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29章 醒来

那是公蛊蚕食的痕迹。

霍北羽的身形晃了一晃，膝盖一软，几乎软倒在地。他死死攥住石床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阿璃……"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龙梨儿没有理会他。她只是专注地拿起玉刀，在云璃心口处的暗红纹路上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她迅速以银针探入伤口，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银针在灯火下闪烁的寒光，昭示着这是一场与死神的博弈。

霍北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通红。他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眉眼，低声呢喃："阿璃，对不起……阿璃，都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云璃冰凉的手背上。

两柱香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两个世纪。

龙桃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银针却稳如磐石。她一点一点地将公蛊从云璃的心脉中引出，那是一条通体金黄的小虫，细如发丝，却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光泽。它似乎不甘心离开寄主，在银针的牵引下不断挣扎，龙桃儿不得不以自身精血加以牵引，才将它缓缓逼出云璃的体外。

终于，当最后一段蛊身被引出，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之中时，龙桃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如释重负的轻松，"公蛊已出，她的命保住了。"

霍北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石床边。他低头看着云璃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透明。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瞬间击得粉碎。他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前去，额头抵着云璃的额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云璃的脸颊上、颈窝里。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角落。

"阿璃……阿璃……"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龙桃儿默默地退到一旁，将瓷碗盖好，又替云璃覆上一层薄被。她看着那个跪在石床边痛哭的男人，忽然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总算，那个人没有辜负她的一腔深情。

她轻轻端起瓷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室。

万蛊山的初夏来得悄无声息，山间的野花开得烂漫，竹楼外的溪水潺潺流淌，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云璃是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午后醒来的。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独。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直到某个瞬间，她感觉到有一束温暖的光穿透了黑暗，落在她的脸上。那光很柔和，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像是某个人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

她努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是从水底望向水面，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她眨了眨眼，渐渐地，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竹制的屋子，窗外透进斑驳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触感温暖而舒适。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

那里躺着一个人。

霍北羽侧卧在她身旁，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际，像是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肯放开她。他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即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的，眉心处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让他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云璃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柔软。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替他抚平眉宇间的褶皱。

可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身侧的人便倏地惊醒。

霍北羽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还有些迷蒙，可当他转过头，看见云璃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时，那迷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云璃的眼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睑，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阿璃……"他又唤了一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云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将霍北羽整个人包裹其中。

霍北羽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不多会，云璃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入她的衣襟，烫得她心头发颤。

"阿璃……"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要刻入骨血之中。

云璃抬起手，轻轻附上他的手背。她的动作还有些迟缓，像是久未使用的机器重新启动，可那掌心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霍北羽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蓦然想起，去岁也是春末夏初的这个季节，他的小姑娘跋涉千山万水，回到他身边，那时他还没认出她来。

如今，所幸他留住了她。

霍北羽眼眶通红，眼底有泪光闪烁，可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阿璃……"他又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你终于回来了。"

云璃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努力地弯了弯嘴角，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可泪水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霍北羽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替她拭去眼泪，可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他索性不再擦了，只是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呢喃："不哭……不哭了……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野花的香气和溪水的清响。远处传来龙桃儿的笑声，还有洛奕和青杏的探讨午间做什么汤的交谈，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云璃靠在霍北羽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那个曾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少年英雄，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抱着她，温暖而坚定，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字字清晰，"我饿了。"

霍北羽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春光，温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好，我叫人拿粥来。"霍北羽看着她，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须臾，青杏红着眼眶端着一碗粥进来，她眼巴巴站在一旁看着云璃。霍北羽却不假人手，自己接过碗，有些笨拙地一口一口吹凉，才喂到云璃嘴里。

洛奕在门口探了一眼，悄悄进来把呆立在一旁的青杏拖了出去。

室内再次剩下霍北羽和云璃两人。

待放下粥碗，因着龙桃儿嘱咐过初醒时不可多食，需慢慢适应恢复，霍北羽没有再叫人添粥，而是端起一盏温水，一勺一勺地喂云璃饮罢。

云璃本身就是医者，自然清楚自己眼下情况不宜多食，待饮完一盏温水，自觉身体那僵硬之感消散了不少。放下茶盏，霍北羽又去握着云璃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云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看什么……"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霍北羽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共鸣，"看我差点又弄丢的人。"

云璃的眼眶又红了。

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霍北羽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一地银辉。

山间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溪流的低吟和野花的芬芳。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像是时光在这一刻悄然驻足，只为见证这一场劫后余生的相拥。

霍北羽低下头，在云璃的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响在云璃耳畔：

"阿璃，以后有事不许再瞒我。"

"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走。"

云璃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带着一丝甜蜜的弧度。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我不走。"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