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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青玉 第20章 第 20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5:47:53 来源:文学城

温珩和霍霆故作疲惫,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茶馆吃了点茶和点心便打算早早回了军营小院。一路上百姓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蒸腾如雾,每个人似乎都安居乐业,每天都开心快活的生活着,没有丝毫战乱的阴霾。温珩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路,缝隙里有几个小石子,石子被晨光镀上微芒,像散落的星屑,他漫不经心的踢开一颗,看它骨碌碌滚进巷口幽暗处,接着下一个石头又滚进另一处阴影里。

只是接下来一颗石头踢得太用力,不小心飞出去砸中了街角卖糖葫芦的小女孩惊呼一声,糖葫芦串儿散落一地,山楂裹着糖衣滚进泥里。温珩急忙想向前道歉,却见小女孩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吆喝着卖糖葫芦。不对劲,温珩心头一凛,脚步骤然顿住——那糖葫芦分明碎在泥里,可女孩掌心空空如也,连糖渣都不见半粒。

霍霆眼底尽收一切,拉住温珩向前,把糖葫芦捡起还给女孩道歉。女孩接过糖葫芦,指尖冰凉如铁,嘴角咧开一道过宽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却不见眼尾一丝褶皱。

温珩后颈寒毛倒竖,喉结微动,想提醒霍霆快走,可唇齿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这方寸街市被抽走了所有声响,连风都凝滞不动。做完这一切,霍霆拉住温珩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温珩被他带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边缘。

街市喧闹如旧,可那些笑语、叫卖、锅铲碰撞的脆响,全成了隔着厚厚琉璃的幻影,听不真切,触不可及。他想侧头看霍霆,却发觉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在悄然流失。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可那烟火气里没有一丝人间温度——只有静,死一般的静,沉甸甸压进肺腑。霍霆的手掌温热如常,腕骨微凸,稳得令人心悸,仿佛这诡谲街市不过一纸画皮,而他早已识破,只是不动声色,牵着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真相。

回到军营小院,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头虚假的喧嚣。温珩指尖发麻,一阵晕眩袭来,扶住门框才未踉跄。

“你也发现了?”

霍霆反手掩上门,指尖在门栓上轻轻一叩,三声短、一声长——那是军中密语,嗯。

他转身凝视温珩,烛火在他瞳中摇曳如刃:“不是幻术,是中蛊。”

“为什么不能是幻术?或是被下了毒?”

霍霆摇头,从袖中取出刚刚在八角楼取出的半截朱芦苇。芦苇根部泛着青黑,但是内芯却洁白如新雪凝脂,“渝江的水若含毒,渝江的水早该泛出铁腥气,生灵寸草不生,不该是这样旺盛,若是幻术,阵法需借活物为引、人心为媒,可方才街市上那些人,眼神空洞如陶俑,连呼吸都凝滞如刻,根本无人心可引、无活气可借——唯独这朱芦苇,根茎青黑是蛊毒浸染之痕,内里雪白却是活蛊寄生之所。”

温珩思索片刻,觉得十分有道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芦苇断口,寒意顺着指腹直抵心口。“若是这样,西擎善用巫蛊之术,这里怕是也早就被西擎余孽悄然渗透多年。孟安澜守八角楼三年,恰是西擎溃败、残部遁入西南的同年。”

霍霆点头应答“三年,足够一株毒苗长成参天蛊树。”他忽然抬手,将朱芦苇凑近烛焰——青黑根部倏然腾起一缕呛人的青烟,旋即蜷缩成一只细小蛊虫轮廓,振翅欲飞。霍霆指尖一弹,蛊虫刚展翅,便被他掌风裹挟的劲气碾作齑粉。“不可贸然轻举妄动,小村庄,渝江岸边,必有蛊潜伏。”

“那岂不是处处皆险,步步生蛊?”

“未必。”霍霆吹散掌心残留的青灰,目光沉静如深潭,“蛊需宿主,更需活水滋养。而渝江支流七十二岔口,唯有一处终年枯涸——黑蛟坳。黑蛟坳地势如巨口吞天,岩缝间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未曾攀附。那里没有活水,便没有蛊的温床;没有苔藓,便没有蛊虫赖以栖身的阴湿气脉。”

“黑蛟坳……”温珩低声重复,指尖残留的芦苇寒意尚未散尽。“可黑蛟坳离此三十里,沿途皆是孟安澜辖下巡防营哨线。就算到那里,我们又能怎么做?”

霍霆将青灰抹入袖口暗袋,声音低如江底潜流:“正因哨线密布,才更显异常——黑蛟坳本无驻军之理,却偏偏布满岗哨。哨线越密,越像一层厚茧裹着茧中之物;岗哨越静,就越像在隐瞒什么。”

“霍霆,若知道这些,下一步呢?”温珩抬眼望向他“孟安澜怎么办?他若死亡西擎必定知晓,朝廷又怎么办。揭穿他,便等于亲手撕开一张盖了三年的遮羞布——朝廷不会信空口无凭的指控,他背后之人更不会容许有人撼动西擎溃败后新筑的“太平”根基。”

霍霆凝视烛火跳动,忽而一笑:“看来眼下,不能太较真。”

“较真”二字出口,烛火猛地一颤,映得他半边脸沉入暗影。

温珩向前倾身,以茶匙蘸取盏中余沥,在乌木桌面上缓缓划出三道斜线——恰似八角楼飞檐的轮廓。“霍霆,眼下还没有去南疆南部任职,也无西擎残部的确凿名录。光靠我们一个人无法调取南疆卷宗,更无朝廷密档佐证。”但温珩划完第三道斜线时,指尖一滞,茶渍在檐角末端洇开成墨点,那墨点恰似八角楼顶铜铃垂落的锈迹。“忍下吧,这时候孟安澜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温珩,你不知道,渝江是早年霍家安定的,防洪,开垦堤坝至今犹存,你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让它眼睁睁变成这样,我······我做不到。”他喉结剧烈滚动,未尽之言尽数咽下,唯余指节捏得发白。

温珩向前伸手覆上霍霆紧攥的拳头,掌心温热而坚定:“我知道。所以,我们得让孟安澜活着——活到他亲手把黑蛟坳的秘密摘下来那一日。”烈日当空,霍霆双手冰凉,却在温珩掌心缓缓回暖。

温珩凑在霍霆耳边低声询问到“孟安澜现在不能死,但你想不想让他……病一场?”

霍霆唇角微扬,眸中寒光乍现:“病?病得恰到好处,既不致命又不让他好过。有什么好法子?”

温珩见霍霆眸中微动,便知他已然动心,收回手直起身,压低声音细说原委:“孟安澜驻守八角楼三年,就算不想蛊入身体恐怕上面的人也不同意,他日日饮渝江水,周身湿气缠体,体内早被细小数种寄生蛊盘踞,只是蛊虫被周遭水气温养,安分蛰伏,不显异状。”

他拾起桌角那截青黑的朱芦苇残段,指尖轻点其上:“若此物是蛊虫母苗,我们只需取晒干的芦苇枯枝,混上驱湿燥烈的苍术、干艾,分两处布置。”

“何处?” 霍霆问道。

“一处是他书房窗下,一处是后厨通往他院落的引水渠。” 温珩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墨衡医经》上表面艾火驱阴、苍术散湿,断了蛊虫赖以存活的阴柔地气;朱芦苇残枝引动母蛊气息,他体内蛰伏的子蛊必会受惊躁动。蛊虫在体内乱钻,人便会寒热交替、头昏乏力、夜不能眠。”

霍霆沉吟片刻:“病症轻重如何?”

“只会缠绵体虚,咳逆畏寒,连下床理事都费神,却断无性命之忧。” 温珩淡淡一笑,“寻常医者只会当他是常年守楼、临江受风落下的顽疾,绝不会联想到蛊术,更查不到我们头上。但此事成功概率也不多。”

霍霆颔首,指尖叩了叩桌面:“此事交由我来布置,军营巡防的路线我高处看两眼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入夜行动最为稳妥。”

温珩望着霍霆,眸光微微一软。二人相伴日久,他素来见惯了对方眉宇间如寒铁般凛冽的沉毅、行事时果决凌厉的模样,可此刻才恍然发觉,这人终究不过十七岁。骨子里那份睚眦必报的性子,褪去了锋芒,反倒透出几分未经世事的少年稚气,鲜活又惹人会心。

他忽然抬手,将霍霆鬓边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拂过初春柳枝。指尖停顿片刻,温珩垂眸一笑,低语如风:“原来霍小将军也会生气,会睚眦必报,也会为了一腔孤勇,把整座山河都扛在肩上。”霍霆耳尖微红,却未躲闪,只抬眼望进温珩眸中,那目光灼灼如星火,烧得温珩心头微颤。他喉头轻动,“等霍小将军的好消息了。”

夜色浸透军营小院,街巷里虚假的喧嚣早已沉寂。霍霆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将晒干的朱芦苇枝与药草分作两包藏入怀中,身形如暗影般掠出院落。

孟安澜的院落紧挨着八角楼,墙外便是引自渝江的活水渠,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后唯有两名值守亲兵远远巡夜。霍霆避过巡哨,悄无声息将药草撒入渠边淤泥,又折至书房窗根,把芦苇枯枝埋入窗下青砖缝隙。

燥烈的药气慢慢漫开,丝丝缕缕渗入屋内。彼时孟安澜正伏案翻看巡防名册,只觉周身莫名一阵发寒,背脊泛起细密冷汗,头脑骤然昏沉,提笔的手都微微发颤。他只当是夜深天凉,拢了拢衣襟,却不知体内蛰伏已久的细小蛊虫,已被外来气息惊扰,在经脉间缓缓窜动。

次日清晨,八角楼便传出消息,守将孟安澜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卧床不起。府中请来数名本地医匠,搭脉问诊后皆是同一说辞:久居临江高楼,湿寒入体,积劳成疾。开了驱寒养身的汤药,可汤药下肚,病症时好时坏,白日里畏寒乏力,连巡查哨卡都无力支撑,夜里又心口烦乱、辗转难眠。

营中大小事务被迫搁置,各处哨线也只能交由副将代管。温珩与霍霆假意前去探病,站在床前看着面色青白、精神萎靡的孟安澜,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孟安澜靠在软枕上,连说话都气息虚浮,眼底藏着一丝焦躁:“不知怎的,连日来浑身酸软,药石竟难起效……”

温珩故作关切劝慰几句,目光扫过屋角,瞥见窗下隐隐残留的药草气息,唇角不动声色。这一场由蛊虫反噬引发的怪病,恰到好处地困住了这位守将。

“孟兄素来亲力亲为各种事务,如今病中更需静养,切莫强撑。”

“是啊,该放手时就该放手,否则病气缠身,反误了军机大事。”霍霆假意安慰,上前轻轻拍了拍孟安澜肩头,力道沉稳却暗含试探。孟安澜肩头一僵,喉结微动,却只咳了两声,掩去那一瞬的滞涩。他指尖在锦被下悄然蜷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一下拍击分明震得蛊虫在血脉里狂躁冲撞,一阵尖锐刺痛直冲天灵,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咽下喉间腥甜,唇边反牵出一抹虚弱笑意:“霍小将军说得是……军机为重。孟某身体抱恙,就不留二位午饭了。”

温珩将孟安澜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神色。他适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孟大人安心休养,军中事务自有副将代为打理,不必忧心。我与霍霆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探望。”

孟安澜勉强颔首,视线不敢与二人长久相接,体内躁动的蛊虫翻涌不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隐痛。他倚在床头,浑身虚软,连抬手相送的力气都提不起,只含糊应了一声。

二人转身缓步退出卧房,刚跨出门槛,院内的亲兵便上前躬身行礼。直至屋门被下人轻轻合上,隔绝了房内那片压抑的气息,霍霆方才收回方才落在肩头的目光,步履未停,低声对身侧的温珩道:“果然是蛊虫作祟。方才那一击,足以让他痛彻骨髓,却还能强装无恙,此人隐忍功夫,着实不浅。”

温珩目视前方庭院,眸光沉静:“他心知我们已然起疑,此刻不敢撕破脸面。如今他身染怪病,自顾不暇,也算自食其果了。”

两人穿过回廊,渐行渐远。卧房之内,孟安澜再也撑不住,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里衣。锦被下的手掌死死攥着,眼底翻涌着惊惧与阴鸷。他清楚,今日霍霆那一拍绝非无意,这两位外来的将军,恐怕早已看穿了渝江潜藏的秘密。而体内疯狂窜动的蛊虫,更是提醒着他,这盘棋局,早已不受自己掌控。

他低声传唤到“来人……”孟安澜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备纸笔,速拟一道手令,调副将陈砚即刻来见——莫提我病中召见,只说军情紧急。”

亲兵应声退下,脚步未远,孟安澜已从枕下抽出一枚令牌——玄铁铸就,背面蚀刻着“渝江水师·密令如山”八字,正面则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羽翼边缘泛着幽微青光。他指尖抚过那冷硬纹路,心想到,霍霆你们好日子不多了,最近最好睁着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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