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 第33章 第 33 章

四人沿着河畔石阶折返山腰宅院，刚行至苏府大门前，眼前一幕骤然让人心头一紧。

数十名身着制式盔甲的兵士围堵在朱漆大门外，个个手握兵器，气势汹汹，看着倒似一伙披甲山匪，可论起人数，远不及霍霆麾下军队的三分之一。

蒋严顿住脚步，侧头看向身侧苏东家，低声发问：“东家在外经商多年，莫非结下不少仇家？”

苏东家望着门前持戈列阵的兵士，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我走南闯北做瓷器生意，三教九流见得无数，这般明火执仗的做派，绝非正经商户，倒更像奔着金银来的劫匪，十有**是贪图我府中白瓷财物。”

霍霆淡淡瞥了眼门前甲兵，冷不丁接话：“也未必只劫财，说不定是劫色来的。”

苏东家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不必故作试探，你们假意温顺，那些藏不住的心思，我一早便听出破绽。”

霍霆面色不改，语气冷硬几分：“我指的不是你揣测的风月心思，是我们三人的身份。”

温珩见状，连忙伸手轻拉霍霆的袖口，示意他暂且收住话头，免得再起争执。可话音未落，为首一名手持阔背大刀的将士已经排众上前，正是张正泽，他抬手一挥，身后兵士便要合力冲撞府门，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温珩瞬间恍然，即刻跨步上前，挡在苏东家身前，高声对张正泽拱手阻拦：“张正泽，住手，莫要冲撞！这位是此间东家，不可失礼。”

张正泽握刀的手臂骤然一顿，抬眼看清温珩与霍霆、蒋严三人，脸上的凌厉戾气顷刻消散，连忙抬手示意身后兵士原地止步，一众披甲兵士齐刷刷收住攻势，立在原地不再向前半步。

“霍将军、温公子、蒋公子！” 张正泽快步上前，眼中是年老者止不住的心疼。“属下四处搜寻几日，始终不见三位踪迹，心中焦灼万分，方才远远望见院中挂满红绸，担心诸位遭遇不测，情急之下才打算破门，惊扰了贵府，是属下鲁莽。”

苏东家指尖不自觉收紧手中白瓷茶盏，眼底满是错愕，转头看向身侧的霍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些披甲兵士，原是你的部下？方才你说有人冲着我们而来，竟不是随口调侃。”

霍霆神色依旧淡漠，微微颔首：“我们三人私自失联多日，军中必然会派人四处搜寻。方才远远望见府邸处处挂着婚嫁红绸，又不见我们身影，部下心急，才险些硬闯。”

蒋严环视一圈门外待命的兵士，转头看向苏东家，轻声打趣：“方才我还问东家是不是在外树敌无数，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给东家惹来了一场虚惊。”

苏东家闻言一声轻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斜眼看向霍霆：“方才你还拿劫色之事打趣，原来一早便料到部下会寻来。”

“不过是提醒你，切莫轻易小觑旁人身份。” 霍霆语气平淡，分毫没有退让，“我三人身份特殊，一旦失去音讯，军中定会全力搜寻。今日若是我们没能及时现身，这扇府门，早已被刀斧劈开。”

苏东家望着兵士尽数退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昨日她还一意孤行，以下药、逼婚将三人牢牢困在府中，此刻亲眼见到霍霆麾下训练有素的将士，才真正明白这三人绝非寻常游历之人，身上身负不小权责。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出府门通道，先前一身的强势尽数褪去，多了几分释然：“既然你的部下寻到此处，我也不会再强行拘禁你们。昨日那场荒唐婚约就此作罢，我即刻命下人撤去全院红绸、收走所有喜服，你们随时可以动身离开。”

温珩回应到“我们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答应给你出谋划策，让旁人知道白家真正的手艺就不会食言。”

苏东家闻言一怔，抬眸看向温珩，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

温珩语气平和，缓缓道出心中筹划：“我们既然答应助你洗刷白家冤屈，便不会让你再走自毁声名的绝路。依我之见，最好的法子，是你敞开门广收学徒，把冰白瓷全套烧制手艺尽数传授出去。天下制瓷匠人都习得白家技艺，人人都会知晓这门传世白瓷根源出自你父亲白氏，久而久之，世人自然不会再将这份功劳安在巨谔那一脉苏家头上。手艺流传得越广，白家的根基便越稳固，无需靠损毁自身来争辩是非。”

苏东家指尖摩挲瓷盏，眼底微动，只是心底暗自思忖，越州现存窑场大多被旧瓷商把控，贸然大量收徒，极易遭人暗中使绊，实行起来难如登天。

一旁霍霆跟着开口，思路务实却依旧宽泛：“光传手艺尚且不够，名声需得民心支撑。越州多穷苦百姓，往后你可常年在城外设粥棚，四季施粥赈济流民。百姓受过你的恩惠，心中自有一杆秤，待到日后你道出当年旧事，众人更愿意信你所言，不会只当你是一心争利的商贾。”

蒋严轻轻点头，补充出另一桩筹谋：“除此之外，不妨广散银钱接济底层窑工、贫寒百姓。早年巨谔一众商人只顾垄断牟利，压榨匠人，你反其道而行，体恤贫苦，两相一对比，当年苏氏商贾的自私刻薄，不用你多言，旁人心中自有评判。”

三人各出计策，听着都有理，可细细推敲全是空泛的大方向，没有落地的章法，苏东家一时面露迟疑，不知该如何推行。

阶下立着的张正泽年过半百，鬓角染满风霜，半生四处奔走，见惯民生百态，将几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见苏东家面露难色，他上前半步，拱手躬身，先开口道明来由：“老身前几日在越州城内打探沿途补给，顺便沿街走访百姓，本以为经历当年水患、旧瓷商垮台，城中民生必定凋敝，谁知走街串巷一圈，反倒发现城内百姓日子安稳，窑工工钱充足，孤寡老人皆有接济。多方打听才知晓，这一切全是东家当年捐尽家财赈灾、重建窑场带来的恩惠。”

苏东家微微一怔，不曾想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竟会特意入城探查民间光景。

张正泽顿了顿，又坦言：“在此之前，属下只知东家是江南新晋瓷商，不知你心中藏着白家过往的陈年冤屈，方才听诸位交谈，才理清当年巨谔一脉夺技害命、你隐忍改姓的全部前因。”

说罢，他目光沉稳，逐一拆解方才三人提出的提议，点出其中不切实际之处：“温公子提议广传手艺，可如今巨谔旧部仍把控着大半瓷料渠道，你骤然无门槛收徒，他们定会暗中断你瓷土、散布谣言污蔑你手艺粗劣；霍将军所言常年施粥，长久耗费巨额银钱，单单依靠这批白瓷的利润，难以长久支撑；蒋公子说四处散财接济穷人，无章法的布施只会引来大批游手好闲之徒，反倒落个被人觊觎钱财的闲话。这三条路子，心意是好，却缺少周全规划，极易半路受阻。”

温珩、霍霆、蒋严三人闻言，皆沉默颔首，承认自己的谋划确实只着眼大义，忽略了越州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阻碍。

苏东家看向张正泽，虚心问道：“先生常年行走四方，见多民间生计，不知你有更稳妥的法子？”

张正泽半生处理过无数地方民生事务，想法落地可行，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东家切记，洗清几代人的冤屈万万不能心急，靠一时造势只会昙花一现，要靠几代人循序渐进慢慢铺垫。

第一，不必一次性大范围收徒，可先挑选家中贫寒、心性纯良的窑家子弟，少量悉心传授，定下规矩，学成后需帮扶同乡匠人，慢慢形成口碑，不会立刻触动旧瓷商的利益，减少暗中打压；第二，施粥接济不必全年无间断，可定在春耕、寒冬、灾荒时节定点开设粥棚，平日里以修缮窑房、提高窑工工钱、免费给药孤寡老人为主，开支可控，恩惠也能实打实落在刚需百姓身上；第三，你孤身一人出面做善事，极易被旁人揣测是刻意收买人心。不如寻一户无依无靠、身世干净的孤女收为养女，恢复本姓白，由她常年出面打理所有善事。你专心烧制瓷器，教她全套冰白瓷工艺，再一同研发全新款式白瓷，以白家新品瓷器打响名号。

一代人行善传艺，下一代延续本心，代代积攒善名与手艺根基。等到数十年后，江南人人皆知白氏世代制瓷行善，当年巨谔窃取技艺的旧事，自然会被世人唾弃，白家的名分，不用你争，自会落到实处。”

这番规划步步有分寸，兼顾财力、各方势力与长远布局，远比三人方才笼统的提议更贴合当下处境。

苏东家攥着白瓷盏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积压多年的偏执戾气消散大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你的法子周全稳妥，兼顾当下与往后几代，我愿意按你说的来。”

温珩闻言微微蹙眉，出声发问：“这条路要耗费一代乃至数代人的光阴，耗费无数心血财力，这般漫长付出，当真可行吗？若是数十年都难见分晓，岂不是白白煎熬？”

张正泽闻言轻轻捋了捋鬓边花白的须发，神色沉稳从容，缓缓作答：“公子只看眼前得失，却忽略了人心流传的道理。靠一时争闹、自毁名声换来的议论，至多热闹三两月，过后便会被世人淡忘；可代代相传的手艺、年年不断的善举，是一点点刻在百姓心底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河道里早已消失的船队，继续细说：“如今越州百姓早已感念东家当年赈灾之恩，这便是最好的根基。先收少量子弟传艺，慢慢产出独一份的新式白瓷，再由白姓养女常年行善，逐年累积口碑。一年两年或许看不出变化，可五年十年之后，江南各地窑工、百姓口中，只会记得一心行善、手握冰白瓷本源技艺的白家，谁还会记得当年靠窃取手艺沽名钓誉的巨谔苏家？”

“再者，真相从不是靠一场争执便能昭告天下。巨谔一脉借白家手艺窃取名声，本就是数十年的积淀，想要扭转世人固有的印象，本就该用同等绵长的时间去化解。急功近利，反倒会落人口实，坐实旁人对你争利善妒的揣测；唯有长久的善行与传世手艺，才能稳稳站稳脚跟，让白家的名分堂堂正正流传下去。”

苏东家静静听着张正泽的一番话，掌心轻轻摩挲冰凉的白瓷盏，心中长久悬着的一块巨石彻底落地。她先前一心想着速战速决，以自身名声为代价换来一时痛快，从未静下心思量过长久的后路。

霍霆在一旁淡淡开口附和：“张老所言不假，朝堂之上洗刷一桩冤案尚且要数年奔走，何况民间商贾之间的名声纠葛。慢一点，反而根基更牢。”

蒋严也轻轻点头：“与其追求一时输赢，不如留给后世一个干净清白的白家名号，这才是告慰先人的最好方式。”

温珩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是我思虑浅薄，只想着尽快了结恩怨，忽略了长久积淀的力量。这般徐徐图之，才是真正万全之计。”

苏东家听完一番剖析，心头积压十余年的焦躁与执念尽数散去，她双手捧着那只白瓷薄盏，微微躬身，对着四人郑重一礼，眼底漾开真切的感激。“今日若不是诸位点醒，我怕是还困在玉石俱焚的死胡同里，拿自己半生清誉去换一时泄愤。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她先转向温珩，语气柔和诚恳：“温公子一心想让白家手艺广为流传，想以技艺正本清源，这份温和通透的心意，我多谢你。若不是你先提出传艺的思路，我根本不会去思考除了报复之外的第二条路。”

温珩轻轻回礼，浅笑应声：“不过是不想见你辜负先父毕生心血，能帮你寻到正道，便是最好。”

继而她看向神色冷硬却心思周全的霍霆，微微颔首致谢：“霍将军心系百姓，劝我以施粥积民心。我从前只盯着仇恨，从未想过民心才是立身根本，多谢你提点我体恤底层百姓。往后南下若遇见，定会鼎力相助。”

霍霆淡淡颔首，语气松缓几分：“多谢苏东家一番心意。”

苏东家又转头望向一旁沉静温润的蒋严，轻声道谢：“蒋公子劝我接济穷苦窑工，与当年苏氏商贾的刻薄形成对比，这番道理我记牢了。往后我会多体恤底层匠人，不再让白家手艺沦为压榨百姓的工具。”

蒋严微微拱手：“你本就心存善念，只是被仇恨蒙蔽，能想通便是好事。”

最后，她走到年过半百的张正泽身前，郑重深深一揖，态度最为敬重：“张先生方才一番筹划，句句贴合现实，避开了所有隐患，还给我铺好了几代人的前路。你入城走访民生、看透其中利弊，这份周全务实，无人能及。若不是你点破我们三人计策里的疏漏，我贸然行事，只会落得满盘皆输。今日最该谢的，便是你。”

张正泽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她大礼，拱手回礼：“东家不必多礼，属下只是见多了民间兴衰，随口提点几句罢了。只要你能放下偏激，守住白家手艺、多行善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山间清风拂过府门，廊下残存的零星红绸随风轻晃，先前剑拔弩张的对立早已烟消云散。苏东家抬眼望向天边舒展的朝阳，掌心白瓷盏温润光洁，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