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黎此刻有些慌乱。
他偏要在这种场合拆她的台,明天的报道指不定要写成什么样子。
万一明天热搜上写着:#狠心薄情贝雕女艺术家梦里哄骗小鲛人被当众拆穿#,她觉得她会死掉。
人类的爱情有有效期只有半年?
片刻欢愉?
不必当真?
确实,她一开始就是这么定义两人的关系的,他是鲛人,她是人,哪里有什么长长久久,更何况,她接近他时,两人当时本就是两情相悦的,只是最后没在一起而已,他怎么反过来拆她台。
当时那种情况,能尽情享受当下就不错了。
但她在采访中,她只能维持镇定,认真回答道:“科学研究表明,人类情爱相关的多巴胺,一般持续六个月,当大脑适应后,兴奋感自然会慢慢淡化。”
她见他神色依旧暗沉,语气尽量轻松:“都说是梦啦,这位听众那么当真干嘛…”
灯光暗了半度,池郁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沉在阴影里,明暗交错,辨不清情绪。
良久,才低低开口,声线哑得像浸了水:
“你个骗子。”
锦黎一怔。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的采访,脑子嗡嗡作响,脸上还挂着职业化的笑意,脚步却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逃。
一路上,她心神不宁,刚刚那个人,长得太像池郁了,可鲛人池郁本应该在海里,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话?
来不及细想,她只想尽快离开。
她匆匆忙忙走到电梯口,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冲进去,飞快按关门键。
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一只手伸了进来,阻碍了门的关闭。
门缓缓再次打开。
池郁走了进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锦黎赶紧掏出手机,佯作在打电话,余光中她看到他摁了她住的楼层,她心一惊,赶忙摁了B2楼层。
小桃说过,她给她租的停在B2,方便她找灵感兜风。
电梯先是往上走,锦黎还在打电话,胡乱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线,打断了她。
“你手机拿反了。”
锦黎尴尬一顿,她看了看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笑了笑,缓解尴尬。
她终于主动说了一句话。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我们应该不认识的吧?你也住这里吗?”
池郁看着她,想要看清楚她的情绪,却发现她始终保持着一副对陌生人礼貌又客气的模样。
他递上一份合作企划案。
“池郁。”
锦黎看着他手上的合同,没有接。近几年,她确实接到过不少有关名叫“池郁”递来的商务订单,但她都没接。
世界之大,重名之人那么多。
她从来没想过合作里的池郁就是那个池郁,但她也一点不想再和这个名字有任何瓜葛。
所以,任何有关于池郁的合作,她都不会接。
“不知道,池郁先生您这样,是算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接?”
“接什么?给你未婚妻做贝雕?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做不出让你满意的。”
锦黎抬眼望他,笑意没减,但眼底没半分温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结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压下来,带着占有与执拗,直直撞进她眼底。
她却半点不躲,淡然地回视,把所有慌乱与在意都死死压在平静之下,只剩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明明近在咫尺,眼神却隔着好几年的岁月与误会,硬碰硬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移开。
“叮——”电梯门开了,好几个人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池郁没退,锦黎也没走。
人挤人,熙熙攘攘的,反倒把他们挤到了电梯的角落里。
有人往后靠来,锦黎刚要避让,手腕忽然一紧。池郁抬手撑在她身侧的轿厢壁,将她圈进角落,隔绝开外面拥挤的人潮。
他微微俯身,替她挡去所有碰撞与推搡,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明明是护着她的姿态,眼神却依旧沉得发暗,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强势。
池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明明对这个女人没有太多记忆,却总是忍不住关注她,护着她。
在他第一次见到锦黎的时候,他就知道,她骗过他。什么片刻欢愉,什么不必当真,这些话经常出现在他脑子里,他本能觉得,这些话就是锦黎骗他说的。
她为什么要骗他?
电梯终于停在了B2层,人群也熙熙攘攘地走了,但池郁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锦黎拍拍他的手臂,小脸扬起,波浪卷的发丝散在池郁手臂上,带着好闻的气息。
“池郁先生,我到了,我要走了,麻烦你让一下。”
池郁这才退开身,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出去。
锦黎一路走,他一路跟,好像很多年前,他一路走,她一路跟着哄着他的模样。
她终于忍不住:“池郁,你没有必要为了给你未婚妻要个贝雕作品那么执着吧?你都跟我很久了。”
“你要不先看看订单的合作方案。”
锦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那么有耐心恒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唯独在她这里,不行。
给前任做新婚礼物?她是疯了才会接。她又不缺钱。
可谁知,在她生气之余,池郁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后。
锦黎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偏头躲开。
池郁的手悬在半空,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耳后碎发,手就先动了。
像是……很久以前,就总这样碰过。
“你干什么?”锦黎声音发紧。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收回手,指尖却还在发烫,“手自己动的。”
她忽然抬眼,死死盯住那张曾让她无数次动心、又无数次心碎的脸。
只要把他气走,怎么样都好。
下一秒,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她换上一身轻浮又妩媚的笑意。
她往前逼近,踮起脚尖,眼尾轻轻上挑,气息慢悠悠地往他颈侧凑近。
唇瓣擦过他的耳廓,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袖口,她一字一顿,带着哄骗的甜意:
“好呀。想让我接你的订单,那你,以身相许怎么样?”
他被她突兀的邀约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心底偏偏浮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他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喜欢?
锦黎根本不给他后退的余地,伸手一勾,攥住他的领带轻轻往回带,将他重新拉回咫尺之间。
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滑,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打着圈,一下又一下,像是要隔着布料,直直挠进他心底。
她抬眼望着他,眼波流转,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撩拨,声音又轻又暧昧:
“怎么,靠近我,你就这么怕?”
池郁一时愣在原地,呼吸都滞了半拍。
鼻尖萦绕着她清浅好闻的味道,眼底只剩她近在眼前的眉眼,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又莽撞的念头。
他想吻她。
可下一秒,锦黎却收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他推开。
刚才的妩媚与勾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木然。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忽然亮了亮,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新猎物,转身便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池郁拉住她,不想让她走,锦黎却没了耐心。
“你别耽误我干正事。”
乔森正好也在停车场,看到锦黎,眼睛一亮:“锦黎老师,真巧。”
锦黎余光扫到池郁站在几米外,忽然笑得格外甜:“乔森先生,居然在这里见到你,要不要一起去兜兜风?”
“上次你问我是不是一个人…”
乔森受宠若惊,正要答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锦黎正要拉开副驾门的手。
“她不方便,也不是一个人。”
池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空气都冷了半拍。
乔森皱眉:“这位是……?”
锦黎心砰砰跳,面上却波澜不惊:“哦,不算认识。一个谈合作的,没谈拢,没事,不碍事,我们出去玩。”
她想抽回手,没抽动。
池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几乎撑不住。他松开手,却直接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那现在认识一下。你要兜风,我陪你去。”
乔森愣了:“锦黎老师,这……”
锦黎深吸一口气,对乔森笑了笑:“改天吧,我先安慰一下这个合作伙伴。”
乔森识趣地点头离开。
锦黎转头看池郁,他已经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咬咬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你搞什么?你会开车吗?”
在她印象里,鲛人可是不会开车的,甚至都不习惯坐车,说实话,他开车她不放心。
池郁侧头看她,眸色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散漫又带着点笃定: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试试?”
锦黎视线落在他脸上,昏沉的车内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睫羽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冷硬又精致,此刻说出这句话,无端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这家伙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诱人,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被听成虎狼之词,偏偏他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淡定得让她又气又乱。
她开口:“我今天本来是要和乔森共度**的,现在完全被你打乱了,你说你怎么赔吧。”
池郁只是淡淡一笑,尾音上挑:“他不适合你。”
锦黎没接他的话茬,反倒嗤笑一声,故意扬着下巴往椅背上一靠。
“适不适合轮不到你说。再说了,乔森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眉眼温柔,性子又讨喜,哪像你。”
她顿了顿,刻意往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轻飘飘却扎人:
“长得太丑,看着就心烦。”
池郁脸上那点淡笑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活了这么久,在海里是众鲛公认最出挑的,上岸后也从来只有人围着夸他矜贵好看,长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说丑。
他眉峰一沉,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冷意:
“你再说一遍。”
“丑死了。”
锦黎一点都不怕把他惹怒,把他逼走才是最好的,她一秒都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故意朝他那边凑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重复:“池郁,你是天下第一…”
“丑”字还没说出口,下一刻,柔软的唇瓣猝不及防覆了上来,将她未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锦黎整个人都僵住,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回不过神。
他吻得极轻,细致又温柔,指尖稳住她的后颈,低沉的嗓音混着温热的气息漫开:
“睁眼接吻,是要被别人笑的。”
他缱绻的眼神掠过她每一寸表情,鼻额相抵,气息相融,他轻轻笑道:
“闭眼,放轻松。”
熟悉的话语猛地撞进心底。
这话,分明是当年她笑着,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