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船沉下去之后,海面空了。
齐瑢墨站在沙滩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蔚蓝,忽然有些不习惯。三个月了,那些黑色的船影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就像日出日落,就像海浪声。现在它们消失了,世界变得太干净,干净得像假的。
“在看什么?”
夏殷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齐瑢墨,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她身边。
齐瑢墨接过水杯,握在手里。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在想,”她说,“接下来怎么办。”
夏殷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海。
过了很久,夏殷开口:“你想留在这里吗?”
齐瑢墨偏头看她。
夏殷也看着她,目光很深。
“这里是你选的。”夏殷说,“如果你不想走,我们就留下。”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呢?你想走吗?”
夏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在哪,我在哪。”她说,“我说过的。”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
那天上午,夏殷召集了所有人。
沙滩上,大家围坐成一个圈。顾清舟抱着平板,余小夏靠在凌雨墨身上,顾清依端着一杯草药茶,林越坐在稍远的地方。阿月和小帆挨在一起,旁边是其他几个幸存者。
夏殷站在中间,开门见山:
“那些船没了。但这里不一定安全。我们需要决定,是留下,还是离开。”
沉默。
顾清舟先开口:“我的设备最近收到一些信号。不是白噪音,是有人在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清舟调出平板上的录音,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个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幸存者……内陆安全区……坐标……重复……内陆安全区……向北……有食物……有药品……欢迎所有幸存者……”
录音结束。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余小夏第一个打破沉默:“这是真的还是陷阱?”
“不知道。”顾清舟说,“但这个频段一直在重复,持续了半个月。如果是陷阱,他们也太有耐心了。”
夏殷看向齐瑢墨。
齐瑢墨闭着眼,亡灵感知全力张开——什么也感觉不到。太远了。
她摇头:“判断不了。”
顾清依轻声说:“内陆……会有丧尸吗?”
“会。”夏殷说,“但内陆也有更多的藏身点,更多的资源。海边虽然安静,但一旦出事,无路可退。”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投票吧。”夏殷说,“留下,或者离开。”
——
投票结果:七票离开,三票留下,两票弃权。
离开的人占了多数。
齐瑢墨投的是离开。不是因为她想走,而是因为她看到夏殷投了离开。
夏殷想走。
那就走。
——
离开的决定做出后,接下来三天,所有人都在打包。
顾清舟把设备一件件拆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防震箱里。余小夏和凌雨墨负责收集食物和淡水,把能带的全部打包。顾清依整理药品,分类装进几个大背包里。阿月和小帆收拾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能带的都带。
林越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面,很久很久。
齐瑢墨走过去。
“舍不得?”
林越偏头看她一眼,然后转回去。
“有点。”他说,“这里挺安静的。”
齐瑢墨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越开口:“你说,内陆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齐瑢墨说。
“会有丧尸吗?”
“会。”
“会有安全区吗?”
“也许。”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话还真是不给人希望。”
齐瑢墨看他一眼。
“你要希望干什么?”她说,“活着就行。”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活着就行。”
——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海边,塞满了物资。每个人都有一个背包,装着随身物品和三天份的食物水。
明天一早出发。
那天晚上,齐瑢墨和夏殷坐在沙滩上,看着最后一次日落。
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
“我有点舍不得。”
夏殷伸手,揽住她的腰。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最后一次在这个海边过夜了。
——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出发了。
三辆车沿着沙滩驶向内陆,穿过那片他们来时的山林。顾清舟的车开在最前面,负责导航和探路。阿月和小帆在第二辆,带着大部分物资。夏殷和齐瑢墨在最后,负责殿后。
齐瑢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别看了。”夏殷说,“还会再见的。”
齐瑢墨转回来,靠在她肩上。
“嗯。”
——
车队在山林里穿行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遇到了一小股丧尸,被余小夏和凌雨墨轻松解决。第二天,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小镇,顾清舟带人搜刮了一些物资。第三天,下起了雨,所有人挤在车里过夜,又冷又湿。
但没有人抱怨。
末日里,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到了那个安全区。
那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小镇,外围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有人巡逻。门口有岗哨,有荷枪实弹的守卫。
顾清舟停下车,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
“看起来是真的。”他说,“有人,有防御,有农田。”
夏殷下车,站在他身边。
“能联系上吗?”
顾清舟试着用无线电呼叫。滋滋几声后,一个声音传来:
“这里是曙光安全区。请表明身份。”
顾清舟深吸一口气,报出他们的人数、来向、以及请求进入的意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待核查。”
——
核查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期间,三辆车停在安全区门外,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扇门。
齐瑢墨握着夏殷的手,一言不发。
她的亡灵感知全力张开,试图感知安全区里面的情况。有很多人——至少两三百个。有活着的人,也有一些……她皱了皱眉,也有一些亡灵的气息,但很微弱,像是自然死亡留下的痕迹。
不是陷阱。
至少目前看不是。
两个小时后,门开了。
一队人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她扫了一眼车队,最后目光落在夏殷身上。
“你就是领头的?”
夏殷点头。
女人伸出手:“我叫方堃。曙光安全区的负责人。”
夏殷握住她的手。
“夏殷。”
方堃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齐瑢墨,然后说:“进来吧。先安顿下来,明天再说。”
——
曙光安全区比想象中大。
整个小镇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居住地。有住宅区、商业区、农田、养殖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诊所。街上有人走动,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
齐瑢墨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
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末日之后,她见过的只有废墟、尸体、逃亡的人。这样活生生的、正常运转的社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怎么样?”夏殷轻声问。
齐瑢墨点头。
“挺好的。”
——
他们被安排在安全区边缘的一排空房子里。每人一间,虽然简陋,但干净。
齐瑢墨和夏殷分到了同一间。
放好行李后,齐瑢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夕阳西下,有人在收工回家,有人在路边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夏殷。”她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想待多久待多久。”
齐瑢墨靠在她怀里,轻轻笑了。
——
第二天,方堃来找他们。
她带他们参观了整个安全区,介绍了这里的规则、分工、以及面临的困难。
“我们这里有三百二十七个人。”她说,“能战斗的不到一百。最大的问题是物资——粮食还能撑半年,但药品快见底了。”
夏殷听着,没有说话。
方堃看着她,忽然问:“你们想留下吗?”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
方堃点头。
“可以。但尽快。”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人。尤其是能战斗的。”
——
那天晚上,夏殷召集所有人开会。
顾清舟第一个发言:“这里条件不错。有电,有网,能收到外界信号。留下的话,我的设备能派上用场。”
余小夏说:“有小孩诶。好久没见过小孩了。”
凌雨墨点头。
顾清依说:“药品确实缺。但如果留下,我可以帮忙管理诊所。”
林越没说话。
夏殷看向他。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无所谓。你们决定。”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齐瑢墨。
齐瑢墨握着夏殷的手,轻声说:“你想留就留。”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然后她转向所有人。
“那就留下。”
——
留下的决定做出后,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新的生活。
顾清舟被分配去通讯室,每天负责监听外界信号和维护设备。余小夏和凌雨墨加入了巡逻队,每天在围墙上站岗。顾清依去了诊所,帮忙处理伤员和病患。林越被分去农田,每天种地、浇水、收菜。
阿月和小帆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阿月在食堂帮忙,小帆去了学校。是的,安全区里居然还有学校,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在末日里活下去。
齐瑢墨和夏殷被分到了战斗组。
每天早上,她们和另外几十个人一起训练。射击、格斗、配合、战术。那些技巧齐瑢墨早就熟练了,但她还是认真对待每一场训练。
因为这是活着的一部分。
——
一个月后。
齐瑢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和夏殷一起起床,去训练场报到。中午在食堂吃饭,和余小夏她们聊天。下午有时候巡逻,有时候休息,有时候和夏殷一起在镇子里散步。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夏殷怀里,听她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
平静得像做梦一样。
有一天傍晚,她和夏殷坐在安全区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夕阳。
“夏殷。”她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就这样活着。平静地活着。一直到老。”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会。”她说。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你骗人。”
夏殷低头看她。
齐瑢墨的眼睛里有夕阳,有她,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末日不会结束的。”齐瑢墨说,“丧尸不会消失。危险不会消失。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
夏殷没有说话。
齐瑢墨继续说:“但我想试试。能试多久试多久。”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好。”她说,“我陪你试。”
——
那天晚上,齐瑢墨做了一个梦。
不是灰色的荒原,不是无尽的雾气。
是一个院子。有花,有树,有阳光。夏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过去,夏殷抬起头,看着她笑。
“回来了?”夏殷问。
齐瑢墨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阳光暖暖地照着,花香淡淡地飘着。
她靠在夏殷肩上,闭上眼。
真好。
——
齐瑢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夏殷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做美梦了?”夏殷问。
齐瑢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因为你笑了。”她说,“睡着的时候,笑了。”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伸手,抱住夏殷。
“夏殷。”
“嗯?”
“我梦见我们老了。”她说,“在一个院子里,有花有树,你坐在那里看书,我靠在你身上。”
夏殷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齐瑢墨说,“但那个梦真好。”
夏殷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们会有的。”她说,“那个院子。那个梦。”
齐瑢墨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
窗外,阳光正好。
安全区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