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可能是个好天气,太阳落入西山,天空好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大片的橙红色混着粉紫色从西边晕染开来,瑰丽而浓烈,映在坐在窗边正在等着晚餐上桌的夏予安和周牧野身上。
餐厅内布置得颇有少数民族风情,夏予安呆呆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眼睛慢慢地从窗外美景转到周牧野的下巴上,视线上移,正好撞上周牧野那双浅棕色瞳孔。
夏予安手肘一滑,整个身子一踉跄。
周牧野精准地伸手扶住他:“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么?你一直看着我。”
夏予安多少有些脸颊发烫,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忙脚乱拿起一杯果汁,脑中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周牧野右手臂上有一条狰狞的长疤,颜色挺淡,时间应该很久了,这倒是他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夏予安边想边用吸管戳着杯中的果粒:“总感觉周哥长得有些眼熟,周哥去过恭庆市吗?”
“是吗?你认错了,我是蓉安人,也没去过恭庆。”
夏予安也没觉得尴尬,像是最近和木池斐那小子相处久了,厚脸皮**略有所成:“可能吧,不过,我们两个能在这么大的地方相遇,也是很有缘分了。说起蓉安,听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美食更是一绝。”
“的确,蓉安的麻辣兔头很好吃。如果你去的话,可以试试。”
“我去的话,周哥你一定要给我当导游啊。”
周牧野嘴角翘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当然。”
俩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很快熟络起来,在最后成功交换了联系方式。
俩人吃完晚饭本来要就此分离,各回各处,但缘分这个东西来了是躲不开的。这不,两个人现在正在同一家酒店门前大眼瞪小眼。
“看来我们两个的确是很有缘分了。”夏予安没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便想将胳膊撑在周牧野的肩膀上,但是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周牧野扶住他,他铁定得狠狠摔一跤。
夏予安站稳后朝脚下看去,原来是鞋带散开了,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哈哈,鞋带散了,这款鞋的鞋带就是容易散开。”
周牧野:“要不试试其他系法?经常散开很危险。”
说罢他蹲下身,边操作边说道:“伊恩结会好很多,不容易散开,你先这样,然后这样。”
夏予安点点头,看着整齐的蝴蝶结试着走了几步,的确牢靠了许多。
夏予安拍拍周牧野的肩喜道:“你可以啊,周哥!”
周牧野稳住身子,免得夏予安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又跌倒在地:“你住在几层?”
“我在三楼,你呢?”
“跟你一样。”
“好巧,有时间我定要去串串门。”
“欢迎。”
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周牧野眼神中隐隐显现出些许疲惫,夏予安吞回千言万语,与周牧野在拐角处分别。
周牧野消失在眼前的下一刻,夏予安褪.去了大大咧咧的外皮,斜倚在墙上,从包里翻出一颗棒棒糖咬着,凌乱的碎发垂在他的额前,遮住眼中的深沉。
甜味化开,盈满口腔,夏予安头抵着墙壁微微仰起,长叹一口气,他有些不解,周牧野为什么说自己没去过恭庆市呢,难道是他认错人了?
这个猜测刚出来便被夏予安立即否定了,不可能,那双独特的眼睛,他一辈子也不能认错的。
那为什么呢?会和那条疤有关系吗?
算了,不管有没有关系,总算让他找到他了,就算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也能算是一件意外的好事。
就是他的模样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夏予安低头一笑,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他咯吱咯吱地将糖果几口嚼碎咽下肚,然后将棒棒糖空杆投进垃圾桶,荡悠着刷卡进门。
夏予安坐卧在沙发上,手上这把游戏才开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夏予安太阳穴鼓了鼓,没出一秒便猜到门外是谁,他狠狠地按下游戏暂停键,手机屏幕上正在厮杀的小人动作戛然而止。
夏予安趿上拖鞋,猛地拉开门,门外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敲门的手指及时停在离夏予安眼睛一厘米处。少年收回手,嘴咧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双大黑眼珠亮亮的。
少年死皮赖脸挤进房门,嘿嘿反手将门阖上,然后举起手动了动手指,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招呼,显得有些贱兮兮的:“哥。”
这个有点二的少年,是夏予安姑姑的儿子,他表弟,木池斐。自六年前的那场意外,俩人失去父母,便一起被夏予安奶奶带大,可以说算是亲兄弟了。
夏予安微眯眼睛,木池斐好似没有嗅到危险气息,大大咧咧地说道:“诶,哥,你下午怎么给我发消息叫我自己吃晚饭啊,一点准备都没有,害我找饭店找了半天。”
见夏予安不理他,他又挑了挑眉,嬉笑道:“哼哼哼,哥,如实交代,你是不是和美人共度烛光晚餐了?”
夏予安当即要打开门将这个家伙一脚踹出去,木池斐立即阻止:“哥,不要恼羞成怒嘛,我又不会跟外婆说。”
夏予安咬牙:“你来干什么?”
“我待在房间里面快要无聊死了,所以来找你玩。”
夏予安静静看着他,语气狰狞:“那我当时说订双人间你不愿意!”
木池斐看着夏予安那双金色眼睛关切道:“哥,你的眼睛好像变得更金了。”
夏予安闻言弄了弄额前碎发,将眼睛隐隐挡住,两个月前,他的眼睛便逐渐变成了金色,一连去了好几个医院检查都说没有问题。倒也不影响视力,就是看着有些怪,也没什么办法恢复,夏予安便任其发展了。
夏予安没被木池斐带偏话题,将他手一拍,说道:“别打岔!”
木池斐见目的没成功,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万一我做什么羞羞的事情被你看见了多不好。”
夏予安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冒烟,又有些头痛自己这个表弟太没个正经样子。
木池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表哥好像有些生气了,立即喊道:“诶诶诶,表哥!这次出来玩是我统招考试完的奖励,外婆可是跟你说好要你好好带我出来玩的!”
“那你想干嘛?”
“我们去海边吃烧烤吧!吹着海风喝啤酒也凉快。”
夏予安本来也没打算睡这么早,待在房间里也是打游戏刷视频,加之心中积压着很多事情,便加上件外套和木池斐一起出去了。
临走时,夏予安习惯性地将鞋带散开重新系了个,等反应过来又有些懊恼,但又忘记了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系系散散总是找不到窍门,叹声放弃,决定明天再去骚扰骚扰周牧野,彻底学会。
烧烤摊有些遥远,俩人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自行车道朝着海边而去。
风将夏予安的外套吹得鼓起,带来的凉爽冲淡了重重思绪,让人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俩人停在一家烧烤摊前,摊位不远处摆放着不少小桌板,谈笑声不觉入耳。
夏予安去占座,木池斐则是兴奋地去点餐去了。
没一会儿木池斐便端来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两大杯带着厚厚泡沫的扎啤放在小桌板上。
“还有些东西正在烤,边吃边等吧。”
说完,木池斐便坐下拿起一串吃了起来,吃了几串又端起酒杯灌了几口,发出畅快的叹声。
垫了垫肚子,木池斐便拿出手机刷起来,被束缚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实现手机自由,他定是要好好享受一番的。
夏予安拿着一根刚烤好的小馒头吃着,突然想到什么,遂问道:“你下一场比赛什么时候?不需要控制饮食?”
木池斐露出痛苦的表情:“完蛋,我忘记了!”
夏予安哼了声,幽幽说道:“后天我们就要离开回去了,你好好想想怎么跟教练解释吧。”
木池斐视死如归地将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不敢再添:“就放纵这一次,这几天也不拉弓。”
俩人吃了个半饱,木池斐便停了下来,刷起了新闻,突然他“咦”了一声。
夏予安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木池斐将手机屏幕朝向夏予安,玩笑道:“最近好多营销号都在发这些事情,说什么小行星要撞击泰拉,甚至有些新闻号都在发。诶,哥,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啊。”
夏予安这一两个月也刷到过很多类似的消息,不过他并不是很相信:“连什么时候撞击,有多大多没说,而且航天局并没有发出警告呢。”
“可能落点不是我们这儿吧,或者是颗很小的行星?”
夏予安笑了:“真是大行星撞击,我们也逃不了啊,还是好好享受当下吧。”
木池斐点点头,收回手机,他虽然很爱玩手机,但在这方面还挺自律,严格把控着时间。
俩人吃完烧烤,打车回了酒店。
夏予安刷开房门,打开灯,将外套和包挂在门口挂钩上,打开行李箱翻找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便去洗澡了。
微凉的水落在少年结实的身上,夏予安正准备抹上沫浴露却觉得自己肩膀处火辣辣的疼,扭头望去,赫然看见肩膀上一条长长的红痕,还破了皮,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的,看形状很像是挎包的肩带。
不过,那个包有这么重吗?而且自己居然没感觉到,有点细思极恐了。
按下疑虑,夏予安匆匆洗漱完毕,然后找出放在行李箱里的碘伏粗糙涂了涂,涂完又懒得放回行李箱,便拧好瓶盖,和棉签一起扔进挎包里面。
做完这些他便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了。
逼仄的空间,腐烂的恶臭,哭泣的孩子,夏予安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好像正处在这个地方,又好似是个身外客,冷静地看着一切发展。
看着那张和他长得一样,但是稚嫩很多的脸,夏予安想着:这个人快要死了。
看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眼睛都快闭上了,呼吸也逐渐微弱起来,夏予安又想着:这个人真得快死了。
就在这时,压.在那人上方的石块松动了,就在这时视角转换,他变成了那个人,泥沙簌簌下落,夏予安没闭眼,清晰地看见了挪开石头那人那双浅棕色眼睛。
夏予安从噩梦中惊醒,他冲到门前在挎包上层夹层中找到那张照片,紧紧贴放在胸口,瘫软在地,整个人像是要伏在地里,久久无声。
心跳平复了下去,夏予安将照片妥善放好,本来想回去继续睡觉,毕竟现在才凌晨两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让人有些呼吸不上来,就好像有什么大事即将来临,无论如何是入眠不了的。
无奈之下,夏予安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不大的游戏背景音在寂静的深夜被放大,给予夏予安一丝丝镇定。
没玩一会儿,夏予安就隐隐约约听见房门前有脚步声,本来他没在意,以为是有谁经过,但是这个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一直就在夏予安门口徘徊。
夏予安迟疑地将手机静音,悄步走到门前贴耳细听,那个脚步声却不见了。夏予安抿抿唇,转身准备在屋里找个什么防身物件出去看看,正巧瞅见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红光。
这外面的灯光还挺渗人啊,夏予安打了个颤,他抓起扫把杆,拉开房门,门外没有东西。
突然,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着他的脚,夏予安吓得一个激灵,急忙低头看去,却是一只橘色缅因猫。
这只猫竖着它那蓬松的大尾巴,天蓝与金黄异瞳傲娇地看着夏予安。
谁家猫?这家酒店不是不能带宠物吗?流浪猫吗?这个模样也不像啊。
正当夏予安准备将猫抱起去楼下找前台问问的时候,整个空间摇晃了起来。
夏予安只觉整个人手脚发麻,脑袋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急忙捞起橘猫,抓起门口放着的跨包急忙朝着紧急通道跑去。
远处都是惊喊哭叫声,整个世界在夏予安眼中是斑驳的色块,他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艰难呼吸着,妄图找到一个出路。
夏予安跑到拐角处的时候鞋带很不幸散开了,他踩到鞋带身子一顿,摔倒在地,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夏予安只来得及将橘猫护在怀里,心中有些绝望,他脚扭伤了。
夏予安抬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抬眼看到窗子。窗外一片血色,一轮血红圆月高高悬挂。原来他看见的不是红色灯光,而是灾难来临前自然给予人类的最后预警。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吗?夏予安心想,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奶奶还在等着我!
夏予安挣扎着站了起来,但下一秒又被摇晃的楼板晃得一个趔趄,就在他要摔倒的时候,一双大手将他从地上拎起,是周牧野!
周牧野穿着睡衣,他艰难地将夏予安扶住,正准备找个结实地方做躲避所的时候,一阵剧烈头痛诡异地席卷上俩人,周牧野只来得及将夏予安护住,闪身躲到一个承重墙墙角处,然后就晕了过去。
建筑倒塌的声音接连而起,然后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