听着云璃的推辞,复出言称赞,随即略提高了声音,传遍满殿,"云璃医者仁心,于社稷有功。朕今日加封你为清河县君,赐宅邸一座、封邑三百户,以示嘉奖!"
"清河县君"四字一出,满殿皆惊。
县君虽只是从五品的女爵,却是实打实的诰命身份!这意味着云璃从此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山野丫头",而是朝廷册封的命妇,还享有实打实的封邑,与这满室的贵妇贵女们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等。
钱婉清手中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孙氏更是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姚琳琅坐在席间,面色阴沉如水。她未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云璃,目光中的嫉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柳青鸾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抓住云璃的手,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兴奋:"云姐姐!县君!你是县君了!"
云璃跪在地上,一时竟有些恍惚。她抬头望去,正对上霍北羽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诧,有欣慰,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景泰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微微一笑,又抛出一记惊雷:"朕今日,还要再做一桩媒。"
他看向霍北羽,又看向云璃,声音庄重如钟磬:"定北侯霍北羽,忠勇无双,国之柱石;清河县君云璃,仁心妙手,功在社稷。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慰。今特赐婚于二人,婚期定于两月之内,着礼部、宗正寺会商择选吉日,即刻筹备大婚事宜,不得有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跪拜声如潮水般涌起,云璃跪在地上,耳畔嗡嗡作响,只听见霍北羽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臣,霍北羽,谢陛下隆恩!"
夜宴散时,月色已升至中天。
霍北羽在宫门外等候,见云璃被柳青鸾挽着手出来,大步迎上前。柳青鸾识趣地松开手,笑嘻嘻地退到一旁:"县君姐姐,侯爷来接您啦!"
云璃脸一红:"青鸾,别乱叫……"
"怎么是乱叫?"柳青鸾挤眉弄眼,"陛下金口玉言,您现在可是正经的清河县君!"
霍北羽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宫灯照在他深邃的眉目间,那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空。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陛下加封县君,是他未曾料到的。他原以为,陛下只是应他之请给二人赐婚。可陛下竟以县君之位为阿璃撑腰,这是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云璃配得上定北侯正妻之位,无人可置喙。
虽然被安国公压制多年,但陛下心性并未因此而扭曲,待他和罗天闻更是胜似亲兄弟。
这份浩荡皇恩,这份兄弟情谊,他铭记于心。
马车辘辘驶向侯府。
车厢内,霍北羽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云璃掌心。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雕着并蒂莲纹,触手生温。
"这是……"
"这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聘礼。"霍北羽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海,"现在,是我送给你的聘礼。"
云璃攥紧玉佩,眼眶微热。
马车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而侯府门前,宣嬷嬷带着满府下人翘首以盼,见马车归来,齐刷刷围了上来,一片恭喜道贺之声此起彼伏——“恭喜侯爷!”“恭喜县君!”
满府欢声笑语中,霍北羽牵着云璃的手,跨过侯府高高的门槛。
月色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如玉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