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者的仪仗扬尘远去,大营表面恢复往日秩序。那一场深夜窥看、险之又险的苦肉计,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礁石,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横在霍霆与温珩心头。军营内外关于 “帐中神秘女眷” 的流言没有彻底消散,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京城方向密折已经上路,潜伏的眼线混杂在士卒之中,无声观望。只是这些阴云不必时时刻刻扑到脸上,大战落幕、使者离开,难得有一小段可以喘一口气的间隙。
夜色渐深,中军帐烛火挑得柔和,先前被外人窥探的帐缝已经拿毡布仔细掩牢。帐外岗哨轮班巡行,戚晏戈与蒋严依旧在外值守,帐内只剩霍霆与温珩两个人。
那一头银灰覆浅棕纹路的狼崽霜络,从木筐里爬了出来,在厚毡毯上跌跌撞撞打转,小小的肉垫扒挠毡边,时不时小口啃咬毡子的毛边。
温珩还穿着那一身拘束的素色女装,束腰勒得胸口发闷,风寒未除,时不时要压住喉咙里翻涌的痒意,悄悄闷咳一两声。连日高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来,他屈膝坐在毡毯之上,宽大的衣袖垂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狼崽毛茸茸的后脑勺。小狼崽立刻歪过头,用湿漉漉冰凉的鼻头蹭他的掌根,软乎乎的小身子往他腿边拱。
“倒是不怕人。” 温珩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眉眼间难得褪去几分连日的沉郁,“方才在木筐里还缩成一团,这会子倒撒起欢来了。”
霍霆把身上的重甲一件件卸下来,放到旁边的木架上,金属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除去重甲之后,一身劲布衣衫,他也屈膝坐到毡毯之上,距离温珩不远。伸手拢了一把幼兽蓬松的皮毛,小家伙顺势就地一滚,四脚朝天,露出雪白的肚皮,蹬着短短的小爪子胡闹。
“别看它此刻温顺,终究是山野生出来的。” 霍霆低声说道,目光落在狼崽身上,余光又扫过温珩略显苍白的脸颊,“这几日,你几乎没有好好歇过。白日核对两套账册,夜里还要提防使者窥探,身子本就染了风寒,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大病一场。”
温珩垂眸看着膝头拱来拱去的小兽,淡淡苦笑:“身在局中,哪里由得自己挑选歇息的时辰。使者一日不回京城复命,我这颗心便一日落不下来。”
霜络像是听懂了一般,嗷呜小声哼唧,拿小脑袋蹭温珩的膝头。
霍霆看见温珩鬓边一缕发丝散下来,被帐内穿堂风吹得贴在脸颊边。他犹豫一瞬,抬手,指尖轻轻替他把那缕乱发捋到耳后。指尖无意擦过温珩的耳廓,温珩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向霍霆。
霍霆收回手,语气略显不自然,低声打圆场:“头发吹乱了,挡着眼睛。”
温珩耳尖微微泛起薄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霜络乱动的小身子。
“总得给它起个名字。” 温珩转开话题,“总不能日日‘幼兽’‘小东西’这般叫唤。”
霍霆思索片刻:“塞外送来的,生于荒漠风沙,叫漠尘如何?”
温珩轻轻摇头,眉头微蹙:“漠尘二字太过沉郁,满是沙场风尘杀伐。它尚且只是懵懂幼崽,何苦一降生便背负这些。”
“那你来想。” 霍霆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心思细腻,想来会有更妥帖的名目。”
温珩望着小狼崽琥珀色的眼珠,小家伙正扑抓地上一团散落的干草,蹦跳扑跃,月光透过帐布缝隙落进来,在银灰皮毛上铺一层淡淡的银辉。
“叫霜络吧。” 温珩缓缓道,“一身皮毛银白似霜,脊背那几道浅棕纹路,如同缠绕的丝络。它外表看着温顺如家犬,骨子里藏着山野野性。霜,是北疆岁岁不褪的寒霜;络,是千丝万缕缠束。既是形容它的样貌,也恰似我们二人,被世事纠葛牢牢困在此地,挣脱不开。”
霍霆听完,静默一瞬,轻轻点头:“霜络,好名字,形意都贴合。”
他伸出手,指尖点点小狼崽的脑袋,压低声音唤:“霜络。”
小狼崽歪歪脑袋,似懂非懂,又嗷呜哼唧一声,一头扎进温珩的膝头蜷成一团,闭上圆溜溜的眼睛,打算就地睡下。
帐内气氛安安静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生死诘问。可那份潜藏的危机并没有消失,只是退到帷幕之外。
温珩低头看着膝头熟睡的小家伙,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抬眼望向霍霆:“就算有霜络作伴,我也不能长久困在这帐幕里面。”
“我知晓。” 霍霆应声。
“可北疆,不能单单依靠刀兵守住。” 温珩缓缓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霜络柔软的皮毛,“将士要吃粮,流离归来的百姓要活命。就算这一回我们击退塞外的游骑,若是田地大片荒芜,粮草接续不上,等到下一季敌寇再来,我们依旧要坐受困局。军械锻炉可以造出利刃,可粮食,才是守土最根本的底气。”
霍霆神色郑重几分,往前微微挪了半寸,二人距离更近。
“我近日也一直在思量这件事。” 霍霆说道,“水车已经建成,引水沟渠开挖大半。但是哪些地块肥沃,何处容易积涝,哪里春霜最重,文书上面写的终究是旁人转述。纸上得来终是虚的,我想亲自去看一看实地田土。”
温珩微微蹙眉,低头扫过自己身上的女子衣裙,布料层层堆叠,行动处处受限:“我这身装束,如何随你出去?军营人多眼杂,万一被士卒凑近看清样貌,便是灭门之祸。”
霍霆略一沉吟,思索对策:“明日清早,天还未大亮,野外晨雾浓重,能见度低。寻一件宽大厚重的灰黑色斗篷,兜帽压到眉眼,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我们不带大批人马,只带张正泽与两名贴身护卫,不去士卒聚集的营区,直奔郊外田野。看完便立刻折返,不作多停留。”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清早野外霜寒刺骨,斗篷里面再多加一层厚里衣,万万不可再受风寒。你若是中途身子吃不消,不必硬撑,我们即刻掉头回营。”
温珩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也好。终日对着账册研判屯田,终究是纸上谈兵。我也想亲眼瞧一瞧这片土地。”
霍霆见他应允,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拿起一旁叠放的厚毡小毯,轻轻盖在温珩的膝头,把熟睡的霜络一同裹在边角。
“夜里帐底有风,坐着容易冻腿。盖上。”
温珩低头看向盖在膝上的毡毯,心中泛起一点暖意,低声应道:“多谢。”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日清晨,北疆野外晨雾浓厚,寒气浸骨。天边才刚刚泛出鱼肚白,大营还没有完全喧闹起来。
温珩里衣加厚,外面套上那一件宽大的灰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眉眼大半隐在阴影之下,女装的轮廓尽数被厚重布料遮掩。霜络太小,不便带往野外,便留在帐内,交由信得过的勤务兵照看。
霍霆一身素色常服,张正泽跟在二人身侧,只带两名贴身护卫,一行人简装悄无声息出营。
郊外旷野,冬日残留的寒霜薄薄覆在泥土表层。部分田地是往年废弃的熟田,枯败荒草倒伏遍地;另有一部分新开垦的地块,土块板结,碎石混杂泥土之中。水车引来的活水顺着新挖的沟渠蜿蜒流淌,不少渠壁还很粗糙,几处已经出现泥土垮塌、淤堵的痕迹。
晨雾白茫茫笼罩四野,远处景物都朦朦胧胧。
温珩兜帽压得很低,口鼻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他微微弯腰,隔着斗篷宽大的袖口,伸手捻起一捧冰凉的冻土,泥土碎块从指缝簌簌落下。
“ 这一片土层看着肥厚,但是地势低洼。” 温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人听得见,“待到开春冻土消融,雪水汇集,极易积水。若是直接下种,禾苗根系泡在泥水之中,多半会烂根枯死。必须再深挖加宽排水沟,把积水引向主渠。”
张正泽站在一旁,捋着花白胡须点头附和:“先生所言极是。往年本地农户便吃过这个亏。只是战时抽调人手优先修筑工事,沟渠只能草草开挖,无力细细修整。”
霍霆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旷野,眉头微蹙:“水车引水算是成了,可粮种又是一道难关。仓廪之中留存的旧粮种,不少存放日久,已经朽坏,出芽率堪忧。若是从关内调拨,路途迢迢,一路转运耗损巨大,远水救不了近火。”
温珩迈步向前,踩着枯黄草根,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块块错落分布的田地。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带霜的野草。
“可以分两步筹划。” 温珩缓缓说道,“第一步,清点大营粮仓,筛选仓内还保有活力的粮种,单独存放,优先拿来试播。第二步,联络周边那些既没有归附我军、也不曾倒向塞外部族的游牧小部落。拿我们手中多余的布帛、新锻出来的小型农具铁器,和他们置换耐旱耐霜的谷种。北疆春短秋寒,关内娇贵谷物不宜在此地栽种,务必要挑选适配北地苦寒气候的品类。”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一片高高隆起的坡地:“那处坡地地势高,排水无碍,不怕春汛积水。可弊端在于土层浅薄,地力不足。可以收集枯草、牲畜粪便堆沤粪肥,慢慢改良地力。不宜一上来就大面积播种。先划出几块试验田,小范围试种,观察春霜、降水的变化,确认作物可以存活,再向外铺开扩大耕种规模。”
霍霆静静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他走到温珩身侧,二人并肩立在晨雾笼罩的田埂上。霍霆伸手指向脚下脚下开裂的土块:“试验田划分出来之后,士卒屯田与流民安置两件事要并行。打仗要操练,种地也要人手,人力如何分配,也是一桩难题。”
温珩思索片刻,轻声回话:“可以轮班调配。一部分士卒轮值操练守备,另一部分下田耕作,定期轮换,不至于荒废战备。待到流离的百姓陆续归来,登记户籍,按人口分配田地。但要提前定好规矩,划分地界,不然百姓归来,极易为争夺沃土生出争斗。”
张正泽在一旁适时补充:“还有粮食收成之后的收缴、储备,也要早早定下规制。不能重蹈从前陆嵩时代横征暴敛的旧弊。”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越来越亮,远方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巡哨士卒往来游动的身影。
霍霆扫视一圈周遭动静,低声开口:“雾气快要散尽,外面人慢慢多起来,我们不宜久留,该返回大营。”
温珩把兜帽又向下压了压,斗篷紧紧裹住身子。一阵寒风顺着斗篷缝隙钻进来,引得他又是一声压抑的轻咳。
霍霆见状,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半步,侧过身子,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一部分北风。
“小心风寒。” 霍霆声音压得很轻。
温珩侧过头,兜帽阴影之下,看向身侧的霍霆,轻轻 “嗯” 了一声。
一行人转身,踏上归营的土路。
脚下这片刚刚解冻、等待播种的土地,是北疆军民活下去的希望,亦是他们将要拼死守护的重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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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