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打消子光道长和灵府修士对她会一言不合去找蝎子精报仇的怀疑,林悟咬住脸颊内侧的软肉,扯开嘴角,一面道出已通过元照仙君见过娘亲的事情,一面装出一副爱护自身的乖巧模样,跟着灵府修士学了快三个月的防身术后,才在清明时节,借着祭拜的理由告了假。
因由所带之物不少,林悟先提了供品、香烛和纸钱走出医馆,等着走到无人小巷时,她解开多穿了一件的外衣,挽起发丝,翻出皱巴巴的帷帽理一理,戴上,确认不会有人认出她后,才走出小巷。
青阳县临近大漠,多风沙,她这一番装束并没惹人注意。林悟重又折返回医馆后门,刚提起早早藏在这里的装了金银、药草和法器的挎包,便觉重量不对。她翻开一看,原来里面多了许些这两三月来未曾收拾过的金银细软和吃食,再一翻,又有几包医者银针和上好的药材藏在底下。
林悟眼眶一酸,拱手对着虚掩着的后门拜了一拜,才转身迈步前往月湖水旁的县墓,与娘亲道别。
她说:“女儿年岁渐长,懂事明理,勿要娘亲再为我忧心。”说:“娘亲放心,女儿一定会找到那只蝎子精,为你报仇!”又说:“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既然娘亲与他有旧,他也好像有强**力,那他最好也能有救活娘亲你的法子!”
言语坚定恳切,但心底对于报仇和寻人之事的茫然和张慌却不断翻涌着。
林悟交握住微微颤抖的双手,正要起身,忽有一阵潮湿黏腻的长风卷席这一片空旷地。她眉心一蹙,立刻站起身,从挎包中摸出从灵府那里买来的上品短匕。
月湖水畔的几颗柳树簌簌作响,合着风声,好似妖邪恶鬼的低语,全然不是寻常风吹叶动的动静。
林悟心觉诡异,正要离开,便听得一阵翅膀扑扇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了那只幼年时救过自己的小鸟朋友。
“阿暄姐姐……”林悟当然知道小鸟朋友的名字。
她愣在原地,仰头望着八年未见的齐暄衔着一条长过三尺的蔚蓝色丝帛,轻巧落在月湖水中央的玄冥神像上。而后,松开丝帛,任之轻飘飘落在湖面上,沾水下沉。
做完这些,齐暄才好像终于注意到湖畔站着的林悟。她凌空而飞,旋落到林悟身旁,化出人身。
“你还在这儿啊。”齐暄一甩破破烂烂却尽显尊贵的黑红间色宽袖长袍,勾起红唇,颇为欣喜的望着她。
林悟心感不对。然不待反应,齐暄便随意一抬手给她施了个定身诀。
“…阿暄姐姐,怎么?”林悟身体僵硬,绷起一张深受背叛的脸,眼睁睁看着齐暄什么也不打算说的转身变回鸟形,展翅飞远。
“等一下!不许走!”
惊惧交加之际,月湖水中央骤然卷起一股强风,打翻了玄冥神像,又抬起一股冲天水柱。林悟被激喷过来的湖水浇了个透心凉。她怒火喷张,又气又急。但因为定身诀,林悟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冲天水柱又翻卷起阵阵诡谲不祥的黑气,以及一具披盖了蓝色丝帛的通体透亮的玉棺!
林悟瞠目结舌。娘亲可没告诉她,这据说是林家先祖救命恩人的神像底下还压着妖邪气和棺材啊!还有齐暄与这玉棺有何关系?!为何那蓝色丝帛盖在玉棺上?!
紧接着啪一声,白玉棺被甩至岸边。棺盖侧翻掀落,蓝色丝帛轻飘飘一垂一荡又落在玉棺边沿上。而后,玉棺内荡起一股比之前更阴冷潮湿的气息,激的林悟浑身犯冷,心尖打颤。
正在这时,身后又陡然压来一片黑云。
眼帘一翻,尽力往上看时,林悟发现,那片黑云竟原来是由裹挟着同样诡谲黑气的鸦群组成。而它们之后,又有十多道一看就是妖魔力量的流光从四面八方追踪过来!鸦群恍若未觉,仍旧静默无声,扑飞而下,迅疾紧迫,直往玉棺内冲去。
接连不断的诡异事情发生在眼前,林悟几近绝望,却动弹不得,只能苦中作乐的在心中嘀咕:乌鸦食腐,也不能这么食吧?谁知道那白玉棺里的人死了多少年!?
却未料,想象中鸦群食腐的景象并未发生,反而听得一声接着一声的噗噗声后,鸦群化作黑雾顺着玉棺内那具人骨,缓缓凝聚起来。
与此同时,天边十多道似乎追踪鸦群而来的妖魔纷纷落地。
林悟惨然心想:今日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然而,那十多个妖魔俱都摆着作战姿势,以一种比她更谨慎惊惧的神情望着岸边的玉棺,没有一个注意到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凡人少女。
又或者,并不在意。
暂时死里脱身的林悟心中苦笑,又十分怨恨。她想,自己这个凡人真是路边野草,入不得妖魔的眼。
她放空视线,无意识望向岸边那具玉棺时,又想,不知最后,自己是该被妖魔殃及而死,还是该被那玉棺里不知是鬼还是妖邪的魔物弄死,吸食精气呢?
林悟心神空茫,厌烦透了这个神仙妖魔遍地走的世道。
这时,玉棺内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岸边那十多个妖魔瞬间如临大敌。
而觉得应该看清或许会杀了自己的魔物的林悟凝起目光,静等了几息,望见一个白衣女子拄着一柄裹有浓厚灵力的仙剑,慢悠悠从玉棺中爬出来。
林悟:……?
她迷惑地眨了眨眼睛,细细去看。
只见那女子头戴一尊莲花玉冠,顶上覆有一层如云如雾的白色薄纱。长而宽,倾覆下来几乎遮住全身好似壁画上飞天仙女的服饰后,犹嫌不够,又从脖颈处另绕出一圈薄纱,围住她下半张脸,只余露出一双清浅朦胧的眼睛和额间一点朱砂。
林悟更迷惑地眨了眨眼。那群浑身诡异黑气的乌鸦凝聚成一个仙女了?
一片静寂中,白衣女子僵硬地转动了下脖子,又活动了下手腕。
声声骨头搓响中,那十多个妖魔终于反应过来,有了动静,领头的更是大喝一声。
“云隐!”
林悟瞬间瞪大了眼睛,认出这是直到现在还在四处疯传的祸世魔女的名姓!可魔女不是早被斩魔剑一剑穿心而死了吗?!
“你果然没死!”领头那个妖族眼露红光,面上凶恶,呵道:“那群破乌鸦果然是你的化身!不枉我追了那么久!!受死吧!!”
话音未落,十多个妖魔便都持刀弄枪,疾冲上去。
这时,最是逃跑的好时机。
但偏偏林悟被齐暄背叛,定在了原地。
因此任是在心里骂了无数遍齐暄,预谋了无数次逃跑计划,林悟也只能直愣愣望着魔女回神理清现状,与妖魔缠斗起来。
疾风迅猛的攻势下,好似尚未重新掌握好这副身体的魔女力不从心,撞上好几道妖魔刀剑气,被割出几道血线,身上覆盖的薄纱也被划开落地,露出一张清雅冷艳的靓丽容颜。
见惯了青阳县这边多是坚韧浓烈、粗狂豪迈女子的林悟眸光一闪,心道这魔女天姿玉色,一点不输昆仑来的那位玄清仙子。
那厢,来回接了妖魔十多招的魔女终于调理掌握好这副身体。她神色淡淡,活动两下没了骨头嘎吱动静的身体,视线略一逡巡,侧身往左,躲过迎面一道裹挟浓重妖力的砍刀后,又立即抬手箍住这妖伸长的胳膊,反手一扭。
咔嚓一声,那妖痛嚎出声。
魔女无悲无喜,手下顺势一滑,强撸来断了胳膊妖的砍刀,旋身一劈,将正要从后偷袭的妖从中斩断的同时,另一只手轻巧一转,将仙剑反握,猛用力捅穿断胳膊妖的肚子。
两只妖当场丧命。
另外妖魔见此情形,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变换阵型,再次围攻上来。
魔女丝毫不惧。她左手持剑,右手持刀,在这敌多我少的情况下,运出丝丝缕缕的冰蓝色灵力,缠裹住刀剑,横劈竖砍,打得妖魔节节败退的同时,也瞥见一旁站了个看热闹的凡人。
真是胆大。她心想。
敏锐觉察魔女目光的林悟浑身一……额,抖不起来,但心底发毛,觉得这个魔女定然在思索如何夺取自己的性命!
可、可自己身负报仇和复活娘亲两件大事,绝不能丧命于此啊!林悟心有不甘,正思索该如何从魔女手下活命时,忽从刀光剑影中瞥见,魔女那一袭素白衣裙正渐渐染成红色。
她眉间一蹙。
除去一开始魔女没彻底掌握好才从玉棺中爬出的身体时,接过几道妖魔的刀剑气,之后再没有被妖魔伤到啊?而且也没见魔女身上有什么深刻的割口?那些血色怎么来的?
身为医者的善心和一点好奇私心冒出头,林悟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的同时,发现那十多个妖魔像是有所顾忌一般,全都只挥动着手中裹挟着妖魔力量的刀剑与魔女拼命,而非像从前林悟见过的妖魔打斗那样,呲呲呲地发射出由妖魔力量凝结的闪光流光。
什么情况?围攻祸世魔女竟然不全力以赴?!林悟不敢置信,但隐隐有些庆幸。
因为她又想起来许久之前子光道长所言“魔女第一次复活”的话。
林悟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魔女。
那厢,因血色引出不耐烦情绪的魔女丢开仙剑,握紧从妖魔手里撸来的妖刀,变换招式,招招狠厉果决,不到片刻,那些个妖魔便都缺胳膊断腿,死倒在地,不甘咽气。
周遭安静下来。
魔女望过来,神色冷淡,眼神无波。
林悟心底的庆幸瞬间熄灭,想:我要死了。
魔女手一松,撂开已结了层冰霜的妖刀,疲软地跪坐在脚下聚起的血泊中,急急喘息之余,抬手一勾指,一股冰寒迫人的灵力瞬间裹上林悟,破开了捆住她的定身诀。
“!”
林悟大惊,刚想离开跑路,却望见魔女微微歪头,用那双毫无感情的漂亮眼眸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那一瞬间,凉风急停,落叶无声,只有急促惊惧的心跳砰砰声在耳边回荡。林悟感受着身上还未散去的冰寒气,再逡巡一圈满地零落的妖魔躯干和肢体,不动声色地挪回了想要跑路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向那位死而复生的魔女。
“我、我自幼、自幼学医,可、可为仙子疗治一番。”林悟僵硬地翻出挎包里的各种疗伤丸药,话语磕磕绊绊。
“……仙子?”魔女颇觉趣味地笑了一声。
“虽然仙子您出场与众不同,”林悟睁眼编瞎话道:“但您方才手执仙剑,斩杀妖魔的行为,实乃神仙仁善救世之举!”
魔女笑意加深,啊了一声,不置可否。
林悟嘴角抽动,似哭似笑,问:“敢问仙子名姓?”
“……”
魔女敛去笑,抿唇深思良久,淡淡道:“卫鸢。”
“昆仑卫鸢。”
女主终于正式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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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