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32章 剖白

霍北羽进屋时，便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放在心尖尖的那个姑娘，独自趴在窗台边，乌鸦鸦的青丝温柔地散落在单薄而线条柔美的背脊上，她正歪着头在想什么出神，目光似落在窗外，又似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莫名让他有种留不住她的恐慌。

他放重了脚步声趋近，云璃听到了但没有回头——她以为是青杏回来了，便轻声道："青杏，你看那几只小鸟，多可爱。"

没有人回答。

云璃微微侧过头，却看见霍北羽正站在几步外，逆光而立，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霍大哥……"云璃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里染上了几分无措。

霍北羽走到她身侧，状似无意般把一双长臂往窗台一撑，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那几只雏鸟。如此一来，云璃整个人便被他半拥在了怀中，方才那股令他不安的恐慌瞬间就被怀中的真实感驱散了。他低下头，便看到怀中姑娘的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喜欢吗？”他靠得如此近——连说话的气息喷在云璃的耳畔，耳尖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小巧的耳朵，微微透亮如红玉般可爱，看得他心中痒痒的，“等回了京，我们在后院那棵樟树上搭一个，好不好？”

霍北羽声音有些低哑，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云璃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垂下眼睫没敢看他，亦没有说话。

霍北羽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心中那股郁意又涌了上来。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阿璃，你为何要躲我？"

云璃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这些日子她确实在躲他，可她以为他并未察觉。毕竟他那样忙的一个人，饶是她避着他，她也知道，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密信送到他手里，他经常忙得伏案到深夜，哪有功夫注意她这点小心思？

"我没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有。"霍北羽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不容置疑，"那日你醒来，我守在你身边，你明明说……"他顿了顿，似有些受伤，"可现在，你都不愿理会我。阿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云璃的心猛地一揪。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他的灼灼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固执地等着她的回答。

"不是你的错……"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我不知道……总感觉现在像是个梦，梦总有一天会醒……"

云璃又低下头，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霍北羽收紧了一只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涧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惶惑与不安，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逃入密林深处。

他心中顿时盈满了浓浓的爱意和怜惜。

他有些明白了。他的小姑娘虽然聪慧又坚韧，但曾遭逢巨变孤身一人颠沛流离过一段时日，又有那见不得光的身世重负时刻沉沉压在她心上，哪怕如今来到了他身边，哪怕他想用余生去爱护她，哪怕他是她自少年时就放在心里的人。但那段暗无天日的经历，仍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她在害怕，她在不安，她怕得而复失，再受重创，她怕这一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他也从未像此刻那般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找到她，保护她。

往事不可追，唯有用余生，全心全意地去爱她，让她从此免于惊惧，免于流离，让她从此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他要怎样做，才能让他的小姑娘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一腔深情与真心？

"阿璃，"他双臂收紧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从未这般喜欢过一个人，我想时时刻刻跟你在一处，离京后我，我颇思念你，一日甚于一日，只要我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你的模样，直至那时——我方知何为相思入骨。"

他顿了顿，看到怀中姑娘蝶翼般的眼睫颤了颤，依然没有出声，但耳廓那浅浅的粉红却悄悄地漫上了脸颊，圆润红玉般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似是听得认真。

"那日你来寻我，还那样娇憨地求我快些治疗，我当时心想——莫说治疗，哪怕你要我的命，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给你——后来，我腿好了，你却病倒了，病得那样重，我险些发了狂——若是你有什么不测，我便去把那些害过你的人都杀了，然后就去陪你，下辈子我一定能找回你。"

云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竟想着——殉情？她只觉心头滚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所幸老天垂怜，让我留住了你。"他手臂坚硬似铁，掌心火热，触及之处仿似一团火温暖地将她包围。

"这辈子，我是不会放开你了。"

"我霍北羽，终此一生，唯求云璃一人白首相守。"

云璃忽而泪流满面，起初只是轻轻抽噎，渐渐哭得越来越凶，哭到浑身发抖，温热不绝的泪水浸透了霍北羽的衣襟，仿佛要将这辈子全部的委屈都要哭完。

他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掌温柔轻抚着她瘦削的背脊，眼眶也微微发红。

许久之后，云璃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脱力般软软地靠在霍北羽怀里，红肿的眼睛和鼻子看着万分让人怜爱。

霍北羽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阿璃……等回了京，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四目相对，深情似海。

云璃泪痕未干的脸上慢慢地爬上了一抹醉人的红晕，仿佛漾开了最美的胭脂，她的声音轻而坚定，钻入霍北羽的心底。

"好。"

满心狂喜几乎没顶，霍北羽此刻胸间情潮涌动，他想畅快地长啸出声，他想让全天下人都听到他小姑娘的回答，他想——他眸色一暗，幽深的目光落在云璃淡粉色的樱唇上。

他低下头，终于做了无数次想象过的事，他的唇覆上了她的。

比想象中的更为柔软。

云璃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片刻后一双柔软的小手悄悄环上了他精瘦的腰身。

霍北羽喉间一动，吻得更加深入，他的唇舌探入她的檀口中，卷着她的丁香小舌，反复追逐吮吸缠绕。

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唇齿相依。

他也从不知道，与自己心爱的姑娘这样唇齿交缠，竟是这般**入骨的滋味。

他忘情地在她唇舌中纠缠，呼吸也愈发粗重了起来。

云璃却渐渐有些受不住了，他亲得太用力了，似乎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她一双小手改成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一张通红的小脸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突然，霍北羽有些狼狈地退开了些，松开了云璃的唇。云璃大口地喘了口气，璀璨如星的眼眸里闪过些许情迷意乱，她有些迟钝地低头——

看向两人中间的热源。

待明白过来是什么，云璃腾地满脸红云，一双小手用力抵住同样满脸通红的霍北羽，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过去……喝点凉茶……"

霍北羽也有点呆，竟真的乖乖松开她，依言走去桌边猛地灌下一大口凉茶。

云璃从没见过他这样呆呆的样子，虽仍有尴尬之色，却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

霍北羽这才回过神来，竟不知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云璃面前会薄弱至此。他幽深的眸间还翻涌着**之色，目光掠过云璃嫣红的唇，恣意的笑靥，色如春花。

平复几息，他上前复把云璃又拥入怀中，尾声微挑的声线里充满着蛊惑，“你笑什么？嗯？”

云璃任由他拥入怀，没有丝毫抵触，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双梨涡浅浅，仿佛盛满了美酒。

霍北羽看得满目欢喜，嘴角也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霍大哥……"云璃温顺地靠在他怀中，突然慢慢地开口，神色带了些追忆，"你可知，我为何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你了？"

霍北羽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当时心想，怎么有人这么傻，连女子的癸水都不知道为何物……"

霍北羽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可疑的红色，他低头看着还略带鼻音却语调轻松的云璃，不舍得出声打断她。

“后来，你说你叫霍北羽，我才想起来，你原来真的是个大英雄。茶馆里说书人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的煌煌战绩。”云璃语气里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但别人都不知道，这个英雄虽然会打仗，但也会受很重很重的伤。后来西营征集草药，我便天天去送药，想着看看你恢复得怎样，毕竟那是我第一次缝合伤口，我怕自己做不好。”

“那时便是洛大哥筹集草药吧？他起初总提防着，不让我靠近营地，我求了许多次，他才松口……”

听着云璃的回忆，霍北羽心想：那壶梨花白不能给洛奕了，得找个什么妥当的理由。

“后来，我天天在操练场旁寻你，有几次，我真的见到你了！但是你身边总是很多人围着，他们好像都特别喜欢你，我不敢靠近。”

霍北羽又在心中默默记上一笔，回去查查当时都有谁，待大婚时，让洛奕把他们都喝趴下！

“我记得有一次，你跟一个大胖子对练赤膊摔跤，你很厉害，一下子就把他摔倒在地了，边上所有的人都给你喝彩，他们把你抬起来往天上抛，我有点急，怕你伤口会裂开——果然，虽然离得远，但我都看见你的绷带都渗出血了——等你被他们抬着去了伙房，我趁着洛大哥不注意，偷偷溜到你帐营外留了伤药。”云璃语气带上了期待。

“你那时可有收到——我记得你的帐营门口挂了个天青色的坠子，我应当没放错地方吧？”

霍北羽使劲回想了下，还真无法确定是否有这么回事，只能在心中默默又记上：回头要问问洛奕，若不是他，便要查查谁的营帐门口挂了个天青色的坠子，下回见到要让他把伤药给吐出来！

但他不想让云璃失望，口中含糊地应道，“应当是有的——我记得，那次伤口好得特别快，应当就是你给我的药……”

云璃闻言笑得很甜，“有一次你正在跑马，信侯说有你家书，你飞身就从马背上跳下来了，看得我都捏了一把汗……还有——之前我说在城墙上看到过你，也是真的，你那时穿着一身银色盔甲，看着就像一把锐不可挡的银枪，百姓们都说，有你出战，敌军必败。但我心里想着，你可千万千万别再受伤了，我采摘的那些草药，已经全部用光了……”

待她说完那段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珍贵记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他的那双星眸中盛满了欢喜。

她想让他知道，过往有关他的一切，都被她小心存放在心底，从未被忘记过。

末了，她忽而语调有些惆怅地叹息道，“可是师父不喜欢我总跑军营，不到半年，他就带着我离开了青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你了。”

霍北羽半晌没有出声，许久，一句呢喃自他口中溢出，仿佛藏着千钧情意。

“阿璃，谢谢你……”

这句他欠了五年的谢谢，终于有机会对她说了出来。

此时的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沉入山脊，夜幕悄然降临。竹楼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银辉。

霍北羽低下头，额头抵着云璃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