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水一事其实与宋慕源所说的差不多。
的确是因为一个人。
云苍。
儿时玩伴心智尚未成熟,但宋墨潇是将云苍和茶白以及宋奇威放在心里的,是真诚的好朋友。
如果云苍现在还活着,大概还是宋奇威的侍从。
当年云苍和茶白是一同进的宫,一个是太子的侍从,一个是世子的侍从。
四个人形影不离。
直到出事之后,宋墨潇落水的那刻,他第一反应是救云苍上岸。
在他奋力游向云苍时,那同时落水的侍女拉住了他的腿,想要将宋墨潇一同拉入深渊。
云苍那时已经快不能呼吸,冰冷的湖水,窒息的感觉,让他呛了好几口水。在他睁眼看到宋墨潇正挣扎时,他鼓足最后的力气将侍女拉扯开。
小小的身躯,将侍女的手死死咬住,宋墨潇这才有一线生机。可他本就重情,想要伸手拉住云苍。
两人手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能碰上。
云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活,便奋力将宋墨潇往上一推,自己随着侍女落入湖底。
宋墨潇看着云苍冲着自己微笑,摇头对着口型:“好好活着。”
宫中侍从进宫第一课便是甘愿为主子赴死,一线生机只能留给主子。即使云苍不是宋墨潇的侍从,但他也知道太子的命要比他这个小小侍从珍贵很多。
在水中时间越长,那窒息感便越足。
没有预想中轻柔的凉意,只有冰冷的湖水包裹住他,身体缓缓下坠,耳膜被水压狠狠撞击,耳边嗡嗡作响,世间瞬间被一片死寂覆盖。
在冬日的湖水中,即使会水性,也很难游出去。
他四肢本能地疯狂扑腾挣扎,可越是慌乱,身体越是下沉。
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喉咙疼,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不能说话,不能呼吸,就连睁眼都是模糊的。
所有声音一下子被隔绝。
窒息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空气,而是身体本能对求生的渴求。
他能清晰感觉到肺在被液体填满,胸口胀得快要炸开,缺氧带来的眩晕裹着恐慌往上翻。四肢渐渐发软,力气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发飘,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大。
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死亡不是黑暗降临,而是慢慢被水包裹、吞噬。
恐惧是一点点蔓延上来的绝望,明明想挣扎,身体却慢慢变得沉重。他想抓住什么,可手边只有无处着力的水。
所以他害怕那种感觉,害怕无助的窒息感。
到最后,求生的挣扎慢慢变弱。大脑昏沉,视线开始发黑,无边的冰冷裹着窒息感,把他整个人吞没。
双手伸向光明,可有的人却再无法看到。
“我被救上来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宋墨潇回忆着那时的记忆。
有的是真的在担心他,有的却是在担心会不会因为他而小名不保。
“他们在乎我,或许是因为我是太子。”宋墨潇说道,“但害我也是因为我是太子。所以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
云苍被捞上来时,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会有人知道他救过宋墨潇,水中的事只有他清楚。
“琪妃为了划清此事,将脏水泼到云苍身上,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能力去保护一个人,圣上将云苍的亲人一一处死。”宋墨潇红着眼眶,“那时的无助,那时的窒息,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害怕,害怕以后还会有人因为我而变成这样。”
“所以我想要便的更强,我在皇宫争斗这么多年,本以为这王位必会是我,可当我在禁地发现宋墨潇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宋墨潇顿一下,一滴泪顺着眼尾落在茶几上,“我只是个笑话。”
“我根本不是皇族人,更没有皇族的血,所以这王位无论我怎么争,最后都不会是我。”宋墨潇看向傅兮柠,“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经历过的事,到头来都是个笑话而已。”
“我以为我一定会有变强的那一天,可当我站在战场的那刻,身边死的人太多,手上的鲜血也太多,我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宋墨潇。”他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所以你准备赴死?”傅兮柠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宋墨潇缓缓抬眸,他克制着自己情绪,小声说道:“当我与你成亲后,我没那么想死了。”
傅兮柠一怔。
“傅兮柠,你对我来说,好像变得越来越重要。”
宋墨潇用着像是祈求的语气说道:“所以,别离开我,别推开我,可以吗?”
他自己一个人过得太苦,在宫中,饭是不敢吃的,觉是不敢睡的,话是不敢说的,路是不敢走的。
无时无刻都有人想要他性命。
他太没安全感了。
往日那些轻狂浪荡,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他活这么久,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可成亲之后,身边是有人陪着的,觉是可以一睡到天亮的,饭是可以一起吃的,话也是想说就会有人听的,路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走。
他喜欢傅兮柠在他身边的生活。
“今日我听到你与祁彤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这五年,你过得也不好。”宋墨潇说道,“傅兮柠,以后换我来护你好不好?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一个人了。”
对他来说,保护傅兮柠,就像在对云苍的事赎罪一样。
傅兮柠心中暗想。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靠近宋墨潇,不知为何,她觉得宋墨潇现在需要被安抚,他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傅兮柠轻轻抱住他,什么都没说。
宋墨潇却以为傅兮柠是在可怜自己,想要推开她:“我没事的,不需要你安慰,都过去了。”
“我觉得你需要拥抱。”傅兮柠轻轻拍着他的背,“宋墨潇,不如我教你水性,你叫我功夫如何?”
宋墨潇一顿。
“水性这件事,可以克服。”傅兮柠说道,“你愿意相信我吗?”
宋墨潇一只手试探的触碰傅兮柠的背,见她不躲后才两只手环绕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宋墨潇小声说道:“不一定会有起色的。”
“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不会有起色?”傅兮柠说道,“你不是太子吗?这点小事对你来说不难的,更何况我还陪着你。”
宋墨潇轻轻点头。
他愿意试试。
“总不能你一直连沐浴都不敢吧。”
傅兮柠小声吐槽道,那连小腿都未没过的浴池,实在难以想象,泡澡那么舒适,他竟然都没试过。
“还有一事,今日给圣上把脉,他的脉象的确很奇怪。”
宋墨潇将傅兮柠抱紧些:“何处奇怪?”
“手札你也看了,上面记载圣上不易有子嗣,他脉象也的确如此。”傅兮柠想着,“若是如此,那后宫这些子嗣里面或许不一定都是圣上的血脉。”
她的诊断不会有错,宋国富的脉象,的确不易有子嗣,甚至可以说即使有也会像真太子那般带着先天疾病,想要诞下健康的子嗣极其困难。
宋辰,宋仪,宋权,宋姝。
这四个人其中不见得都是圣上之子。
“或许查一下他们的医案,能察觉蹊跷。”宋墨潇说着。
傅兮柠点头:“为圣上制药也需要很多药材,不过每次只能以你的名义去求药,之前都是知夏替我去的,我也是该亲自去瞧瞧这太医院,说不定能找到陈爷爷的书案。”
陈曲之死,宋墨潇和傅兮柠都还未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敌人在暗,很难揪出幕后黑手。
陈曲一事毫无头绪,便只能先放一放。
“要不要我陪你?”
傅兮柠摇头,推开宋墨潇:“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你先想想该如何教我功夫吧,特别是遇到壮汉这种,太子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教我。”
宋墨潇还在回味刚才的拥抱,抿唇一下,单手托腮又恢复了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我有什么好处?”
“不是说了我教你水性,你教我功夫。”傅兮柠皱眉,“有来有回,抵消了。”
宋墨潇眯着眼睛:“那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太子妃是不是也应该交换一下?”
“你想听什么?”
宋墨潇抬眼看着天花,还真在认真思考,他所了解的傅兮柠,都是茶白打探来的消息,好像也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了。
“不如讲讲你和沈耀言吧。”
傅兮柠没好气地看着他:“我和他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不是说你和他的武功都是沈老将军教的吗?不妨好好讲讲你究竟为何会对他有好感,我好学习一下。”宋墨潇双手托腮,看向傅兮柠,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
换做以前,或许会觉得那些记忆只属于她和沈耀言的过往,可自从确定自己待沈耀言不再有好感之后,竟可以坦诚相待。
“你知道,我从小生活在潘涂,那里很少有与我年纪相仿之人。”傅兮柠回忆着那时愉快的记忆。
被太傅府送来潘涂时,她就未曾离开过潘涂。
每日陪伴她的除了这些年长的老人就是养的牲畜,日子安静,却很难找到能聊到一处又懂得彼此处境的同龄人。很多情绪和想法不便诉说,慢慢习惯了独处,一个人消化所有,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却忘记她本就是个话多的性子。
沈耀言的到来,让她多了些期盼。
虽沈耀言话也不多,但他最擅长的就是倾听,他不会诉说,却可以写画出来,所以那时他们书信往来算是密切。通过他,能让傅兮柠直到外面是何模样。
沈辞也是觉得傅兮柠一人学武无聊,所以连着沈耀言一同教,军中的功夫多半适合男子,所以沈辞传授的都是男子功法,并没教过傅兮柠遇到比自己强壮很多之人的应对法子。
“那时沈耀言总是学的比我快。”
沈耀言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天资聪颖,名列前茅,每一个形容人优秀的成语几乎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每次傅兮柠莫名闯祸,即使她自己未曾察觉,沈耀言都偷偷帮她挡掉些许,甚至还在傅兮柠不知道的情况下,替她挨罚很多遍。
“我从来不知他替我承受过惩罚,都是沈老将军告诉我的。”傅兮柠说,“沈家家规森严,他不敢向外展现自己的情绪,因为从小就被人教导,那是错误的。”
在傅兮柠的记忆力,沈耀言没哭过,没笑过,每次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随着年纪见长,傅兮柠不再收到沈耀言的信,她也不是那种自作多情之人。
“再后来,我便没给他写过信。”傅兮柠说道,“除了来到京城。”
京城生活比潘涂复杂很多,要去处理那些不情愿的人际关系,又要时刻遵守规矩,时刻保持端庄体面,时刻微笑待人有礼。
及笄那天,她再次见到沈耀言,沈耀言站在那些富家子弟中,显得更加成熟。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身上的担子真的很多。”
傅兮柠一直说着她的所观所感。
再后来京城一桩桩一件件琐事,让傅兮柠也不得不习惯京城的生活,渐渐的她也明白那些担子有时真的会压得人喘不动气。
喜欢一个人会逐渐心疼他,傅兮柠也是到京城才知道,这叫做好感。
“直到祁府那一日,他知道我的秘密之后,直接质问我。”她顿一下,“那刻我才知道,他其实从未信任过我。”
一个从小认识的人,却因为一些蛛丝马迹直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质问她,当时的傅兮柠的确有些难过,她也相信沈耀言真的很难相处。傅兮柠能做到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可他却一直是试探的样子去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那刻,傅兮柠感受到的是,在沈耀言心中,傅兮柠与旁人没有不同,哪怕一星半点都没有。
所以她才彻底收回那些好感。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现在看来,也无所谓了。”傅兮柠笑笑说道。
真的无所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