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人鱼 第42章 第 42 章

海风轻轻吹过海岸。

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抚平前两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整座小岛与世隔绝，没有船只，没有信号，更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一片原始森林和终日不息的海浪声。

顾白坐在礁石旁，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木屋。

那是他和钟启欧花了半天时间搭建出来的临时住处，虽然简陋，却足够遮风挡雨。木屋门口，一堆篝火仍在缓缓燃烧，上面架着一口简易铁锅，里面煮着从海里捕来的鱼。

两天了。

从他们逃离实验基地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天。

可虞念安依旧没有醒来。

他一直安静地躺在木屋里，呼吸平稳，身体上的伤口早已恢复如初，却始终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钟启欧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在顾白身边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没醒？”

顾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体温正常，呼吸正常，伤也恢复了，就是一直睡着。”

钟启欧望向木屋，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看来精神力透支，比身体受伤麻烦得多。”

顾白没有说话。

这两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虞念安身边。每隔几个小时，他都会试着叫醒对方。可每一次，都没有任何回应。有时候，他甚至会害怕。害怕虞念安会不会像那些故事里的人一样，一睡就是几年，甚至永远都不会醒来。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吹过。

顾白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自木屋中缓缓扩散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

“念安！”

顾白几乎是冲进木屋。

床上的虞念安依旧闭着眼睛，可那黑色长发却无风自动，一缕缕淡蓝色光芒正顺着发梢缓缓流动，整个房间内都充斥着一股霸道的精神气息。

钟启欧也快步走了进来。

“精神力开始恢复了。”

话音刚落，虞念安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沉睡了整整两天的黑色眼眸缓缓睁开。顾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蹲在床边，眼眶微微泛红，却只是低声说道：“醒了。”

虞念安静静望着顾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让你担心了。”

顾白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

钟启欧识趣地转过身，轻轻咳了一声。

“咳，我去外面看看火。”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了木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虞念安缓缓坐起身，望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刻，一股比之前柔和许多，却依旧浩瀚无边的精神领域，自他的身体缓缓扩散出去。

那股力量穿过树林，越过沙滩，融入整片海洋。

顾白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打扰。

他知道。

虞念安正在联系自己的族人。

几分钟后。

海面忽然出现了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原本平静的大海，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一群海豚最先跃出海面，在岛屿周围欢快地游动着，紧接着，不远处一头体型庞大的座头鲸缓缓浮上海面，发出低沉悠长的鲸鸣。

鲸鸣传出很远很远。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顾白静静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帝人鱼会被称作海洋真正的王者。

虞念安缓缓睁开双眼，轻声说道：“不是它们。”

顾白微微一愣。

“什么？”

“我找的，不是鲸群。”

虞念安嘴角轻轻扬起。

“他已经来了。”

几乎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远处海面忽然掀起一道雪白的浪花。

一道青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岛屿冲来。

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扑通”一声，从海里直接跳上沙滩。

顾白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少年。

一头黑色色短发还滴着海水，眼睛像蓝宝石一样清澈，身后那条青色的鱼尾，在踏上海滩后迅速化作两条修长的腿。

少年刚站稳，便一路小跑冲进木屋。

当他看到虞念安已经醒来时，眼眶瞬间红了。

“族长！”

他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您终于醒了！”

虞念安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辛苦你了，小宝。”

虞小宝用力摇了摇头。

“大家都快急疯了，长辈们一直在找您，可您的精神力突然消失，我们谁都感应不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海螺。

“对了族长，文远哥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您。”

“他说，等您醒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您。”

虞念安接过海螺，精神力轻轻探入其中。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族长，如果您能听见这段精神留音，说明您已经脱险了。”

“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请大家不用担心。”

顾白神色微微一动。

赵文远。

终于有消息了。

爱人有了消息，钟启欧更是激动的无以言表。

海螺中的声音继续响起。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我感染的是一种未知病毒。可回到深海以后，经过族内长老检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病毒。”

“有人一直在利用我。”

“他们持续向我的身体注射一种特殊药剂，这种药剂不会立刻致命，而是会不断扰乱人体与人鱼的基因平衡，让所有细胞逐渐失去稳定。”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再次注射，所以身体才会越来越差。”

“可一旦停止注射，这种药剂就会迅速失去活性，最终彻底分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顾白和钟启欧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神色同时变得凝重起来。

赵文远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种药剂，并不是为了杀人。”

“它真正的目的，是不断诱导基因发生混乱，然后记录每一次变化的数据。”

“换句话说……”

“有人一直在拿我做**实验。”

......

小岛上的夜晚很安静，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的天空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星辰显得格外清晰。木屋内，赵文远将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包括他身体出现异常、被秘密带走、接受所谓治疗，以及后来发现自己一直被当成实验对象的事情。直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白站在窗边，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他原本以为赵文远只是一次普通的受害事件，是张博忠背后的势力为了某种目的进行的人体实验，可随着所有线索逐渐串联起来，他突然发现，这件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复杂。赵文远不是唯一一个实验对象，他只是被他们发现的其中一个。

“如果赵文远体内的问题，是有人长期注射特殊药剂导致基因混乱，那么艾莎和艾尔当初的情况，也根本不是所谓的人鱼族基因退化。”

顾白的声音很低，却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钟启欧猛地抬头，看向顾白。

“你的意思是，艾莎和艾尔当初突然失控，也是人为造成的？”

顾白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答案，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当初艾莎和艾尔兄妹出现精神暴走时，所有调查方向都认为是人鱼族自身基因问题，甚至一度怀疑是人鱼族传承出现了变化。但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地方都存在疑点。

他们的精神力失控，并不是自然衰退，而是有人通过外部力量干扰他们的基因，让他们身体内部产生异常。

所谓的人鱼族基因退化。

从头到尾。

都是一个谎言。

虞念安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黑色眼眸深沉如海。作为帝人鱼族现任首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鱼族的情况。

数千年来，人鱼族虽然数量稀少，但血脉从未出现过无法控制的大规模衰退。他们拥有独特的基因结构，也拥有远超普通人类的生命力。如果真的出现大范围异常，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有人在研究他们。而且，已经研究了很久。

虞念安缓缓开口。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人鱼族为什么会出现异常。”

顾白看向他。

虞念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们想知道，人鱼族为什么能够拥有这些力量。”

“他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够拥有漫长寿命。”

“他们想知道，精神力究竟来自哪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而最终目标，是我。”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白看着虞念安，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如果所有实验对象都是为了建立研究数据，那么赵文远、艾莎、艾尔，他们全部都是实验过程中的样本。

而虞念安。

才是他们真正想得到的结果。

帝人鱼族首领。拥有最纯正血脉。拥有最强精神力。拥有最完整基因结构。对于那些疯狂研究者来说，虞念安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钟启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所以威廉·福克瑞说，为了捉到你，足足准备了八个月。”

虞念安没有否认。

事实上，他也早已经想到这一点。

威廉·福克瑞能够在短时间内建立针对他的实验基地，能够准确掌握他的行动轨迹，甚至能够提前准备精神力压制设备，最终目的就是他。

顾白忽然皱起眉。

“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顾白缓缓说道：“他们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帝人鱼族和华国之间的关系。”

“知道赵文远的情况。”

“甚至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你。”

一句句话说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信息，不是普通人能够掌握的。甚至不是普通政府部门能够接触到的。能够知道这些事情的人，身份一定非常特殊。

钟启欧眉头皱起，说道：

“张博忠。”

“所有线索现在都指向他。”

顾白摇头。

“不对。”

“如果他真的是给威廉福柯瑞提供情报的那个人，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他更像是一个被推出来吸引注意力的人。”

虞念安看向顾白。

“你的意思是？”

顾白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张博忠只是幌子。”

“真正的人，还藏在后面。”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最危险，也最无法接受的可能。705军区。

顾白握紧拳头。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么他很可能已经潜伏在705军区很多年。”

“他的身份不会低。”

“他的权限一定很高。”

“否则，他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信息。”

钟启欧脸色越来越难看。

705军区内部拥有大量机密信息，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隐藏多年，那么这个人的危险程度，远远超过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

他不仅知道虞念安。

也知道顾白。甚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人一直隐藏在暗处。等待一个机会。而这一次。虞念安被抓，就是他推动计划的重要一步。

虞念安低声说道：“只要这个人一直存在，那么会是705军区，甚至是华国最大的危机。”

小岛上的第三天清晨，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经过连续几日的风浪之后，天空重新放晴，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海面上，远处的浪潮变得柔和许多。顾白站在岸边，看着远方逐渐靠近的巨大船影，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他知道，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真正的危机，并没有结束。

威廉·福克瑞不会轻易放弃。

那个隐藏在705军区内部的人，也绝不会因为他们逃离实验基地而停止行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白回头，看见虞念安从木屋中走了出来，经过两天恢复，他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被海风吹起时，如同夜色一般融入海面。他的黑色眼眸依旧深邃平静，身上的气息也重新恢复了帝人鱼族首领应有的威严。

只是顾白知道，虞念安并没有完全恢复。

那一晚，他为了带他们离开M国实验基地，强行突破精神力压制，甚至利用自己的力量撕裂空间，将他们送到这座无人小岛。这样的消耗，对于任何人鱼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更何况虞念安并不是普通人鱼。他是帝人鱼族的首领。他的每一次受伤，都牵动着整个族群。

顾白看着他，忍不住皱眉。

“你应该多休息。”

虞念安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远处的游轮，淡淡说道：“已经休息够了。”

顾白无奈地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虞念安侧头看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顾白沉默了一下。

“希望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这句话让虞念安停顿了一瞬。

许久后，他轻声说道：“我是帝人鱼族首领。”

顾白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很多事情，必须由我承担。”

虞念安望着远处的大海，声音很轻。

“从出生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保护族群。”

“守护人鱼族传承。”

“维持与人类世界之间的平衡。”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可是……”

顾白看着他。

虞念安低声说道：“遇到你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被别人保护。”

顾白怔住。

他没有想到虞念安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里，虞念安永远都是那个冷静、强大、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无论面对什么危险，他都不会后退。可此刻，顾白才发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其实也会疲惫。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有人站在他身边。

远处的游轮终于靠近。船上的人鱼族护卫迅速下船。他们看到虞念安的一瞬间，全部停下脚步，恭敬低头。

“族长。”

声音整齐而庄重。顾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些复杂。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虞念安不仅仅是他的恋人。他还是整个帝人鱼族的王。他的肩上，背负着数千年的责任。

虞念安微微点头。

“准备返航。”

“是。”

……

游轮离开小岛以后，便开始向华国方向航行。这艘私人游轮虽然速度比不上军用舰艇，但安全性极高。一路上，所有航线都经过特殊规划，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顾白和钟启欧这几天一直在整理所有信息。赵文远的事情。艾莎和艾尔的事情。还有705军区内部可能存在的那个内奸。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隐藏极深的计划。

夜晚。甲板上。顾白站在栏杆旁，看着漆黑的海面。虞念安走到他身边。

“还在想那个人？”

顾白点头。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虞念安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很了解你。”

顾白微微皱眉。

“为什么？”

虞念安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救我。”

顾白没有说话。因为这正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如果那个内奸只是掌握普通信息，那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解顾白的性格。知道顾白一定不会放弃自己。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观察他们很久。

……

航行第五天。游轮进入某国海域附近。虞念安突然改变了计划。

钟启欧有些疑惑。

“现在距离华国还有一段距离，为什么停靠？”

虞念安看了一眼时间。

“太慢了。”

顾白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换飞机？”

虞念安点头。

“最快回国。”

顾白皱眉。

“你的身体……”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最终，他们在某国私人港口停靠。没有留下任何公开痕迹。几个小时后。三人进入了一座私人机场。一架黑色私人飞机已经等待在那里。飞机没有任何标识。所有手续都已经提前安排完成。

几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华国境内。

没有通知705军区。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让任何外界知道虞念安已经回来。他们直接回到了海边别墅。

车停下的时候，顾白还有些恍惚。短短几天。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他打开别墅大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他刚刚转身准备关门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抓住。顾白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下一秒。

他被虞念安压在了柔软的床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人的视线。顾白愣了一下。

“念安？”

虞念安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冷静的黑色眼眸，此刻终于失去了平静。里面有愤怒。有后怕。还有隐藏极深的恐惧。顾白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虞念安。那个面对威廉·福克瑞都没有低头的人。此刻，却因为他的冒险而失控。

虞念安失控了很久。

顾白在失神中逐渐清醒过来，眼角因为忍耐而产生的水分滑落，虞念安从不这么凶的。

“顾白。”

虞念安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我在培养舱里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顾白没有说话。

虞念安闭上眼。

“我以为，我会死。”

“可是我更害怕的是……”

“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顾白心口一紧。他想解释。可是看到虞念安的表情后，所有话都停了下来。因为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冲进去救人的时候，只想着不能失去虞念安。却忘记了。虞念安也害怕失去他。虞念安伸手抚过他的脸。

声音低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救我，什么危险都可以面对？”

顾白沉默。

答案已经很明显。虞念安眼神微沉。

“顾白。”

“我不需要你用命证明爱我。”

“我需要你活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海浪声不断传来。

顾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许久后，低声说道：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办法看着你不管。”

虞念安怔住。

顾白继续说道：

“你是我的爱人。”

“你保护你的族人。”

“保护所有人。”

“我只想保护你。”

这一刻。

虞念安所有的怒气终于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将顾白紧紧抱住。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不要再让我这么害怕。”

顾白闭上眼。

“好。”

“我答应你。”

这一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