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蒙蒙亮。
夜里那点小小的争执还横在两人之间,没有挑破和解。
温珩依旧手脚冰凉,天亮之前已经悄悄挪开一点距离,他完全没多想昨夜霍霆的情绪波动,只当是将军一时口快随口说的气话。一醒过来,杂念尽数抛到脑后,心思立刻落回军务、牢里关押的密探这件事上。
霍霆醒得更早,睁着眼望着帐顶,昨夜那场拌嘴的对话反复在心头盘旋,满心纷乱,可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半分也不能够宣之于口。
霜络醒过来,没有往日的嬉闹。它嗅觉敏锐,隐约嗅到牢营方向飘来的躁动戾气,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对着帐门低低呜咽,不再追逐玩耍。霜络习惯性抬起爪子要同二人握手,霍霆心不在焉,只是敷衍碰了碰它的爪子。霜络察觉到主人心绪沉沉,耷拉下耳朵,安安静静蹲踞在脚边,不再吵闹。
帐外脚步急促,亲兵掀帘入内躬身禀报。
“将军,先生。昨夜牢中出事,那名京师来的密探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暗中跟同牢囚犯传话。”
霍霆眉头一拧,坐直身子:“传了什么话?”
“两件事。一是对外放话,说他手里握着将军诸多不法实证,只等朝廷大员前来,便要当众揭发。二来专门挑牢里那几名陆嵩旧部俘虏挑拨,说将军刻意设计构陷于他,今日能如此待他,来日陆嵩旧部将士,免不了也要被卸磨杀驴。如今不少旧部士卒私下聚在一处,人心已经有些浮动。”
亲兵话音落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霍霆与温珩。
温珩神色冷静,满脑子权衡当下实务对策,昨夜床榻之间那一点别扭,于他而言早已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霍霆看着他这般全然不受私人情绪困扰的模样,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原来只有自己还困在昨夜那几句争执里,温珩的全部心神,早已尽数扑在眼前的危局之上。
“此人活着,就是一根扎在营里的刺。” 温珩缓缓开口,“杀不得,放不得,单单关押,还能暗中煽动人搅乱军心。”
霍霆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声说道:“难处便在此处。你我要记清楚,他本就是元启帝派来的人,职责便是留在此地监视我,探查你的踪迹。他本就没有犯下大罪,帝王派他过来,做的就是刺探窥伺的差事。就算他上报的尽是捕风捉影的揣测,于元启帝而言,也算不上罪过。于理,天子的耳目,我没有任何名由可以问罪处置。当初我也只能抓住他逾越军务规制的疏漏,借一桩军务过失,才把他拘押下狱。”
温珩微微颔首,指尖摩挲案边纸卷:“正是如此。他的本职就是监视窥探,就算报告捕风捉影,元启帝本来就要听这些消息,根本谈不上欺君。蒋严模仿笔迹伪造的那封密信已经送入京城,元启帝对此深信不疑。按照信中的请求,他很快便会把这名眼线往日递交给京师的全部信件副本,悉数下发到北疆,供他就地核对线索。”
霍霆抬眼:“可我们手里握有提前截获的他往外送出的全部原件。”
“没错。” 温珩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卷宗之上,缓缓推演,“等到京师那一批抄本送过来,原件与副本两两对照。我们可以看见,这么久以来,此人不断向京师递报各种流言猜测,却拿不出一件实打实可以坐实你我罪状的凭据。”
霍霆低声道:“可这依旧定不了他的罪。元启帝心里本就盼着听到这类监视密报,不会因为查不出实据就降罪自己派出的探子。”
“所以,这一场比对,不是为了拿到朝廷治罪的圣旨。” 温珩语气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只是给我们自己一个时机。此人关押在牢,依旧可以煽动囚徒、蛊惑士卒。只要他一日活着,元启帝就会持续等待他传回消息。一旦久久杳无音信,迟早会生疑。”
霍霆接话:“等这批信件全部抵达,确认所有密报皆是捕风捉影,没有任何实质威胁。我们便可以动手。对外呈报,此人羁押期间染恶疾,狱中暴病身亡。整套病亡卷宗整理完备送回京师搪塞。没有明面上的审讯,没有公开判罪,只是悄无声息除去这一双监视我们的眼睛。”
“人死之后,这条通往皇宫的密线绝不能就此断掉。” 温珩继续说道,“后续就交由蒋严接手,继续沿用这名探子独有的笔迹、暗语、行文习惯,定期向京城递送监视报告。持续给元启帝输出北疆的‘消息’,让帝王以为,他安插在这里的耳目依旧在好好办事。只要这条线不断,陛下便不会再轻易再派遣新的密探过来。”
“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温珩语气平静,“全部都要暗中行事,万万不可摆到明面上。”
霍霆缓缓点头:“万幸伪信骗过帝王耳目,京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元启帝不会再派遣新的巡察使臣前来北疆。”
听到这句话,温珩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肩头微微松弛下来。
“这么说来,悬在我头顶那把最锋利的刀,暂时挪开了。”
“不错。” 霍霆看向他,声音放轻几分,“没有使者入营清点盘查帐下人员,你不必再时时刻刻套着那一身拘束女装。在内帐之中,你尽可以换回男子衣衫。只是对外依旧不可张扬,将吏前来议事,你还是要借化名遮掩面目,万万不可暴露真实身份。”
温珩垂眸,指尖无意识捻过身上里衣布料,低声感慨:“总算不必日日困在裙裾帷幕之后。可大敌压境,危机未消,还远不是彻底松快的时候。”
就在二人谈话之时,帐外又一阵马蹄声响,斥候满身尘土,捧着哨堡急报大步闯入。
“将军!前沿哨堡急报!塞外各大部族联军已经完成集结,主力骑兵大举向前推进,距离我哨堡防线已经不足两日路程!”
霍霆一把接过军情文书,快速扫过上面字迹,神色愈发凝重:“蒋严、戚晏戈那边情形如何?”
“二位校尉昼夜督促将士加固壁垒,只是哨堡人手吃紧,军械粮草都有不小缺口,特此传回消息,请求大营调拨支援。”
城头风沙呼啸,旌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蒋严一身甲胄蒙着厚厚一层黄沙,正站在城头,指挥士卒搬运滚木礌石,修补被风沙侵蚀的垛口。戚晏戈手提长刀,沿着城墙巡防一圈,大步走到他身侧,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
戚晏戈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绵延不断的滚滚烟尘,不由得长叹一声。
“好久没有见到这般规模的战事了。塞外各部尽数合兵而来,这一仗,怕是要打得惨烈。”
蒋严目光沉沉凝视塞外方向,神色肃穆:“联军蓄谋已久,此番来势汹汹,这一战直接干系北疆数万军民的生死,半分侥幸都容不得。”
戚晏戈侧过头瞧着他,嘴上依旧惯常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话语里却藏着真切的情义:“等咱们扛过这一劫,若是能够大胜,我请你喝酒。军中不许公然私饮,可等战事落定回到大营,我私藏两坛老酒,咱们找个僻静地方痛饮一场。”
蒋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依旧不肯好好接下这份好意,淡淡回怼:“就怕仗打完,你又心疼自己那几坛酒,临时反悔。再者若是喝得酩酊,误了军中差事,将军免不了要把你我一并治罪。”
戚晏戈脖颈一梗,顿时不服气:“哎!我戚晏戈一口唾沫一个钉,还会诓你?打赢了,酒归我包。若是打输了,你我埋骨黄沙,也就谈不上什么喝酒了。”
蒋严敛去笑意,正色点头:“那便但愿,我们二人都能活到喝上那顿酒的时候。西侧城防还没有查验完毕,我过去查看一番。”
“行行行,你去忙你的。” 戚晏戈挥挥手,目送蒋严走远,又转头高声呵斥几名摸鱼偷懒的士卒。
霍霆看完斥候带来的哨堡情报,当即传令:“传张正泽。”
不多时,张正泽快步入帐,躬身听令。
“第一件事。你即刻增派可靠卫士前往牢狱,多重布防,断绝那名密探一切向外传话、挑拨煽动的渠道,绝不能再叫他蛊惑牢中俘虏。第二件,全盘彻查大营所有粮仓存粮,统计可以调往前线的粮草数目,分毫不得瞒报。第三,抽调一部分备用弓弩、甲胄,加急送往蒋严与戚晏戈驻守的哨堡。”
“属下领命。” 张正泽领下命令,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工坊的差役也入帐禀报。
“将军,苏老匠人让小人回禀,锻炉昼夜不息赶造兵器,奈何铁矿、木炭供给跟不上消耗,军械依旧存在很大缺口。另外,先前播撒下的试验田庄稼刚刚破土,北疆春寒反复,秧苗长势孱弱,短时间之内,根本指望不上田地产出接济军粮。”
霍霆把这份禀报搁在案头,眉头紧锁。
温珩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摊开的边防舆图上,缓缓开口:“塞外铁骑迫在眉睫,军械粮草处处捉襟见肘。如今只能静静等候京师那一批旧信件副本送到。信件一到,便是我们动手除去眼线的时机。待他亡故,密信这条线就交由蒋严接管。可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先扛住塞外这一波兵锋。”
御书房之内,烛火高照,元启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着那封蒋严仿造出来的北疆密信,指尖一遍一遍摩挲信纸边角。
张怜舟立在下方,躬身垂首。
元启帝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一封来自北疆的密报,暗语、笔迹都核对无误,应当是那名密探亲笔所写。他在信中恳求朕,将他历年来递入宫中的所有密信副本发回北疆,方便他就地核对自查,厘清线索。”
张怜舟小心翼翼回话:“陛下,暗语核验无误,想来应当属实。想来是那名探子身处北疆营中,处处受掣肘,探查霍霆与帐中那位神秘谋主的内情多有阻碍,才生出这般请求。”
元启帝微微眯起双眼,眼底猜忌并未全然消散:“朕派他去北疆,本就是叫他窥探动静。纵然拿不到铁证,搜集流言风闻,也是他分内差事。”
他抬手吩咐身旁内侍:“把该密探历年呈递上来的全部密信抄本整理齐全,密封妥当,快马加急送往北疆大营,交由霍霆接收,供那名探子一一比对核验。”
“奴才遵旨。”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去整理文书。
张怜舟站在原地,心中惴惴不安。他完全不知道北疆密探早已因为军务疏漏被霍霆拘押,依旧以为此人还在大营之内暗中执行监视的差事。
霜络依旧蹲在两人脚边,刚刚抬爪轻轻扒了扒温珩的裤腿,见二人都心事重重,又乖乖收了爪子,安静趴伏在地。
霍霆听完对京师局势的推演,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如今我们两头承压。对外要固守防线,扛住塞外联军的进攻;对内,静候京师文书到来,再用病亡的说辞了结这名天子耳目,之后由蒋严接续密报,继续蒙蔽京城。”
温珩颔首:“他本就是陛下安插来监视我们的人,没有谋逆罪名,也没有办事不力的实罪摆在明面上。我们拿不到朝廷的判罚旨意,一切只能暗中操作。”
霍霆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色,远处隐约传来操练士卒的呼喝之声。
“可京师的抄本还在路上,塞外的战火,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帐外,一阵阵巡营士卒走动的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牢营方向隐约传来士卒低声议论的嘈杂,隔着帐布隐隐渗透进来。
危机没有消散,只不过悬在头顶的那一把最锋利的刀,暂时挪向了别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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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