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云璃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密的雾气——那雾气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某种活物,缓慢地吞噬着山峦与林木。
"姑娘,"青杏往她身边缩了缩,小声道,"这雾好生古怪,像是……像是染了颜色。"
"是瘴气,"云璃放下车帘,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墨绿色的药丸,"含在舌下,可防瘴毒。"
青杏依言照做,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云璃又递了两粒给前头赶车的洛奕,至于罗天闻——她瞥了眼骑在马上、悠然自得摇着折扇的那位"罗大公子"——他早就在西蜀炼出了一身抗瘴的本事,倒用不着她操心。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娅里寨比云璃想象的更大。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像是某种巨大的蜂巢,每一栋的屋檐下都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村口立着一根三丈高的图腾柱,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顶端是一只展翅的凤凰——与楚国皇室的徽记不同,这只凤凰的羽翼上缠绕着蛇形的图腾,透着一股诡异的威严。
"那是蛊神图腾,"罗天闻不知何时策马到了车窗旁,折扇轻点下颌,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苗人信奉蚩尤为祖,凤凰为灵,蛇为蛊神化身。待会儿进了寨子,可别乱碰东西。"
云璃点头示意明白。
马车在图腾柱前停下,早有寨中仆从候着,将一行人引至寨子中央最大的一栋吊脚楼。那楼宇比周围的房屋高出半截,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银铃和骨笛,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迎宾曲。
"罗大公子,云大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上来,官话说得生硬却热情,"主事人吩咐了,贵客远道而来,先在客楼歇脚。晚间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罗天闻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却不失贵气。他整了整衣袍——那是一身宝蓝色的织锦长衫,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腰间玉带叮咚,十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挥金如土的暴发户子弟。
"歇脚就不必了,"他折扇一收,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本公子时间金贵,耽误不起。我这儿有张药材清单,须得尽快完完整整地给本公子备好。"
管事汉子瞟了一眼清单,顿时唬了一跳。
百岁崖柏、血灵芝、七叶一枝花、九死还魂草、金蚕蛊……林林总总二十多项,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令人咋舌的珍稀品类。
管事汉子回过神来,随即赔笑:"大公子于药材一道实是有眼光,清单上的药材,有些实在珍稀,需得……"
"需得什么?"罗天闻打断他,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摇,"本公子从崇州府千里迢迢跑来这穷乡僻壤,可不是听你说'需得'的。你倒不必担心银子,本公子多的是,只是这清单上清清楚楚,一样都不能少!"
他抬眼懒洋洋地扫过四周,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入眼的景致。
管事汉子额头沁出细汗:"大公子稍安勿躁,这些药材实在是珍稀得很……"
"废话,不珍稀怎么拿来争家产?"罗天闻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这一路颠得本公子七零八落的,先带本公子去看住处,其他的,晚间再说。"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吊脚楼里走,留下管事汉子在原地擦汗。云璃背着药箱跟上,经过管事身边时,低声道:"罗大公子性子急,但出手阔绰,管事莫要见怪。"
管事汉子苦笑:"云大夫客气了,请。"
客楼布置得颇为雅致,虽是苗家风格,却兼顾了汉人的起居习惯。云璃的房间在二楼,推窗可见寨子后山的一片药圃,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种着各色草药,在暮色中泛着朦胧的绿意。
"姑娘,"青杏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小声嘀咕,"罗大人演得可真像,方才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连我都想揍他。"
云璃抿唇忍笑:"罗大哥也是为了逼他们尽快找药。"
青杏闻言也是笑了开来,“可不是,把那管事唬得,恨不得立马找齐药材送走这尊大佛!”
云璃摇头笑而不语,从药箱中取出脉案记录,"去把那孩子今日的药煎上,我晚间要去复诊。"
青杏应声去了。云璃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阅手中的脉案。
那孩子名叫阿宝,今年六岁,患有先天痫症,发作时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严重时会窒息昏厥。云璃昨日在集市上施针急救,只是暂缓了症状,若要根治,需得长期服用她配制的镇痫丸,辅以针灸调理。
她想起阿宝母亲——她叫阿朵,是娅里寨主事人的女儿,嫁的是寨中巫医的儿子,可惜丈夫去年进山采药时坠崖身亡,只留下阿宝这一个血脉。本来痫症极难治疗,所耗甚巨,幸亏苗寨以女为尊,她又是主事人之女,用心照养着才勉强养到了六岁上,不曾想,那天拗不过阿宝痴缠,第一次带他出寨到镇上赶集,不慎受惊突然发病,若不是遇到云璃,恐怕早已命归黄泉了。
"父母之爱子……"云璃轻声自语,未尽的话尾消失在唇齿之间,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味药材。
晚间接风宴设在主楼的大厅中。
苗人的宴席与汉人不同,没有圆桌圆凳,而是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低矮的食案。菜肴以酸辣为主,有熏肉、酸汤鱼、糯米酒,还有一些云璃叫不上名字的野菜和菌菇。
罗天闻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摆着一副银质餐具——那是苗人待贵客的礼数。他捏着筷子,挑挑拣拣地拨弄着碗里的菜肴,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鱼怎么是酸的?"他嫌弃地撇嘴,"本公子在崇州府,吃的都是长江鲜鱼,清蒸、红烧、糖醋……哪有这样糟蹋食材的?"
坐在对面的管事汉子赔笑:"大公子,这是我们苗家的酸汤鱼,用的是山泉水养的鲤鱼,配上秘制的酸汤……"
"行了行了,"罗天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又吐出来,"这酒也是酸的!"
"这是糯米酒,"管事汉子额头又冒汗了,"后劲足,大公子慢用……"
云璃坐在下首,看着罗天闻那副挑剔模样,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演技。这人平日里嘴欠归嘴欠,关键时刻倒是真能撑住场面。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尽量减少存在感。
"云大夫,"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璃抬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走进大厅。她穿着靛青色的苗服,颈间挂着三圈银项圈,手腕上的银铃比旁人更多,走动时叮当作响,像是某种威严的宣告。她的面容与阿朵有几分相似,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眉眼间虽有笑意,目光却锐利如鹰。
"阿娘!"阿朵从侧座起身,快步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贵客远道而来,老身岂能不来?"那妇人——想必就是娅里寨的主事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罗天闻身上,"罗大公子,老身是娅里寨的主事人,娅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罗天闻懒洋洋地起身,拱了拱手,算是回礼:"娅主事客气了。本公子不远千里而来,只求快快筹集完药材,好早日回家继承家业。只要药材备齐,银子不是问题。"
娅蒙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罗大公子的清单,老身看过了。血灵芝、七叶一枝花、九死还魂草……这些在别处虽珍稀难寻,但娅里寨倒是泰半能找得到,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狐疑之色:"只是那金蚕蛊,实在难寻。"
罗天闻折扇一收,面色沉了下来:"娅主事,你们请我们来时,可是说应有尽有的。我不管是什么金啊银啊的,但凡是清单之上,便是不可或缺的。你们寨子若寻不来,本公子何必在此耽搁?"
"大公子息怒,"蒙寨主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见罗天闻一脸理直气壮的不学无术,眼中狐疑之色倒是淡了些许,"金蚕蛊乃苗疆圣物,非寻常药材可比。老身斗胆问一句,大公子要这金蚕蛊,是作何用处?"
"自然是争家产了!"罗天闻说得理所当然,"这药材乃是家父给我和庶弟出的考题,他老人家说了谁能最快找齐这药材,谁就能继承家业。得了得了,你们要是没有,本公子就到旁处找去。你们别打量着想留下云大夫就糊弄本公子,本公子继承家业的事儿,谁也挡不了!"
开口闭口“继承家业”,这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气质,被罗天闻拿捏得死死的。
云璃须得极力抿着嘴唇,方能忍住不笑出来。
落在娅蒙的眼里,云璃那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似是写满了对罗天闻的鄙视,但又敢怒不敢言。她心想,若是稳不住这个罗公子,恐怕还真留不下这位云大夫。
娅蒙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公子有所不知,金蚕蛊并非寻常蛊虫,而是只有大祭司知道如何饲养。苗疆七十二寨,每个寨子都有大祭司,但真正能养出金蚕蛊的,百年难遇一只。我们的娅里大祭司,便是其中成功饲养金蚕蛊的翘楚之一。只是……"
"那便去向大祭司买,"罗天闻毫不退让,"本公子有的是银子,要多少,只管开口。"
"不是银子的问题,"娅蒙倒也极有耐心,摇摇头道,"大祭司赐药,素来不取分文,但老身听闻,要得到金蚕蛊,须得通过大祭司的试练,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能通过试练。"
罗天闻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图,墨色浓淡相宜,是他亲手所绘——当然,此刻他扮演的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扇子不过是装腔作势的道具。
"娅主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恳切,"本公子自知于医药一道并不精通,不知这试练是个什么章程,本公子也好找些能人来相助。"
但娅蒙摇了摇头,道:“每次试练,都只有大祭司一人操持,老身亦不知这试练是什么章程。”
罗天闻眉头紧皱,似是十分失望。
娅蒙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下一刻就可能说出马上走的话来。略犹豫片刻,"大公子,"娅蒙还是缓缓开口,"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娅主事请说。"
"云大夫救了阿宝,"娅主事转向云璃,目光中带着感激与恳切,"阿宝的痫症,寨中巫医束手无策,云大夫却能妙手回春。老身斗胆,请云大夫在寨中多留些时日,为阿宝彻底根治。至于金蚕蛊……"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娅里人重诺,既然答应了为贵客寻药,便不会食言。五日后,大祭司将出关,老身可带诸位前往万蛊山,求见大祭司。届时能否求得金蚕蛊,便看诸位的造化了。"
罗天闻眸光一亮,随即恢复那副纨绔模样,起身向蒙寨主拱手:"蒙主事爽快!本公子记下了。只要金蚕蛊到手,清单上药材的银子,一分不少!"
娅主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大公子,老身不是为了银子。老身是为了阿宝,也是报答云大夫的救命之恩。"
她说完,起身离去,银铃叮当作响,消失在吊脚楼外的夜色中。
五日光阴,如白驹过隙。
云璃每日为阿宝诊治、施针、调配药方。那孩子眼见着胃口、精神都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前日与寨中其他孩童一道嬉戏,还偷偷跳了此前从来不敢尝试的水潭,竟然也没有发病。阿朵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每日变着花样给云璃送些苗家特色的吃食——糯米糍粑、酸笋炒肉、野蜂蜜酿的甜酒。
"云大夫,"这日施针完毕,阿朵拉着云璃的手,眼眶微红,"阿宝昨日夜里睡得很安稳,一次都没有惊醒。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安稳的睡颜。"
云璃笑了笑,收拾着银针:"阿宝的痫症已控制住七八分,再服一个月的镇痫丸,便可痊愈。日后只需注意饮食起居,避免受惊,便不会再发作。"
"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阿朵喜极而泣,说着又要跪下,被云璃扶住。
"阿朵姐姐,不必如此,"云璃柔声道,"阿宝如此乖巧,定当健健康康地长大。"
阿朵擦拭着湿润的眼眶,上前帮着云璃一起收拾着药箱,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云大夫,我听说……你们在找金蚕蛊?"
云璃手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罗大公子要找,我不过是受雇于人。"
"我听说,"阿朵蹙眉,"寨子里只有娅里大祭司有资格饲养金蚕蛊,这些年也有好些人求过赐蛊,但都没能通过大祭司的试练,还没有人能从大祭司那边得到过赐蛊!阿娘说罗大公子对金蚕蛊势在必得,但自己又不懂医药,恐怕会推你去参加试练,你……你千万小心。"
云璃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多谢阿朵姐姐提醒,云璃省得。"
第五日傍晚,娅主事亲自来到客楼。
"罗大公子,"她开门见山,"明日大祭司出关,老身带你去万蛊山。但有一事,老身必须提前说明。"
"娅主事请讲。"罗天闻收起折扇,神色难得正经。
"万蛊山是苗疆圣地,不宜过多外人进入,罗大公子只可带一人前往,"蒙寨主目光凝重,"老身以娅里寨主事人的身份,定能求得一次面见大祭司的机会。但大祭司是否肯赐金蚕蛊,老身无法保证。"
罗天闻毫不迟疑地点了点云璃,道:“云大夫随我入山便可。”
娅蒙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多说什么,这也是意料中事。娅蒙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云大夫,阿宝的命是你救的。明日……万事小心。"
目送娅蒙的身影消失在芭蕉树影之中。
"云璃,"罗天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郑重,"你得答应我,明日试练,保护自己为要,绝不能冒险。"
云璃转身,看着他难得严肃的面容,轻轻点头:"云璃明白,罗大哥放心。"
窗外,夜色如墨,寨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后山的药圃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绿意。远处传来苗人祭祀的鼓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