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洒落在紫禁城琉璃瓦上,金銮殿内百官列班,朝会如期举行。内侍捧着一叠自各地递达的奏疏,缓步踏上丹陛,将卷册恭敬呈放在御案之上。
元启帝端坐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御案木纹,目光扫过文书:“近日四方边报不断,头一份,乃是邯郸陆嵩送来的弹章,诸位卿家可一同听闻。”
内侍躬身展开奏疏,朗声诵读。陆嵩在折子之中痛陈霍霆施用诈术,捏造其母病重的流言扰乱自己心神,瓦解边将防备,字字句句控诉霍霆行事诡谲,以阴谋诡计构陷同僚。
话音未落,班列之中的梁思尧当即跨步出列,朝服下摆扫过殿内金砖。他拱手高声进言:“陛下!陆嵩乃是久镇北疆的宿将,此番遭诡计算计,实在令人扼腕!将帅统兵,当行堂堂正正之策,若是军中竞相效仿阴谋权术,边疆何以得安!臣恳请陛下下旨诘问霍霆!”
殿内几名依附梁思尧的官员,也跟着微微点头附和。
须发花白的季敬廉缓步踏出队列,神色沉稳从容:“陛下,陆嵩一面之词,不可直接作为定案凭据。北疆宁朔事变祸乱盘根错节,霍霆所作所为,究竟是为大局行权宜之计,还是私心构陷同僚,应当等候北疆方面的回奏,结合当地实情一同勘断。未辨虚实便诘问责罚边将,恐寒守土将士之心,还望陛下三思。”
梁思尧眉头蹙起,正要出言辩驳,武将队列中的霍渊向前踏出一步。
老侯爷气度沉敛,没有疾言厉色为儿子辩解,先向御座深深一礼。
“陛下,犬子远在北疆,是非曲直,臣亦不能单凭一封弹章妄下定论。” 霍渊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陆嵩所言受计一事属实,但彼时北疆内乱一触即发,霍霆是为平息边地祸乱才出此下策。手段固然有失光明,可若事后查实确有过当,朝廷自有军规裁处。只是如今北疆百废待兴,不宜仅凭邯郸一书,便动摇边地军心。”
这番话既承认行事存有瑕疵,又把行为归为局势逼迫,不盲目护短,避开了旁人指责霍家徇私护子的口实。昭安堂由霍渊一力主持操办,此事与远在北疆的霍霆并无干系。
元启帝面上喜怒不形于色,手指摩挲御案边角,并未当场下定论:“霍卿所言有理,此事暂且搁置,且看北疆递来的奏疏。”
内侍又展开第二封文书,正是霍霆自北疆联名送来的奏折。疏中将水车落成之后军民取水的改善一一叙明,完整罗列军械库旧有虚账,如今清点修整兵器的明细条目,坦然禀明为应对边塞危机,就地开采铁矿、起锻炉修缮兵器,奏折之后还附着厚厚一叠清点清单、物料账目,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元启帝尚且不知,这份奏折的幕后谋算之人,正是早已满门被诛、隐匿在北疆的温珩。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梁思尧抓住时机,再度上前,声调陡然拔高:“陛下!隐患便在这里!甲兵铁器乃是国之重器,锻造之权当归朝廷统辖!霍霆手握北疆兵权,又就地开山冶铁锻兵,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话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拿昭安堂大义作为攻讦的凭据。
“陛下设立昭安堂,抚恤英烈遗孤、收容流离百姓,行堂堂王道仁政。霍家铸铁之利本当用以供给学堂,救济万民。如今大量铁料耗在北疆锻炉,臣心中不免疑虑,会不会挪用本该供给昭安堂的铁矿人力,私用于边镇军备?此事不可不查!”
此言一出,霍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正是他最忌惮的指控 —— 一旦坐实挪用昭安堂物料,不止霍霆难辞其咎,霍家与陛下之间依托铸铁特权维系的默契,便会彻底破碎。
季敬廉闻言立刻出言辩驳:“梁大人,奏折附带的清单历历可考。关内转运路途遥远,运力粮草皆有限,就地修械乃是迫不得已。奏疏之中条目尽数上报朝廷,并未有所隐瞒,岂可凭空揣测挪用物料?这般无端猜忌,难为边将立足。”
朝堂之上两方你来我往,争辩不休。
元启帝静静听完全部议论,心中权衡利弊。霍霆在北疆兴修水利、整饬军备,实实在在稳住了边镇,是帝国屏障;可霍氏将门根基深厚,如今又掌握北疆矿冶,又叫他心底深深忌惮。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下殿中的纷扰:“霍霆安定北疆军民,确有功劳;但就地开山冶铁,疑点颇多,不可不实地核验。朕决意派遣巡察使者奔赴北疆,一一核对奏折所载诸事,清查矿铁物料流向,分辨有无挪用昭安堂供给。待使者归来,陆嵩弹劾一案,一并处置。”旨意落下,百官俯首领旨,朝会渐渐散去。
散朝之后,梁思尧回到府邸,接连派出心腹,拜访相熟朝臣。书房之内,他对着来访的一众官员侃侃而谈。
“陆嵩弹章、北疆冶铁,正是制衡霍家权势的机会。待巡察使者赴北疆,你我互通声气,多上折子进言。霍氏权势过盛,于朝堂绝非好事。”
部分官员点头附和,也有人心存顾虑委婉推脱。
此事很快传入季敬廉耳中。暮色漫过阁老书房,老人立在窗前,望着宫外市井烟火,长长一声叹息。
“外敌环伺,北疆刚刚稍有起色。朝中诸公不思流民边患,反倒一心党争倾轧。生民疾苦,竟沦为朝堂博弈的筹码,可叹。”
御书房内,烛火次第点燃。殿中只剩元启帝与心腹张怜舟二人。御案摊着陆嵩弹章、北疆奏折,还有厚厚一卷昭安堂的筹备卷宗。
元启帝指尖点在北疆那卷奏本之上,神色阴晴不定。
张怜舟侍立一旁,思索片刻,忍不住躬身开口:“陛下,既然陆嵩弹章证据凿凿,何不直接下一道圣旨,将霍霆定罪召回京师问罪,一了百了?”
元启帝听闻此话,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笑骂出声:“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反倒这般蠢。北疆大片疆土,南疆各部皆归我大朝版图,那是朕的土地。如今就只有霍霆肯踏踏实实在当地干事,朕把他治罪拿回来,北疆烂摊子交给谁?难道要朕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塞外蛮夷?”
张怜舟身子微微一僵,垂首不敢接话。
元启帝眼神冷了几分,继续往下说,话语压低,带着几分嘲弄:“再者说,你平日里私下收受财物,很多渠道皆是仰仗霍渊夫人那一条张家姻亲脉络。你当真以为,霍渊对此一无所知?”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张怜舟耳边。
元启帝越想越怒,厉声怒骂:“狗奴才!吃里扒外的东西!”
“奴才不敢!” 张怜舟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脊背沁出一层冷汗,连连叩首,“奴才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那些往来,奴才不过虚与委蛇,全是为陛下刺探世家动静!奴才心中唯有陛下,绝不敢生出二心,求陛下明察!”
元启帝冷眼俯视跪在地上的张怜舟,胸中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他心中清楚张怜舟可用,只是贪心,并非存心反叛。
“起来吧。记住自己的本分。” 元启帝冷冷吩咐,“使者之事,你私下见他一面。明面上是核对水车、军械账目。暗地里,仔细探查霍霆一举一动,核查铁矿物料是否分流挪用昭安堂供给,北疆兵马人心如何。不必刻意罗织罪名,但所见一切,务必以密折速速送回京师。”
“奴才谨记圣谕。” 张怜舟战战兢兢爬起身,恭谨应下。
“昭安堂那边也不能松懈。” 元启帝继续吩咐,“霍渊在主持学堂,堂中关键位置,依旧要安插朕的心腹,不能让霍家借着学堂肆意扩张家族势力。”
御书房之外,驿骑已经整装待发。一封霍渊亲笔写下的加急家书,快马扬蹄,日夜兼程向北疆疾驰而去。
信纸上笔墨沉凝,不见官样虚文,尽是切骨告诫:
朝会之上陆嵩弹章已入御案,朝堂议论汹汹。陛下已遣巡察使者奔赴北疆核验诸事。
为父朝堂之上尽力周旋,却不能事事为你遮掩。如今梁思尧等人已拿 “挪用昭安堂矿铁人力” 攻讦于你。昭安堂由我一手执掌,与你无涉,但流言可畏。
北疆军械用料、供给昭安堂的物料账目,务必彻底切割,条分缕析,留好全部凭据,一丝一毫不可混淆。一旦落此口实,不止你获罪,霍家赖以自保的筹码亦将全盘崩塌。
巡察使者将至,大小行事,务必处处留证,勿授人以柄。
千里之外,北疆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锻场远远传来不绝于耳的铁锤叮当之声。斥候刚刚报过塞外游骑越境的消息,众人尚在商议张正泽提出的先礼后兵、耀军威慑之策。
驿卒满身风尘,闯进军帐,双手捧上霍渊自京城送来的密信。
霍霆接过信,拆开粗麻封套,目光一行行扫过信纸,神色一点点沉下来。读完之后,他挥手屏退帐下其余人,帐内只余下他与温珩二人,才把信转手递过去。
温珩风寒尚未痊愈,时不时压抑轻咳,接过信纸细细阅览,眉宇也缓缓蹙紧。
巡察使者将至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头。元启帝诛杀温家满门,尚且不知道温珩死里逃生、潜伏在北疆。一旦使者到来,细细盘查周遭所有人,温珩的真实身份随时有暴露的灭门风险。
帐中安静片刻,霍霆神色凝重,看向温珩,低声开口:“朝廷使者很快便会抵达。万万不能叫人查出你的真实来历。为求稳妥,这段时日,你依旧要换上女子衣衫,以女子的身份示人,混在帐下女眷之中,方能掩人耳目。”
听到这话,温珩脸上浮起一层浓重的苦闷,指尖攥紧袖口,眉眼满是倦意。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还要长久困在女装的伪装之下,万般委屈堵在胸口。
他苦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颓丧:“女装拘束,行动处处受限,实在难穿。与其日日这般煎熬伪装,倒不如直接毁了容貌,反倒一了百了,不必再受这份憋屈。”
“胡说什么。” 霍霆眉头一皱,语气沉下来,“毁容何其残酷,岂能作此念想。活着,才有将来。暂且隐忍,熬过这一阵风波再说。”
温珩垂眸,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没有再争辩,只是肩头微微垮下去,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压抑。
帐外马蹄声响,又一名斥候入帐禀报,塞外游骑依旧在边境徘徊,没有退去的迹象。
帐内帐外,一边是塞外游骑已经压到边境,迫在眉睫的边境对峙;另一边京城弹章、巡察使者、账目诘难,重重风波已经向着北疆席卷而来。
温珩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缓缓开口,压下心中那股愤懑苦闷:“京城的诘问已经来了。当务之急,一边要按张老先生之计应对塞外敌骑,另一边,必须立刻分出人手,把两套物料账目彻底厘清归档,每一笔铁矿、木炭、锻出铁料的去向,全部登记留档。待到巡察使者抵达,方能自证清白。至于我的身份,我…… 我照办便是。”
霍霆沉沉颔首,帐中气氛凝重。
塞外的危机、京城的猜忌,还有温珩随时可能败露的性命之忧,几如山的重担,一并压在了北疆众人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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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