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永安,十六年,西北盐镇。
霞光铺满了整片天空,红的热烈又苍茫,胡杨林在满天霞光中显得更加静谧。
“福安”
“大姑娘”
“你速去探查商队行踪,不论情形如何快马回报。”
福安应声称“是”,策马离去。
不出半刻,马蹄声响彻整片胡杨林,蹄风卷落了满径胡杨叶。
是福安回来了,与其同行的是苏沐!
苏沐此次是跟周老一起去拿货的,如今丢下商队先回来,难道是商队出事了?!思及此,兰昭婉不免更加担忧。
福安与苏沐二人猛勒住缰绳,随即翻身下马。
“姑娘,货重队稠,行速迟缓,周老让你不必挂心。”苏沐一下马立即拱手道。
“我在半道遇上了苏姑娘,便立即带她回来见你。”
福安知她焦急,如此做符合常理,但兰昭婉心里总是不安。
“福安,你带几个人去接应周老,一定要在天黑前到达胡杨林。”
“大姑娘放心,我保证将周老和商队安然无恙的带回来。”说完立即带着几个伙计疾驰而去。
“昨夜子时,一老者登门,主动提出与其他盐户帮忙牵线,收购私盐,并且言明可比我们原来收购的价格再低两成,周老思虑过后便答应了。”
“可有查清他的身份,是盐牙吗?”
“时间太紧来不及细查,他自称是边贸商人,长期与当地盐户以物易物。前几日在盐镇货物被盗匪抢走,无法进行互市。官府最近严行盐禁,捕治私盐之徒。盐户怕夜长梦多,情急之下便与其发生了争执,为了维持长期合作,安抚盐户,他被迫接下了帮他们寻找盐商的差事。”
“可知为何找上周老?”
“据说是盐户提议的,许是他们与我们收购的盐户相识。”
“他们为何不亲自来。”
“那边贸商人说是因盐户怕私盐之事被官府知晓,不愿与其他盐商做交易。”
兰昭婉拧紧了眉心,此事看似顺理成章,可总觉得哪里透着怪异,周老行商数十载,绝不是贪图小利之人。
暮色初合,福安和周老终于带着商队进入了胡杨林。一行人边走边回头,明显后方有十分忌惮之物。
“苏沐,断后。”
“老奴有罪,请姑娘责罚。”周老一到近前就作势要下跪。
“周老不必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客栈。”兰昭婉托起周老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磕头的动作。
兰昭婉一行,再加上周老带过来的商队,几十号人在胡杨林乔装后分批进入了盐镇。
盐镇只是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原本的名字叫做盐庄,因背靠盐场得名。
前些年朝廷与北狄国开战,国力亏空,为了充盈国库,朝廷下令严管盐业,诏书下了一道又一道,官员们也是一个接一个的下派到此地管理盐务。盐商拿货的流程也是比原本多出几倍,逗留时日相继延长,就需借宿。百姓穷苦,几间破草房子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脑子灵活的盐商就开始与农户合作开客栈,盐商出资,百姓出力。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最后就形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每天住宿的商旅比原住民还要多。
兰家也是在那个时候加入的。当时兰昭婉的父亲在盐场救下一个被盐场主打骂的小男孩,看他与祖母相依为命,生活艰难,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以个人名义出资帮他们盖了间名唤“福来”的客栈。不成想,多年后,这家旅社以及当年的小男孩成为了保全兰家的关键。
“周老,您怎的如此慌张,可是路上有什么不妥?”兰昭婉一进房门就急切问询。
“大姑娘,老奴有罪啊。”
“周老万万不可如此。”
“苏姑娘可曾说过那边贸商人之事?”
“苏沐所述含糊不清,还需周老细述原委。”
周老抚须长叹道:“昨日那边贸商人,实为老奴旧识。”
“旧识?”
“当年我与你父亲一起来此提盐,遇验盐官刁难,争执时被盐场役卒推倒在盐堆,不慎被踩断了腿。因伤情太重,随行郎中束手无策,得他出手相救才保住了我这条腿。”周老垂眸望着自己微跛的右腿,面上露了追忆之态。
“我原想重金酬谢,可他说:行商之道,贵在相交,他日若有相逢,还望先生照拂一二。之后便悄然离去,此后数年我虽经常来此提盐,但从未再遇。”
“老奴深知此次提盐,实为紧要,半点马虎不得。昨夜他言辞恳切,我实难相拒,只得自作主张,还请姑娘责罚。”周老说着又要跪地请罪。
兰昭婉连忙将其按住:“周老不必如此,您老此生都在为兰氏商行奔波,在我心里,您与祖父是一样的。与您有恩,即是与我兰氏一族有恩。”
正说着苏沐回来了。
“大姑娘,我追出了胡杨林五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你可看仔细了?一路行来,老奴始终觉着身后有影,兴许是天色太暗,你没看清?”周老情绪异常激动。
“周老莫急,苏沐行事向来妥当,此事到底为何?”
“今日晨起时老奴便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紧盯,片刻未离,便命一伙计留下,将近晌午伙计回禀无任何异常。”
“老奴起初是不信的,行商几十载,老奴从未有过错判!可自出发之际起商队无任何异样,也顺利过了关卡,只当是最近思虑过重,自惊自扰。”
“出发时辰比原定的晚了,货物又多,脚程就慢了。为避免姑娘忧虑,老奴便让苏姑娘先行。不曾想在苏姑娘离去不出三刻,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队黑衣人,不伤人,不伤马,夺了货物便走。古怪之处在于他们带走的只有昨夜新收的私盐,其他货物丝毫未动。”
“他们可曾留下什么话?”
“未曾,老奴始终谨记姑娘教诲,不曾反抗。黑衣人也是全程无人言语,来去匆匆。思来想去此事定是与昨夜那边贸商人有关,老奴实在是惭愧啊。”周老抬手拍着额头,懊悔万分。
“周老不必自责,来者定是早有预谋,此事怪不得周老。好在人货皆安,已是莫大的幸事。”
“今日舟车劳顿辛苦了,快些回房歇着吧,余下的交由我来处理。”
目送周老离开后,福安也被唤至兰昭婉屋中。
“你去接应周老时可曾察觉有何异常?”
“与商队碰面时,队伍已经在全力行进了,我返回事发地查看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发现有人继续跟着。”福安也是一脸不解。
话音一落,整间屋子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周老十一岁便跟着祖父行商,走遍大江南北,资历深厚,自是不会无的放矢。
“明日你们带商队先走,我回去查探一下。”苏沐率先打破僵局。
“你跟姑娘走,我去查。我对这边比你熟悉,查探也更方便。”福安反驳道。
“不必了,既然对方敢做的如此明目张胆,自是不怕我们查。事已至此,小心筹谋便是。”兰昭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福安,商队是否安排妥当?”
“姑娘放心,明日一早大家分三批次向西南进发。周老带着盐引从官道走,我带着私盐走山路,姑娘带着茶引以及其他货物最后出发……”
“改一改。”此言一出苏沐和福安皆是一愣。
“周老带着盐引向南出发,其余人向北走。”
……
安排好行程后,苏沐和福安相继离开。兰昭婉独自一人坐在窗前,西北的月光清辉如霜,照在身上更显孤寂。
西北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炉火忽明忽暗亦如此次商旅,前路渺渺,归期无期。
离家两年余,不知家中境况如何,阿娘的虚咳之证不知是否有所缓解,弟妹们应当都长高了不少……
第二日一早,苏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家姑娘倚在窗棂边沉沉睡着,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微垂的面颊上,肤色浅栗,不施粉黛,是常年奔走于道途、经风沐日的模样。
苏沐心里不由泛上几分心疼,这位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一夜之间从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到被迫背井离乡,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
“姑娘,姑娘”苏沐语声轻柔。
兰昭婉悠悠转醒,见天已大亮,吩咐道:“待我洗漱一下,便可出发了。”
苏沐虽心疼她奔波劳累,但也知兹事体大,说:“今日晨起时我便向周老回禀了昨夜商讨之事,但周老不允。”
周老一直将她视若亲孙女,怜爱与自家骨肉无别。此次临时分道而行,担忧也是正常的。
“无妨,周老那边我自去劝解,你们安排好商队便可。”
兰昭婉来到周老住处时,老头子正在朝福安发火,说什么也不愿先行下西南,一见到她去,屋内众人似是见到救星一般。
兰昭婉轻脚上前将周老扶到座椅上,温声劝道:“我知周老是担心我的安危,但此次分途而往并非冒险之举,周老放心,我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周老怒气未消,也不看她,只是呼吸轻了几分,兰昭婉知道这便是听进去了。
“及笄之日我想在家中受笄。”
闻听此言,周老大喜,双手紧抓兰昭婉:“姑娘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在外奔波日久,阿婉有些想家了。”兰昭婉耳尖悄悄染了红,似是怕人笑话心思软。
“好好好,老奴还在想怎么跟你提一下这个事,既然这样,姑娘尽可放心,盐引定会万无一失。”周老扬声大笑道。说完立即风风火火的招呼福安安排出行事宜。
兰昭婉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着,她知道此时并非归家的最佳时机,但她真的有点想家,想阿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