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是被手机铃声硬生生惊醒的。
“苏大夫,有紧急手术,请马上来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沉沉叹了口气。
今天是她的听班日,命运却仿佛格外“眷顾”她,次次都能精准撞上急诊。
她胡乱套上衣服,抓起钥匙就往停车场冲。
最近这段日子,她总是睡不安稳。
自打从潘家园带回那枚银戒,心底就始终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有什么沉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正一点点破土而出,带着无端的、沉甸甸的思念。
她常常毫无征兆地想起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真切,心口却先一步泛起酸涩,偏偏怎么也想不起那人是谁。
这股没有源头的悲伤,像一根细刺,搅得她日夜心神不宁。
驱车赶往医院的路上,困意如潮水般一浪浪涌上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慌忙打开音乐,试图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这种状态开车,实在太危险了。
难道……真的是那枚戒指在作怪?
该不会是不小心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保命要紧,还是先摘了再说。
念头刚落,她便抬手,去转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银环。
就在戒指即将被褪下的刹那——
戒指骤然爆发出一束刺目的白光!
光芒浓烈得刺眼,苏墨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失去视觉。
等她勉强能看清东西时,车头已经笔直朝着路边的隔离带狠狠撞去。
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额头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闷痛紧随其后,巨大的痛感瞬间吞没了所有知觉,意识直直坠入无边黑暗。
……
痛。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车轮碾过一遍,又强行拼凑起来,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
苏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所及,一片狼藉混乱。
她的身边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不知谁的胳膊重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腿又卡在另一个人身下。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了车祸,可眼前这场景,到底是哪里?
她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手臂,挣扎着从人堆里爬了出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还是不受控制地冲出口。
即便她是见惯了伤病与生死的外科医生,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脏狠狠一缩。
刚刚压在她身上的,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整张脸面目全非。
脸上、脖颈所有裸露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布满暗红色的脓疱,有的已经溃烂流脓,双眼紧闭,早已没了活气。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少年的颈动脉——
没有一丝跳动。
死寂。
她猛地转身,环顾四周。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横陈一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可怖症状。
她踉跄着接连试了好几个人的脉搏,指尖触到的,全是一片冰凉的死寂。
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举目四望,只有荒山野岭,寂寥无人。
而地上这些人……穿的全是清朝的服饰。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拼命想从这场荒唐的噩梦里醒来,可清晰刺骨的痛感,却让她心底一点点凉透。
这一掐,她也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诡异。
她的手变小了,整个身体都缩水了,像个孩子。
更可怕的是,当她颤抖着挽起袖口,手臂上,赫然散落着几颗已经结痂的淡色痘痕。
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
坚守二十多年的无神论信念,在眼前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轰然崩塌。
她又连着狠狠掐了自己十几下,直到皮肤泛红发疼,才不得不接受一个荒诞又残酷的事实——
她的灵魂,离开了原本的躯壳,附在了一个陌生时代、陌生孩童的身上。
这个认知,几乎让她当场崩溃。
原来世界的“苏墨”,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的亲人、朋友、同事……她不敢再深想。
可无论如何,只要意识还在,她就还活着。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都不能辜负这捡来的第二条命。
看着周遭阴森可怖、如同乱坟岗的环境,寒意一层层裹住她。
必须立刻离开!
她辨不清方向,找不到路,只能凭着本能,拖着沉重又疼痛的小身子,跌跌撞撞朝着有车辙痕迹的方向拼命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饥饿、疲惫、剧痛一点点蚕食着她最后的意志,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救……救命……”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喊,声音细得像蚊蚋,随风飘散。
下一秒,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
“丫头,丫头……”
意识朦胧间,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温和。
苏墨费力地掀开眼睫,恍惚看见一道身影逆光蹲在她面前。
那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身着一袭黛紫色旗装,发髻简单绾起,饰物素雅干净,气质温婉沉静。
她的目光落在苏墨手臂的痘痂上,微微一凝,低声自语:“这……天花?”
随即又像是松了口气,轻叹一声:“倒是个命硬的,竟熬过来了。罢了,且救你一命吧。”
……
苏墨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又真实的梦。
梦里,她看见自己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推进急救室。
倩亚在哭,科室的同事们红着眼眶,姑姑憔悴的脸上挂满泪水,泣不成声。
她看得见他们,却像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玻璃,怎么触碰也触碰不到,怎么呼喊也无人听见。
焦灼与绝望快要将她撕裂时,那束熟悉的白光再次席卷而来,穿过漫长无边的黑暗,撕心裂肺的痛感过后,她落入了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
再次真正醒来,鼻尖先萦绕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她躺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翠绿色的锦被,触感柔滑细腻,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房间陈设古朴雅致,处处透着内敛的贵气。
现实再一次无情地摊开在她眼前。
这里不是她的时代,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的。
原主约莫十岁的年纪,不知为何身染恶疾,抛尸荒野,却被她这个异世孤魂,占了躯壳。
在这全然陌生的时空,顶着一具孩童的身体,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前路一片茫茫。
但至少,她离开了那片地狱般的乱坟岗。
昏迷前听见的马蹄声,那一声轻叹……是被人救下了。
看这房间的布置与气度,救她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眼下之计,唯有先安顿下来,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好过流落街头,活活饿死。
至于将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这身体到底得了什么病?
水痘?
不对,水痘致死率极低,绝不可能造成那样成片的死亡。
乱坟岗里那些尸体的惨状猛地闪过脑海——
一个可怕的名词,瞬间跳入她的意识。
天花。
清朝,天花……
顺治帝据传便死于此症,康熙帝幼年也得过,那是早已被现代医学彻底消灭、致死率极高的烈性传染病!
她猛地坐起身。
脸!
她的脸会不会留疤?会不会毁容?
床畔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起铜镜,紧张地凑近端详。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小脸。
齐刘海下,是一双因惊恐而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没什么血色的唇,长发凌乱地绾成双髻。
而脸上……干干净净。
只有几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印,没有任何狰狞的痘疤。
万幸!
这大概是穿越过来以后,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她刚暗自松了口气,外间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苏墨迅速放下铜镜,躺回床上,闭上眼,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静静观察。
门帘被轻轻挑开。
昏迷前见到的那道黛紫色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少女。
女子脚步轻缓,径直走到床前坐下,见她“醒”了,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醒了啊,丫头。”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轻轻递到苏墨唇边,“来,喝口水。”
干渴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苏墨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水碗,轻声道谢:“多谢。”
女子含笑看着她,目光慈爱里,带着几分细微的探究。
苏墨快速扫过四周陈设与眼前人的气度,心里已有计较。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女子轻轻按住。
“身子还虚着,不必多礼。”
苏墨摇了摇头,执意站好,敛衽轻轻一福,童音稚嫩,语气却格外认真沉稳: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苏墨谢过恩人。”
女子掩口轻笑:“你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话倒像个小学究。可是念过书?”
“是。”苏墨垂下眼,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出口,
“早年家中尚可,父亲教着认过些字,读过几本蒙书。后来……家道中落,又赶上疫病横行,家里……只剩我侥幸活了下来。”
她努力憋出一点泪意,让声音带上几分哽咽。
女子闻言,眼中怜惜更甚。
她伸手,轻柔地抚了抚苏墨的额发,语气温软:
“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小小年纪就遭此大难。既无处可去,便先在这里安心养着吧。也别叫什么恩人了,她们都唤我苏麻喇姑,你便也叫我姑姑罢。”
苏麻喇姑?!
苏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直直看向眼前温婉沉静的女子。
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康熙帝身边那位传奇侍女,清史上最著名的宫女,此刻,竟活生生坐在她的面前!
这大腿……
可得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