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烨华 第11章 新皇

皇帝出家的真相，被死死按在宫墙之内。昭告天下的，是另一番说辞。

正月二十六，诏书明发：大行皇帝崩于养心殿，年仅廿四。

遗诏立皇三子玄烨为皇太子，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共扶幼主。

正月二十七，天未破晓，紫禁城已裹在一片素白里。

金水桥畔松柏垂枝，百官黑压压跪满桥外，鸦雀无声，唯闻寒风吹动白幡，猎猎作响。

大学士王熙立于阶前，声音沉痛，诵读那份由太后授意，重臣执笔的“大行皇帝罪己诏”。

顺治帝的大丧，极尽哀荣。

灵堂设在养心殿，明黄陀罗经被覆于金匮梓宫之上。

安息香冷冽的气息弥漫大殿，压得人胸口发闷。

玄烨站在苏墨身侧，小手死死攥着她的几根指尖，冰凉如玉石，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始终垂着头，苏墨只能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场面，荒诞又沉重。

她无从得知，此刻这孩子心底翻涌的，究竟是对“父亲离世”的悲伤，是对那残酷真相的愤懑，还是对即将压下的千斤重担，本能生出的恐惧。

殿内殿外，无论知情与否，哀声震天。

太皇太后孝庄端坐灵侧，眼底是深切真实的悲戚。

苏墨看得明白——她的儿子肉身虽在，可这一世的母子缘、君臣分，确确实实，以此种决绝方式，被彻底斩断了。

巳时二刻，须发皆白的首席辅政索尼至慈宁宫请训，迎皇太子往乾清宫行小殓礼。

已晋太皇太后的孝庄端坐上位，望着老泪纵横，叩首泣血的索尼，心中酸楚，泪落无声。

“索大人是三朝老臣，万望节哀。”

她声音带着疲惫，却沉稳如磐石。

“皇上天资，你们是知道的。尽心辅佐，待他长成亲政，必不负尔等苦心。这话，也带给另外三位。”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刃，扫过下方：

“告诉他们，也告诉前朝后宫——这个孙儿，我孝庄，保定了。你们素知我脾性，若有人此时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住，语气骤然降至冰点：

“那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苏墨。”

她目光转向殿侧。

被点名的瞬间，苏墨心头一凛，立刻从屏风后牵出玄烨。

她悄悄侧目，心头微惊——不过片刻，男孩脸上所有阴郁悲戚已收拾干净，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神情：

属于八岁孩童的懵懂、紧张，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

演技见长。

若不是日夜相对，熟知他本性，苏墨几乎要被这无缝切换骗过去。

玄烨规规矩矩向太皇太后与生母佟佳氏行礼，然后转身，亲手扶起跪地痛哭的索尼。

“皇太子启驾——乘辇伺候——”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养心殿西暖阁，素幔低垂，香烛缭绕。灵牌上金漆大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玄烨按礼部反复教导的仪轨，对灵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神情庄重，动作一丝不苟。

随后，他接过内侍捧上的御酒，高举过顶，缓缓酹于灵前。

礼成。

以索尼为首，殿内所有王公大臣如同接收到信号，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啕——奉安礼成。

“请皇上入御座，受群臣拜贺，以定君臣名分！”

索尼抹泪，朗声高呼。

玄烨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迈步，稳稳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他撩起衣摆，端坐其上。

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龙椅里，略显单薄。

可那挺直的脊梁、沉静的眉眼，却奇异地撑起了一份不容忽视的威仪。

“臣等恭贺吾皇登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人群再次伏倒，山呼海啸。

“众卿平身。”

御座上，传来少年清越却异常镇定的声音。

苏墨垂首立于下方，心底轻轻一叹。

从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刻起，属于“玄烨”的童年，便永远留在了身后。

此刻起，他是皇帝。

朝贺礼毕，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偏殿，单独召见四位辅政大臣。

殿内气氛，比灵前更沉肃逼人。

孝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四人：老成持重的索尼，精明的苏克萨哈，谨慎的遏必隆，魁梧悍勇的鳌拜。

“常人托孤，是至交；君臣托孤，是至信。”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殿中。

“先帝将江山社稷、八岁幼主，托于尔等四人，是旷世信重。万不可负。务必同心同德，共扶幼主，稳我大清基业。”

年近古稀的索尼须发微颤，以头触地：

“老臣蒙三世厚恩，虽朽迈，亦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苏克萨哈紧随其后，言辞恳切：

“臣得先帝破格擢拔，愿为皇上、为大清，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遏必隆忙不迭叩首，声音发紧：

“臣……臣亦愿竭尽犬马，不负先帝！”

最后是鳌拜。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猛地一拍胸膛：

“臣鳌拜一切皆是先帝所赐！辅保幼主，匡扶大清，万死不辞！若有违今日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墨静立一旁，看着这四位日后必将搅动风云的权臣，立下最初的，看起来尚且赤诚的誓言，心底滋味复杂。

不论将来如何权势熏天、跋扈专权，至少此刻，这番话说得，尚有几分滚烫。

太皇太后看着四人，缓缓道：

“你们的忠心，我记着。望牢记今日之言，尽心辅佐，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她顿了顿，吩咐具体事宜：

“新皇年幼，诸事繁杂。着内大臣班布尔善总领大行皇帝丧仪，承泽亲王硕塞打理内廷事务。索尼，你与三位辅臣，即刻筹备登基大典，务必隆重庄严，不失国体。”

“臣等领旨！”

四人齐声应下，恭敬退去。

殿内重归安静。

孝庄太皇太后靠回锦榻，轻轻揉着额角，看向一直静立的玄烨，声音放软了些：

“皇上折腾一日，也乏了，回去歇着吧。祖母也累了。”

“孙儿告退，皇祖母安歇。”

玄烨行礼。临走前，终究没忍住，眼巴巴地望了苏墨一眼。

“苏墨留下。”

太皇太后闭着眼，淡淡开口。

“过来，给我捶捶腿。”

玄烨脚步顿了顿，只能一步三回头，在太监的簇拥下，带着几分掩不住的不情愿，独自离开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