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瑞斯死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张博忠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通讯器已经连续响了三次,他却始终没有接听。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闻标题,在普通人眼中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他看来,却不过是某个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的人类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威廉·福克瑞斯曾经拥有足以调动整个国家机器的权力,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总统的身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他为了女儿莎拉,不惜动用秘密实验室、非法基因研究和跨越国界的抓捕行动,最终甚至把高危核武器系统推到了失控的边缘。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关闭那套系统,临死前看着顾白将莎拉护到身后,接受救治。
张博忠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知道,威廉·福克瑞斯是一个会为了自己的**不断加码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发现希望近在眼前,就绝不会甘心停下脚步,哪怕前方已经是悬崖,也会认为自己有能力跨过去。更何况,莎拉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那个曾经在无数场合里保持冷静的总统,早就被恐惧一点点侵蚀了判断力。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实际上却是在不断制造更大的灾难。张博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向他提供一些信息,再让他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希望,威廉便会主动踏进早已为他敞开的门。
只是,张博忠原本期待的结果,并不是威廉的死亡。
他需要的是一场足够激烈的冲突,一次能够迫使顾白彻底暴露自身状态的机会。他想知道顾白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想知道那种近乎违背生命规律的修复能力究竟来自哪里,更想知道顾白身上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尚未显露的力量。威廉·福克瑞斯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相当好用的棋子,莎拉则是让这枚棋子失去理智的关键。只要威廉仍然相信顾白是挽救女儿的唯一希望,他就会不断想办法接近顾白,逼迫顾白行动,甚至不惜让自己陷入绝境。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超出了张博忠的预料。
威廉死了,核武器系统关闭了,莎拉被顾白救下,而顾白在那场足以威胁整个世界的灾难中,依旧没有显露出张博忠最想确认的东西。
那种力量仍然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遮挡着。
他能够看见它的存在,却无法确认它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张博忠终于放下手里的玻璃器皿,拿起通讯器,点开了威廉生前最后发来的几条信息。那些内容早已被他看过不止一次,其中有几条涉及顾白的身体状态,有几条记录了最后行动前的部署,还有一条是在威廉出海前不久发送过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如果我失败了,你必须确认顾白是否已经恢复。”
当时,张博忠没有回复。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威廉提醒。
从第一次发现顾白的存在开始,这件事便已经成为他留在地球上的唯一目标。威廉需要顾白的能力,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女儿;而他需要顾白,则是为了确认一个被埋葬了数千万年的答案。
一个关乎仇恨、失败,以及他整个生命的答案。
张博忠将通讯记录彻底删除,随后调出另一份隐藏在本地存储设备中的档案。屏幕上出现了数十张不同时间拍摄的影像,有些来自公开的科研资料,有些来自经过特殊处理的深海观测设备,还有些来自他自己布置在不同海域的监测装置。影像中的顾白有时以人类形态出现,有时则在深海中显露出完全透明的人鱼形态。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时间、地点、周围环境以及当时检测到的生命能量变化。
这些记录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从顾白第一次进入他的视线,到顾白在M国地下实验室救人,再到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海上冲突,张博忠始终没有停止观察。他并不急于抓住顾白,也不急于与他正面接触。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次行动能否成功,而是能不能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找到那个生命身上最真实的痕迹。
他曾经以为,时间会让一切变得简单。
数千万年的漫长等待,足以让一颗星球改变面貌,让无数生命出生又死去,让一个辉煌的文明变成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遗迹。他原以为,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能够等到那个曾经击败自己的生命彻底消失。
那个与记忆中的身影有着难以解释的相似之处,那个有着强大精神力的生命体。
张博忠凝视着屏幕上的影像,手指缓缓划过顾白透明的身影,最后停留在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上。
“你究竟是如何得到的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轻声问道。
实验室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设备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封闭的空间中持续回荡。
张博忠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思绪仿佛越过了漫长的岁月,重新回到了那个没有人类文明、没有现代科技,甚至连地球如今的大陆轮廓都尚未形成的年代。
那是一个比人类所能理解的历史更加古老的时代。
而他曾经是那个时代里,最强大的生命之一。
在遥远的星空深处,有一颗被称为路稣的星球。
那是张博忠真正的故乡。
如果将如今的地球与当年的路稣星球相比,两者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地球拥有广阔的蓝色海洋、复杂的生态环境,以及无数依靠阳光、空气、水和各种自然资源维持生存的生命。而路稣星球的环境则更加极端,那里充斥着高浓度的特殊能量物质,地表分布着大量能够储存和释放能量的晶体,海洋与大气中也存在着许多地球从未拥有过的成分。
路稣生命的生存方式,与地球生命有着根本区别。
他们中的许多个体并不完全依靠常规意义上的营养物质维持身体,而是通过吸收、转化和储存特定能量,保持自身的生命活动。对于其中最强大的个体而言,身体不过是一种承载意识和力量的形态。他们可以改变自身组织的结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体内能量的分布,也能够通过精神力感知其他生命的存在。
这种能力决定了路稣文明的发展方向。
在那里,强者不仅拥有更高的地位,也拥有更多的生存资源。一个生命能够掌握多少能量,决定了它可以活多久,能够支配多少族群,又能够在整个文明中占据怎样的位置。随着文明不断发展,这种以力量和资源为核心的规则逐渐演变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秩序。
张博忠曾经站在这套秩序的顶端。
准确地说,张博忠只是他后来在人类世界使用的名字。在路稣星球上,他曾经拥有另一个名字,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只有同族才会使用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已经被埋葬在数千万年的岁月里,就连他自己,也很少再主动回忆。
他记得的,是自己曾经拥有的力量。
记得自己站在族群面前时,那些勇士对他表现出的敬畏。
记得他率领舰队离开母星时,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紫黑色天空。
更记得自己曾经坚信,只要不断向外扩张,路稣文明就能够获得永远不会枯竭的资源。
那时候,他们的母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
能够提供高浓度能量的矿脉逐渐枯竭,原本稳定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生命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资源而陷入衰弱。路稣文明拥有先进的技术,能够制造穿越星际的飞行器,也能够在极端环境中建立生存设施,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创造出维持整个族群所需要的全部能量。
他们必须寻找新的世界。
寻找一颗资源丰富、生命活跃、能够承载庞大族群的星球。
这场远征并不是一时兴起。
在漫长的准备过程中,路稣文明探测了无数星域,记录了大量星球的数据。那些不适合生存的世界被迅速排除,拥有少量资源的星球被列入备用名单,只有极少数同时具备丰富资源与适宜环境的星球,才会成为远征军真正的目标。
而地球,就是他们最终选中的世界。
第一次看到地球的完整影像时,整个远征指挥体系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是一颗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蓝色星球。
辽阔的海洋覆盖了大片地表,白色云层在大气层中缓缓流动,陆地与海洋之间形成了复杂的生态系统。各种生命信号从地表不断传来,显示出这里拥有极其丰富的生物资源。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地球还没有发展出能够与路稣文明抗衡的技术体系。
在远征军眼中,这颗星球几乎就是为他们准备的第二个家园。
他们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张博忠至今仍然记得,当年的远征舰队第一次进入地球轨道时,自己曾经站在观察平台前,看着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他们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能够解决母星资源危机的世界。
只要完成开采,只要将足够多的能量运回路稣星球,他们就能够恢复曾经的繁荣,延续族群的生命,并继续向更加遥远的星域扩张。
至于地球上原本存在的生命,他们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认知中,强大的文明占有资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能够征服一颗星球,那里的一切便都属于征服者。弱小的生命没有能力阻止强者,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于是,远征军开始了采集。
他们在海洋中建立大型设施,将海床深处的特殊矿物挖掘出来;他们捕获某些具有特殊生命特征的生物,试图分析其体内的能量结构;他们在陆地上设置勘探设备,寻找能够被转化为自身能源的资源。
最初的几十年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路稣文明的技术远远超过当时地球上的任何生命。他们能够在深海中建立稳定的采集设施,能够在极端水压下维持设备运转,也能够通过精神力网络控制分布在不同海域的能量节点。大量资源被持续提取出来,经过处理后转化为路稣生命能够使用的能量,再被运往轨道上的大型舰队。
张博忠当时认为,地球已经属于他们。
只要继续下去,整颗星球迟早会被彻底掌握。
然而,他们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从未认真调查过,地球为什么能够拥有如此复杂的生命体系。
他们看见了丰富的资源,却没有真正理解这颗星球的生态平衡;他们看见了弱小的地表生命,却忽略了那些生命在漫长演化中形成的特殊结构;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认为的无人能够阻挡的资源采集行动,早已破坏了某个生命所守护的底线。
直到那支深海采集队伍失去联系。
那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一支负责勘探的队伍进入了某片尚未完全开发的海域,准备对深海海床进行最后一轮采样。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完成设备检查、标记资源分布,再将数据传回基地,便可以结束此次行动。
但在进入海沟深处后,所有设备突然出现了异常。
最先失去的是常规通讯。
紧接着,负责维持精神力联络的勇士感到了一阵难以解释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外部设备,也不是某种能够被轻易屏蔽的能量干扰,而像是有一个庞大的意识突然出现在他们周围,将他们所有人的精神活动都纳入了自己的感知范围。
他们尝试重新建立联络。
失败了。
他们启动备用设备。
依然没有回应。
随后,海水深处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淡,起初只是黑暗中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亮点。随着它缓缓靠近,采集队伍终于看清了那个生命的轮廓。
透明的身体。
透明的长发。
以及一条在海水中缓缓摆动的透明长尾。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生命。
它没有任何已知的防护装置,没有携带机械设备,也没有依靠外部能源维持活动。它就那样出现在深海中,仿佛这片海洋原本就是它的领地,而所有闯入者都只是未经允许进入的陌生来客。
采集队伍最初并没有感到恐惧。
他们认为,这只是地球上一种尚未被发现的特殊生命。或许它拥有某种独特的能量结构,或许它能够在深海环境中获得特殊的力量,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成为阻止远征军继续行动的理由。
有人向那个生命发出警告。
没有回应。
有人试图捕捉它的生命波动。
仍然没有回应。
最后,一名勇士擅自启动了攻击装置。
张博忠记得,那个时候,透明生命体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支采集队伍,像是在确认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自己此前发出的警告。
然后,他开口了。
“离开这里。”
那不是通过声音传播的语言。
而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意识中的信息。
简短,清晰,没有任何可以误解的余地。
采集队伍没有离开。
他们认为对方是在虚张声势,认为一个单独出现的生命不可能威胁整个远征体系。
攻击装置随即启动。
然而,攻击尚未抵达目标,设备便突然失去了控制。原本稳定的能量输出迅速紊乱,所有连接装置同时出现故障。紧接着,整支队伍的精神力网络被强行切断,所有勇士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那股力量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生命结构。
他们发现自己无法调动能量,无法控制身体,甚至无法按照原有方式维持精神力联络。
透明生命体从他们面前缓缓游过。
他没有杀死他们。
只是摧毁了他们的设备,将他们驱逐出那片海域。
直到那时,远征军才意识到,地球上可能存在一个远超预期的生命。
但他们仍然不愿意承认,这个生命能够阻止他们。
于是,更多的勇士被派往深海。
第一支队伍失去了联系。
第二支队伍遭到重创。
第三支队伍甚至没有机会完成攻击,便被迫撤离。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终于让远征军开始认真对待那个透明生命体。
他们给他建立了专门的观察档案,尝试分析他的身体结构、能量来源与精神力特征。所有资料最终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他们无法用已有的生命学知识解释这个存在。
他似乎不依赖常规能源。
他的身体能够与海洋环境产生某种极其特殊的联系。
他的精神力强大得难以估量,甚至能够直接影响其他生命的能量状态。
而最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他似乎拥有足以与整个远征体系抗衡的力量。
张博忠第一次真正记住那个生命的名字,就是在一次远征指挥会议上。
当时,一名负责与其进行精神力接触的勇士,带回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信息。
那个透明生命体自称——
白。
只有一个字。
没有更多的解释。
路稣文明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他的名字,还是一种特殊的称谓。但从那以后,所有与他有关的档案,都开始使用这个代号。
白。
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却最终改变了整个远征军命运的名字。
??
战争持续了近百年。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张博忠见证了路稣文明从最初的自信,逐渐走向焦躁,再从焦躁走向无法掩饰的恐惧。
白并不是一个只会被动防守的生命。
当远征军不断破坏海洋生态、扩大资源开采范围时,他开始主动摧毁那些深入海床的设施。他切断能量输送网络,破坏远征军的精神力节点,让原本能够相互支援的各支队伍逐渐失去联系。
路稣文明尝试过各种方法。
他们增加兵力,制造更强大的攻击设备,甚至将多个勇士的精神力连接起来,试图通过集体力量压制白。但这些方法只能在短时间内制造优势,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白总能找到他们的弱点。
更准确地说,他似乎能够直接感知他们的生命状态。
那些依靠能量维持自身力量的勇士,在白面前变得异常脆弱。他能够扰乱他们体内能量的流动,让原本强大的生命逐渐失去控制能力。某些时候,他甚至不需要直接接触目标,就能够让整片海域中的能量网络出现连锁崩溃。
张博忠曾经亲眼看见,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在进入深海后,只坚持了很短的时间,便开始接连失去力量。
他们没有遭受明显的物理攻击。
没有被强大的武器击中。
甚至没有看见白真正靠近。
但他们的能量正在消失。
一个接一个。
仿佛他们的生命本身,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抽离。
那是张博忠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战败。
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白所拥有的力量可能根本不属于路稣文明所理解的任何体系。
他们能够分析能量,能够储存能量,能够通过技术手段调动能量,却无法像白那样,直接触及生命最深处的规律。
他们的技术建立在对外部世界的利用之上。
而白似乎能够与这个世界本身产生联系。
这个发现让张博忠无法接受。
他曾经相信,路稣文明已经掌握了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他们可以征服星球,可以改造环境,可以将无数生命转化为维持自身发展的资源。
可白的存在,却让这一切显得像一个笑话。
因为他们耗费数百年建立起来的优势,在那个透明生命体面前,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战争后期,路稣文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彻底消灭白。
不再试图与他谈判,也不再考虑划定海域或限制采集范围。远征军将剩余的兵力集中起来,启动了能够汇聚整个远征体系能量的核心装置,准备在一次行动中摧毁白所守护的区域。
张博忠参与了那场行动。
他记得那天的海洋异常安静。
庞大的能量装置在深海中启动,数以万计的能量节点同时亮起,整个远征体系的力量被不断汇聚到同一个位置。海水中的生物受到强烈影响,大量生命波动变得混乱,连远处的海床都出现了异常震动。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准备好了。
以为这一次,白再也无法逃脱。
然而,当白真正出现时,所有人的信心都在瞬间动摇。
他仍然是那副透明的模样。
没有额外的防护。
没有携带任何设备。
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姿态。
他只是出现在海水中央,望着那些正在运转的能量节点。
随后,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不是设备停止运转。
而是所有人都突然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白抬起了手。
下一刻,路稣文明赖以维持力量的能量网络开始崩溃。
原本连接在一起的节点逐一熄灭,庞大的能量装置失去了控制,勇士们体内的力量也开始迅速衰减。有人试图撤退,有人试图切断连接,还有人疯狂地向白发动攻击。
但所有行动都没有改变结果。
白开始抽离他们的能量。
那是一种远比摧毁设备更加可怕的力量。
他没有立即杀死所有人,而是让他们逐渐失去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那些强大的勇士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控制身体,无法调动能量,甚至无法依靠精神力维持原本的生命状态。
他们第一次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张博忠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感受。
他看见身边的同伴倒下,看见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勇士在失去力量后陷入恐慌,也看见白站在他们面前,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早已决定的事情。
“这颗星球不是你们的。”
白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意识。
“你们已经得到过警告。”
张博忠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路稣文明只是寻找新的生存资源,只是在宇宙中寻找能够延续族群的世界。强者获取资源,本来就是他们一直遵循的规则。白没有理由阻止他们,更没有资格决定他们应该去哪里、应该拥有什么。
但白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守护着那片蓝色海洋,守护着地球上原本存在的生命,并最终以绝对的力量结束了这场战争。
路稣文明败了。
败得彻底。
剩余的勇士失去了大量能量,远征舰队也因为核心系统崩溃而无法继续维持原有的运转。白没有将整个路稣族群赶尽杀绝,却强行将他们驱逐出地球,迫使他们离开这颗曾经被视为天堂的星球。
那是一个极其黑暗的夜晚。
海面上没有月光,深海中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张博忠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身体衰弱得几乎无法维持正常行动。他被迫与其他残存者一起撤离,眼睁睁看着曾经庞大的远征体系逐渐瓦解。
而白站在深海中。
他没有追赶。
也没有因为胜利而表现出任何喜悦。
他只是用精神力将剩余的路稣生命与他们的飞行器一同推离地球,让他们再也无法轻易返回。
那一刻,张博忠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无能为力。
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决定其他生命的命运。
可最终,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他失去了力量。
失去了族群的尊严。
失去了征服这颗星球的机会。
更失去了亲手杀死白的可能。
从那一天开始,仇恨便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没有消失的东西。
??
路稣文明被迫离开地球之后,张博忠没有立即死去。
但他的生命已经衰弱到了极限。
战争中被抽离的能量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身体内部的多个核心结构遭到严重破坏,原本能够支持他长时间活动的生命体系,也开始逐渐失去稳定性。
对于一个曾经站在族群顶端的强大生命而言,这种衰弱比死亡更加难以接受。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了。
更不愿意接受,那个曾经将他们驱逐出去的透明生命体,竟然能够在这颗星球上继续存在,而他们却只能带着残缺的力量离开。
他开始思考如何复仇。
最初,他想过在返程途中重新积蓄力量,等到恢复之后,再带领剩余的族群返回地球。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个计划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们已经失去了大量能量。
母星的资源危机仍然存在。
剩余的族群需要时间恢复,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组织第二次远征。
即便他们真的能够重新返回地球,也未必能够战胜白。
张博忠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次战争中,他们并没有逼出白的全部力量。那个透明生命体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至今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依靠整个族群的力量盲目进攻。
他必须找到另一个办法。
一个能够避开白的感知,能够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重新进入地球,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发动复仇的办法。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在一次秘密调整自身生命结构的过程中,他将自己一部分已经干瘪的脑组织留在了地球。
那部分组织已经严重失去能量,表面干瘪、内部萎缩,几乎只剩下维持最基本生命信息的残余结构。若是按照路稣文明正常的生命标准,这种状态下的脑组织早已不具备独立存活的可能。
但张博忠知道,自己的生命与普通生物不同。
即使脑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只要仍然保留着足够完整的生命信息,就有可能在特殊条件下重新恢复。
他将那部分组织伪装成一块毫不起眼的残片,趁着撤离过程中环境混乱,悄悄将其遗落在海洋深处。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如果远征军真的无法再次返回地球,那么这部分残片至少有机会在漫长岁月中存活下去。如果有一天,地球的环境发生变化,如果白的力量出现衰退,或者人类这样的新生命能够提供合适的宿主,那么他便可能借助这部分组织重新生长。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年,他被白用精神力扔出了这颗蓝色星球。
如今,他只能将自己残缺的生命留在这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的机会。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等待数千万年。
更不会想到,自己最终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地球。
??
数千万年的时间,对人类而言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
它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类文明的历史,也远远超过了人类能够依靠文字完整记录下来的岁月。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地球的环境不断变化。
海床发生移动,陆地不断改变位置,曾经深藏在海底的残片被泥沙覆盖,又在某些地质活动中重新暴露。原本存在于地球上的许多生命逐渐消失,新的生命又不断出现。庞大的古老物种曾经统治陆地,随后在灾难中灭绝;哺乳动物逐渐发展,最终出现了拥有复杂意识与社会体系的人类。
而张博忠留下的那部分残片,一直沉睡在海洋深处。
它没有完整的意识。
没有足够的能量。
甚至无法主动移动。
但它仍然保留着极其微弱的生命本能。
它缓慢地吸收周围环境中能够利用的物质,修补着已经破损的组织结构。它的生命活动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的矿物沉积融为一体。即便有其他生命从附近经过,也很难察觉到它与普通碎石之间的区别。
偶尔,它会在特殊环境下短暂苏醒。
但每一次苏醒,都无法维持太久。
因为地球的环境并不完全适合它原本的生命结构。它所需要的能量与路稣星球存在明显差异,而那部分残片又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能够主动转化能量的组织,只能依靠极其缓慢的方式维持自身。
它只能等待。
等待海洋发生变化。
等待新的生命出现。
等待某个能够为它提供足够能量的机会。
漫长的岁月里,它曾经多次接近彻底死亡。
有些时候,周围的温度变化让它的生命活动几乎完全停止;有些时候,海底环境的变化让它被深深埋入沉积物中,连最微弱的能量交换都变得困难;还有些时候,它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仍然活着,只能依靠最深层的生命本能维持着最后一点残存的信息。
但它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因为那份仇恨,也被它一起留在了地球。
它记得白。
记得那个透明的生命体。
记得自己被迫离开的黑暗海洋。
更记得自己曾经站在远征军的最前方,却最终连一场体面的失败都无法得到。
只要这些记忆还在,它就不会真正放弃。
??
张博忠原本的人生,开始于数千万年之后。
那时,人类已经在地球上建立起复杂的文明。
他们拥有自己的语言、国家、科研机构和社会规则,能够制造深入海洋的设备,能够将人类送入太空,也开始尝试从基因与细胞的层面理解生命的奥秘。
对于沉睡了数千万年的残片而言,这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变化。
人类并不强大。
他们的身体脆弱,寿命有限,精神力也远远无法与路稣文明相比。
但人类拥有一种特殊的优势。
他们能够创造工具。
能够将知识记录下来,并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不断扩展自己的认知。一个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可以由许多人共同研究;一个时代无法完成的实验,可以留给下一个时代继续进行。
更重要的是,人类的身体虽然脆弱,却具有相当复杂的神经系统与生命调节能力。
当残片终于等到适合自己的环境时,它便开始寻找一个能够承载自身意识的宿主。
而张博忠,恰好成为了那个宿主。
那时的张博忠是一名真正的海洋生物学家。
他有完整的教育经历,有稳定的科研工作,也有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子。他长期从事深海生物研究,对海洋生态、特殊生物适应机制以及深海环境变化有着浓厚兴趣。与许多只在实验室中研究数据的学者不同,他喜欢亲自进入海洋,去观察那些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生命。
他相信,海洋中仍然隐藏着许多尚未被发现的秘密。
这种信念让他一次又一次参与深海探险,也让他最终来到了那片埋藏着残片的海域。
那是一次原本十分普通的科研行动。
研究团队在深海勘探过程中发现了一块外形奇特的物质。它的表面呈现出类似陨石的烧蚀痕迹,内部结构却与常见的地外岩石存在明显差异。初步检测显示,它含有一些无法立即归类的特殊成分,局部结构甚至表现出某种接近生物组织的排列规律。
张博忠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将样本带回实验室,准备进行进一步分析。
最初的实验并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异常。
样本在常规环境下表现得十分稳定,外层结构坚硬,内部也没有任何可见的生命活动迹象。研究人员尝试使用不同方法对其进行检测,却始终无法解释那些奇怪的成分究竟来自哪里。
张博忠决定对样本进行分解。
在他看来,如果不破坏外层结构,就无法了解内部真正的组成方式。
实验开始后,研究团队按照常规流程逐步切割样本外层,并对暴露出来的部分进行分析。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仪器能够读取数据,温度与压力也处于可控范围内。
直到样本内部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极其细小,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
但随着外层结构逐渐被破坏,裂缝开始缓慢扩大,内部的物质也出现了异常变化。原本坚硬的组织逐渐变软,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暗色膜状物质,随后开始向周围环境释放微弱的生物活性信号。
实验室里的仪器最先检测到了变化。
研究人员以为是设备受到干扰,重新进行了校准。
张博忠却发现,样本的内部结构正在主动改变。
他要求暂停操作,准备进一步确认情况。
然而,就在他靠近观察装置的瞬间,样本突然膨胀了。
那并不是普通物质受热后产生的体积变化。
它像是某种沉睡了极其漫长岁月的生命,终于在适宜的环境中重新获得了活动能力。黑色的外层迅速裂开,内部伸出无数细小的突触,沿着装置的缝隙向外蔓延。
研究人员立即启动隔离程序。
但那些突触的反应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它们并没有漫无目的地攻击周围的人,而是迅速感知到实验室内不同生命的状态,随后朝着张博忠所在的位置伸展。
张博忠甚至来不及后退。
那些细小的突触穿过防护服,刺入他的皮肤,随后沿着血管与神经系统迅速扩散。
剧烈的疼痛在瞬间席卷全身。
他倒在地上,试图将那些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某种陌生的力量正在侵入他的神经系统,改变他的生命结构,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意识深处推进。
那一刻,真正的张博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要呼救。
想要让其他人把自己救出去。
想要告诉所有人,那块样本根本不是普通的陨石碎片。
但他已经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因为有一个古老的生命,正在他的身体里苏醒。
??
侵占并不是一瞬间完成的。
最初的几分钟里,张博忠仍然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他能够感觉到身体内部的变化,能够听见实验室里其他人的呼喊,也能够看见那些研究人员试图靠近自己,却又因为突触不断扩张而被迫后退。
他想要活下去。
这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本能。
可那个侵入他身体的生命,并没有打算与他共享这具躯体。
它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在地球环境中自由活动的外壳,需要的是人类的神经系统、社会身份,以及对现代世界的理解能力。张博忠拥有它所需要的一切,而他本人是否愿意接受这场变化,并不在那个生命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些突触开始向张博忠的神经系统深处延伸。
它们并不是简单地寄生在人体组织中,而是在逐渐读取、改写和接管整个生命结构。张博忠的记忆被迅速调取,过去数十年的人生经历像一条被强行拉开的长河,在另一个意识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
他的童年。
他的求学经历。
他第一次接触海洋生物学时的兴奋。
他曾经参加过的每一次深海探险。
他与同事之间的交流。
他对未知生命的理解。
所有这些信息,都被那个古老的生命快速吸收。
与此同时,来自路稣星球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无数陌生的画面在张博忠的意识中交错出现。
深紫色的天空。
巨大的能量晶体。
庞大的星际舰队。
远征军进入地球轨道时的景象。
以及那个站在深海中央、拥有透明身体的生命体。
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在同一具身体中发生碰撞。
张博忠原本的意识试图反抗,想要守住自己的身份,守住那些属于自己的记忆。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那个来自路稣星球的生命,虽然已经残缺了数千万年,却仍然保留着远超人类的精神力结构。
它能够读取张博忠的记忆。
能够理解张博忠的语言。
能够迅速掌握张博忠所拥有的知识。
更能够利用这些知识,重新认识这个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
张博忠的人类意识开始逐渐衰弱。
他曾经试图抓住自己最重要的记忆,想起父母,想起曾经的同事,想起那些让自己成为一名海洋生物学家的经历。
但那些记忆很快便被另一种更为庞大的意识淹没。
最终,他甚至无法再清晰地分辨,自己究竟是谁。
他看见了数千万年前的地球。
看见了路稣文明的远征军。
看见了那些被他们当作资源采集的海洋生命。
看见了白第一次出现在深海中的身影。
所有记忆迅速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冷酷的结论。
他回来了。
虽然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虽然只能依靠一具人类身体重新认识世界,但他终于再次回到了地球。
而白,也出现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易离开。
实验室的监控记录显示,从样本开始异常膨胀,到张博忠重新站起身,只过去了不到十七分钟。
其他研究人员并不知道这十七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张博忠倒在地上,身体出现异常,随后在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中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伤口正在迅速恢复。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的眼神却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变化。
那双眼睛仍然属于张博忠。
但当他看向周围的人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个普通人类应该具有的情绪反应。
一名研究人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接受治疗。
张博忠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名研究人员忽然停下了脚步。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紧张逐渐消失,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随后,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张博忠站在原地,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类的意识远比自己过去想象的更加脆弱。
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式,他便能够影响对方的思维,改变对方的判断,甚至让对方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恢复了当年的力量。
恰恰相反,他现在仍然十分虚弱。
但至少,他已经重新获得了行动的机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人类的手。
皮肤、血管、指纹,以及所有能够通过常规医学检查识别的生理特征,都与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张博忠的身体没有消失。
他的外貌也没有改变。
那个古老的生命只是将自己藏进了这具身体的内部,逐渐接管了它的生命活动与意识系统。
从外面看,他依旧是原来的张博忠。
一个海洋生物学家。
一个有着完整身份记录的人类。
一个在科研领域拥有一定声望,却因为一次实验室事故而性格大变的学者。
但在这具身体的内部,真正掌握一切的,已经是另一个生命。
一个来自路稣星球、曾经参与远征地球,并且被白亲手驱逐出去的古老存在。
他继承了张博忠的人类身份。
吸收了张博忠数十年积累的知识。
掌握了人类社会的语言、技术和规则。
同时,也重新找回了自己那段被岁月压在最深处的历史。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也知道自己必须完成什么。
复仇。
这是他在数千万年的漫长岁月中,唯一从未放弃的目标。
??
成为张博忠之后,他并没有立即寻找顾白。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一场正面冲突。
那部分残片虽然成功侵占了人类身体,却没有让他恢复当年完整的生命结构。它只是通过张博忠的神经系统获得了新的活动方式,仍然需要依靠地球环境中的各种资源,缓慢修补那些已经衰竭的组织。
如果贸然行动,他很可能会暴露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白究竟在哪里。
当年被驱逐出地球时,他只留下了一部分残缺的生命组织。数千万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白可能仍然生活在深海,也可能已经离开了原本的栖息地,甚至可能通过某种特殊方式改变了自己的生命形态。
在没有确认目标之前,任何冲动都只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因此,他决定继续使用张博忠的身份。
他回到了原来的科研机构,向外界解释自己在实验室事故中受到了一定影响,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凭借原本的社会关系与科研经历,他很快重新融入了人类社会。
他继续研究海洋。
继续参加深海探险。
继续阅读那些与生命起源、特殊生物结构和深海生态有关的资料。
但所有这些工作,都有着同一个目的。
寻找白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地球上的生命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数千万年前的许多物种早已消失,原本的海床也被地质活动改变。那些曾经被路稣文明占据的区域,可能早已沉入更深的海底,或者被新的沉积物覆盖。
他必须从头开始。
利用人类的技术寻找古老的生命痕迹,利用人类的科研网络获取海洋调查数据,再利用自己独有的生命感知能力,辨认那些普通研究人员无法理解的异常。
这项工作持续了很多年。
他逐渐发现,自己能够通过一些特殊的海洋生物活动,感知到地球深处仍然存在着某些异常的生命信息。有些信息十分微弱,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过去;有些则只会在特定环境下短暂出现,随后迅速消失。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否与白有关。
但他从未停止记录。
每当发现一处异常海域,他都会亲自前往调查,或者利用各种方式获取当地的研究资料。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甚至刻意控制自己在科研领域取得突破的速度,不让自己的知识与能力显得过于异常。
在人类社会中,太过普通容易被忽略,太过出众却容易引来关注。
他需要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
既能够接触到足够多的科研资源,又不会让任何人怀疑自己的真正目的。
时间再次成为了他的武器。
他一点一点地理解现代人类的行为模式,逐渐掌握他们的社会规则,也学会了如何利用人类自身的**与恐惧。
他发现,人类与路稣文明存在着某些相似之处。
他们同样渴望资源。
同样希望掌握力量。
同样会因为疾病、死亡和未知而感到恐惧。
只不过,人类的力量远远不够强大,寿命也十分短暂。
他们无法像路稣文明那样进行星际远征,却可以利用技术与制度,建立起庞大而复杂的社会体系。
对于张博忠而言,这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
他不需要亲自完成所有事情。
只要找到合适的人,让那些人相信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便会主动投入资源,替他完成许多原本难以实现的计划。
他开始将自己的研究方向逐渐转向特殊生命与基因结构。
他不再满足于研究普通的海洋生物,而是开始关注那些拥有异常修复能力、特殊能量表现,或者能够在极端环境中保持生命活动的物种。
他相信,白的存在必然会在地球生命体系中留下痕迹。
如果能够找到这些痕迹,就有可能进一步确认白的状态。
但最初的几年里,他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进展。
地球上的生命太多了。
那些生命之间存在着复杂的联系,许多特殊现象也可以通过常规的生物学机制解释。他必须不断筛选数据,排除大量没有价值的线索,才能从中找到真正值得关注的异常。
他曾经怀疑过某些深海生物。
也曾经将注意力放在特殊的基因结构上。
甚至一度认为,白可能已经将自己的生命信息分散到了地球的某些生物之中。
然而,这些猜测最终都没有得到证实。
他只能继续等待。
直到顾白出现。
??
张博忠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顾白,是在一份有关华国近海异常生命活动的记录中。
那份记录并不完整。
其中的部分数据来自常规海洋调查,部分数据则由不同的科研机构分别保存。记录显示,某片海域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异常的生命恢复现象,一些原本处于衰竭状态的海洋生物,在没有明显外部干预的情况下重新表现出活跃的生命活动。
最初,他只是把这份资料当作一条普通线索。
直到他看见其中一张模糊的深海影像。
那张影像的清晰度很低,画面中大部分区域都被海水中的悬浮物遮挡,只有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短暂地出现在探测设备的视野边缘。
张博忠的手指停住了。
他将影像放大。
又放大。
直到画面变得模糊不堪,他才终于确认,那并不是设备产生的光学误差。
那是一个生命。
一个拥有透明身体与透明鱼尾的生命。
他的身体结构,与张博忠记忆中的白有着极其相似的特征。
那一刻,数千万年的等待仿佛突然有了意义。
张博忠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坐在实验室里。
他只是盯着屏幕,反复检查那段影像,试图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自己判断错误的地方。
但没有。
那些特征实在太过明显。
透明的身体结构。
与海洋环境之间异常紧密的联系。
以及那种无法通过常规生命学解释的特殊能量波动。
他不可能认错。
白的生命特征,重新出现在了地球上。
张博忠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因为他知道,白绝不可能是一个能够被轻易接近的目标。
当年那场战争已经证明,路稣文明的技术与力量,并不足以保证他们能够战胜白。即便经过数千万年的变化,白的生命形态发生了某种改变,他也不能贸然认定对方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他必须确认。
确认这个透明生命究竟是不是白。
确认对方目前的状态。
确认那种力量是否已经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为什么白会以这样的形态重新出现在地球上。
张博忠开始秘密收集与顾白有关的资料。
起初,他只能通过零散的科研记录确认对方的存在。随后,随着更多异常事件出现,顾白的身影逐渐在不同资料中反复出现。
有时,他以普通人类的形态活动。
有时,他会进入海洋,展现出完全透明的人鱼形态。
有时,他的出现会伴随着特殊的生命活动变化。
还有些时候,周围的能量波动会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仿佛整片海域中的生命都在对他的存在作出回应。
张博忠越来越确信,顾白与白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忽视的联系。
但这种联系究竟是什么,他仍然无法确定。
顾白可能是白。
也可能是白以某种特殊方式延续下来的生命。
甚至可能是一个全新的存在,只是恰好拥有与白相似的身体结构与能力。
这些可能性都值得考虑。
而在没有找到答案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的判断受到任何先入为主的影响。
于是,他开始长期观察顾白。
他记录顾白每一次进入海洋的时间,分析顾白出现前后的生命波动,收集与顾白有关的异常现象,并不断将这些信息与数千万年前的记忆进行比对。
他发现,顾白确实拥有某些与白极其相似的能力。
但同时,顾白也存在着一些让他感到疑惑的地方。
顾白的力量似乎并不总是处于稳定状态。
某些时候,他能够展现出远超普通生命的能力;另一些时候,他的生命波动却显得相对平缓,甚至会出现短暂的变化。
这让张博忠无法判断,顾白究竟是一个尚未恢复完整的生命,还是已经掌握了控制自身力量的方法。
他曾经尝试通过不同途径,获取更多关于顾白身体结构的信息。
但每一次接近,都只能得到有限的结果。
顾白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观察的目标。
他的生活中存在着许多无法轻易绕过的保护因素,而他本人也具有相当敏锐的感知能力。张博忠几次布置的观察设备,都在尚未获得足够信息之前便失去了作用。
这让张博忠更加确定,自己不能急于行动。
他必须借助其他力量。
而人类社会中的权力与**,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威廉·福克瑞斯,正是他早已为白准备的伏笔,他想利用他强大的权利去帮助他找到白。
张博忠很早便注意到,威廉对于特殊生命研究有着强烈的兴趣。他不仅希望让M国在生物技术领域保持优势,也希望通过掌握特殊基因与生命修复技术,获得一些常规医学无法提供的解决方案。
对于一个掌握大量资源的人而言,这样的**并不难理解。
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
他们会衰老,会生病,会因为各种意外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便拥有权力与财富,也无法彻底摆脱死亡的威胁。
而威廉·福克瑞斯,恰好拥有一个能够让这种**变得极其强烈的理由。
他的女儿莎拉患有罕见的退化性遗传疾病。
随着病情不断恶化,莎拉逐渐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威廉曾经投入大量资源,试图通过先进的医疗技术挽救女儿,却始终无法找到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局势的人而言,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人逐渐走向死亡,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张博忠知道,这种痛苦可以成为最好的突破口。
他逐步向对方透露有关人鱼族的研究资料。他先让威廉了解到帝人鱼基因的特殊性,再通过一些经过处理的数据,证明这类基因可能具有远超常规生命的修复能力。
威廉很快表现出了兴趣。
随后,张博忠又偶然知道了顾白拥有特殊能力,世界上可能存在一个比普通帝人鱼更加特殊的生命。
一个拥有透明身体、能够直接影响生命活动,并且可能具有极强修复能力的人鱼。
当威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顾白的存在时,他的反应完全符合张博忠的预期。
他开始搜集资料,寻找相关研究,试图确认顾白的能力究竟能否帮助莎拉。随着调查不断深入,他对顾白的兴趣也越来越强烈。
张博忠没有阻止他。
相反,他有意保留了一些能够引导威廉继续调查的信息。
因为他知道,威廉越是相信顾白能够挽救莎拉,就越不可能轻易放弃。
一个普通的科研合作项目,不足以让威廉不顾一切。
但一个可能挽救女儿生命的机会,却足以让他不断突破自己的底线。
张博忠并不关心威廉是否真的能够治好莎拉。
他也不关心那些非法实验会给多少人带来伤害。
他只需要威廉继续行动。
需要威廉利用自己的权力与资源,替他进一步接近顾白。
需要顾白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中展现力量,让他能够逐渐确认这个生命究竟是什么。
至于威廉最终会不会成功,那是另一回事。
在张博忠看来,人类的**往往会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威廉也是如此。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张博忠提供的资料,试图通过人鱼基因和顾白的力量挽救女儿。
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张博忠观察顾白的一部分。
两个人表面上拥有共同目标,实际上却从未真正站在同一条路上。
威廉想要的是莎拉活下去。
张博忠想要的是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两个目标可以暂时重合,却不可能真正一致。
当威廉的最后行动走向失控时,张博忠并没有试图阻止。
他知道,那个总统已经被恐惧逼到了极限。
在女儿的生命即将结束、自己又受到国会调查与权力限制的情况下,威廉很可能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决定。
这恰好符合张博忠的需要。
因为越是极端的局面,越有可能迫使顾白展现真正的能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借助威廉,看到顾白身上最深层的秘密。
但最后发生的一切,却让他失望了。
高危核武器系统险些引发全球灾难。
威廉·福克瑞斯最终以自己的性命关闭系统。
莎拉被顾白护在身后,重新获得救治。
而顾白仍然没有完全暴露出张博忠想要确认的东西。
那场灾难结束后,张博忠重新检查了自己保存的所有观察数据。
他反复分析顾白当时的生命波动,试图找到某种足以证明对方已经恢复完整的特征。
但结果依旧模糊。
顾白确实拥有极其特殊的生命能力。
然而,他是否就是数千万年前的白,是否保留了白原本的意识与记忆,是否能够重新展现当年驱逐路稣文明时的全部力量,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威廉死了。
张博忠却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
这让他感到不悦。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数千万年的等待已经让他明白,真正的复仇不能依靠一时冲动。只要顾白仍然存在,只要那种生命波动还没有彻底消失,他就还有机会继续观察。
威廉·福克瑞斯不过是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工具。
工具坏了,可以再找。
真正重要的目标,从来没有改变。
张博忠再次打开屏幕。
顾白的影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那道透明的身影在深海中缓缓移动,周围的海水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细微变化。远处有海洋生物游过,原本受到异常能量影响的区域,也逐渐恢复了某种平稳的状态。
张博忠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你救了那个女孩。”
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情绪。
“你救了很多生命。”
“你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些。”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观察屏幕前。
“但我知道。”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我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
他看见的并不只是顾白。
他看见的是那片深蓝色的海洋,是数千万年前被迫撤离的远征舰队,是那些在失去力量后倒下的同伴,也是自己曾经站在族群最前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摧毁的失败。
所有记忆在这一刻重新汇聚。
仇恨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反而因为漫长的等待,变得更加深沉。
张博忠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再次见到白时的情景。
他想过直接发动攻击,想过让对方尝尝失去力量的滋味,也想过用同样的方法将白驱逐出地球,让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生命也体会一次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现在,他不再急于决定。
因为他终于明白,顾白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复杂。
如果顾白只是一个普通的延续者,那么他可以寻找机会将其消灭。
如果顾白就是白,那么他必须确认对方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而如果顾白已经成为一个与白不同、却拥有相似能力的新生命,那么这件事便可能意味着某种他从未理解过的变化。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必须先找到答案。
“再等等。”
张博忠轻声说道。
“我已经等了数千万年,不差这点时间。”
他关闭屏幕,将所有资料重新加密,随后走向实验室深处。
在那里,一只特殊的密封容器被安置在隔离装置中央。
容器内部盛放着深色液体。
液体中漂浮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物质。
那正是他曾经在地球上留下的残片,也是让他得以重新回到这颗星球的关键。
虽然如今的他已经拥有了张博忠的身体,能够正常活动,能够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也能够借助科研技术获取自己需要的资源,但这块残片仍然是他最重要的生命根基。
它保留着来自路稣星球的古老信息。
保留着他曾经拥有的生命结构。
也保留着那段被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仇恨。
张博忠站在容器前,缓缓伸出手。
掌心贴上冰冷的外壁时,他的身体忽然出现了一阵细微的变化。
手背下方,一道暗色的凸起沿着血管缓慢移动,随后又迅速消失。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体内属于人类的生命活动,似乎被另一种更加古老的结构覆盖了。
张博忠对此并不惊讶。
那是残片与他之间尚未完全消失的联系。
虽然它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生命核心,却仍然保存着一部分属于他的原始信息。只要条件合适,它便能够与这具身体产生共鸣,让他短暂地感受到当年那种熟悉的力量。
只是,这种力量还太微弱了。
远远不足以让他与顾白正面交锋。
他必须找到更多资源。
必须进一步理解地球的生命体系。
也必须弄清楚顾白的真正身份。
张博忠收回手,低头看着容器中的黑色残片。
“当年,你把我赶出了这颗星球。”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中缓缓回荡。
“你以为,只要把我们扔进黑暗里,一切就会结束。”
“你以为数千万年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事情都变成过去。”
他抬起头,眼底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可惜,你错了。”
“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个字始终清晰。
白。
那个曾经击败他、剥夺他力量、让整个路稣族群蒙受失败的透明生命体。
他永远不会忘记。
张博忠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出口。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外面的世界依旧繁忙,人类依然在为自己的生活、权力与**奔波。他们不知道,自己所生活的这颗蓝色星球,曾经经历过一场被时间彻底掩埋的入侵战争。
他们更不知道,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古老生命,已经披着人类的皮囊,在他们之中生活了许多年。
他拥有张博忠的名字。
拥有张博忠的外貌。
拥有张博忠曾经的科研经历。
却早已不再是那个真正的人类。
他只是一个等待了数千万年的复仇者。
一个被失败与仇恨支撑着,终于重新踏上地球的异星生命。
而顾白,就是他留在这颗星球上唯一无法绕开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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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