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带着些许清凉,树枝上挂着的黄绿色的叶子在枝头摇曳,似坠非坠犹如迟暮的老者费劲最后一丝力气,张望着人间。
何安平从鞋厂里出来已经是下班的一个小时之后。
下午的打包他还是装错了好几次鞋码,幸亏被王家乐发现的及时,不然他整个晚上都要呆在鞋厂里返工,严重点会被直接解雇。
整条手臂因为长时间机械式的重复一个动作,导致肌肉酸麻,更多的还是胀。
胀的就像血液被烧沸腾了,不断的冲击着血管,使其持续膨胀收缩再膨胀。
何安平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鞋厂出来,经过河道穿过小路看到彩票店里围满了人,隐约还听见什么中奖的声音。
一时之间,心里隐约的跳动着某些直觉,仿佛有人在拽拉着他告诉他能中。
鬼迷心窍般的再次踏进彩票店,这是他无数不多的在彩票店里消费。
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中不了,却在那几年中每每绝望的时刻又徒生希望,特别是在被李二麻围追堵截最惨的一次。
记得那天是个雨夜,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房檐不断的砸向地面,迸溅出水花。
何安平去酒店里要拖欠的工资,却被人扔了出来,理由是三天两头就有人来闹事,吓跑了很多顾客,剩余的的工资权当折损费。
气的何安平跟他们打了一架,对方却仗着人多将他拳打脚踢之后扔了出来。
随后没多久就被李二麻那群人发现,一路从酒店门口追到荒山野岭。
他发了疯似的拼命跑,深怕被抓到之后被交给幕后的老板。
何安平在荒野中飘荡了三天,不慎被蛇咬了一口昏迷在小溪边。
后来被一个资深彩迷所救,那他家修养的几天,每天都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彩票的规律。
再后来,他离开后,也逐渐有了买彩票的习惯,想到的时候就随机一张,手头有一两块闲钱的时候随机一张。
有时候他在想他随的不是彩票,而是对那位彩迷的恩情。
人们常说记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习惯他的习惯,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属有点儿矫情,但这已经是他记住他最好的方式。
何安平趴在桌子面,叼着笔仰着头查看大白墙上挂着的一大块榜单,上面记录了每一期中奖号码。
他仔细盘算着里面的规律,却被门口那群道贺的人吵的忍不住转头看。
一回头就看见穆景和迈着大长腿走了进来,卡其色的短袖搭配黑色的休闲裤,将他的肤色和身材比例衬托的更加优异。
何安平的目光紧紧的跟随着他,震惊的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穆景和路过彩票店时无意间瞥见何安平叼着笔在研究墙板上历期中奖号码,头顶上那一撮呆毛随着脑袋晃荡。
“你怎么来了?”何安平率先开了口。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穆景和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站在何安平身边弯着腰,把脑袋凑过去一起看。
清冷的木质香从鼻尖钻入心脾,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团火烧的他耳尖沸腾。
何安平下意识的绷直身体僵硬的像块石头,穆景和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垂眸一看,红的滴血的耳廓连麦色的肌肤都掩盖不住。
穆景和嘴角一勾,看了眼他旁边的凳子,浅蓝色的塑料凳,凳面上是随处可见的脏东西,像是胶带纸双面胶之类撕扯之后遗留的产物,更别说凳脚脏的不成样子。
穆景和皱着眉冷着脸坐在他旁边那张凳子上,刚坐下来就听见身旁的人说了一句。
“不相衬。”
穆景和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人,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手里摇着蒲扇,眼神中充满期待的看着手里的纸票,就像今晚开奖的就是他自己手里的那串号码。
穆景和心里极度认同何安平的话,他与这里格格不入,要不是何安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入彩票店半分。
他收回视线,淡淡的看着何安平在纸上涂涂改改,圈圈画画,看着像是在寻找某些规律。
“在找规律?”
何安平短暂的一愣之后,抬头对上穆景和的视线,轻声嗯了一下。
懂得还挺多。
穆景和继续开口,“看样子是个老师傅啊!让他来教教我呗”
“去世了。”
何安平在恩人家住了几天后才发现他已时日无多,年轻的时候痴迷于赌博,弄得妻离子散,后有迷上买彩票,几百几百的买。
以至于身患绝症却两手空空,真真儿的是验证了那老话,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临走前把自己那种不成熟的小密招教授给何安平也算是最后的告慰。
穆景和感受到何安平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是那种让人窥探不清的情愫。
何安平收敛情绪重新打量着墙板,结合自己所了解到的规律托着腮帮子仔细的考量,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跟高考的学生有的一拼。
“哎”穆景和用手肘碰了碰何安平的手臂,小声的问道:“你今年多大啊?看起来很小的样子。”
何安平收回自己的手臂,往旁边挪了几公分,白了他一眼略带嫌弃的说:“20,怎么了?你可别说买个彩票还需要规避未成年。”
“差不多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九条规定,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烟、酒、彩票或者兑付彩票奖金。如果难以判明对方是不是未成年人,则必须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
穆景和刚说完就明显感受到对方龟裂的神情,其实他自己之前也不是很清楚。
自打上次见何安平去买彩票后特意去查了一下,才发现兑付彩票是需要成年之后才行。
“所以我看着像未成年吗?”
“反正不像是成年的。”
“我觉得自己挺老成的”
“肤色吗?”
何安平被气笑,低着头颤抖着肩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
穆景和看着他侧脸上微微上翘的眼尾,嘴角也跟着上扬。
“你呢?怎么想着来买彩票,该不是公司经营的不景气过来冲冲喜?”
“那玩意儿不都是娶老婆用的吗?”
“你还不娶吗?一大把年纪了。”
“一大把年纪?你说谁呢。”
穆景和伸手掐在他的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就像咖啡色的清明果,Q弹又有嚼劲儿。
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地ruan几把。
“我才25岁,正直青春年华。”
何安平惊悚的看着他,好像在对他的话产生质疑。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穆景和,从穿着到鞋子好像跟魏轻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他身上的都是不知名的牌子,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贵的很。
只是这样的年纪真的当得了一个公司的总裁吗?还是说他只是进去混混日子。
何安平不好意思明问,只能将话题引到别的方面,譬如……相亲?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相亲?这么大好的年华不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谈恋爱谈恋爱。”
“怎么你……?看着都不太行的样子。”
“我行不行,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瞎贫”
何安平收起桌上的纸笔,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将自己研究了半天的号码报给老板,又将纸笔放回原位。
穆景和跟着起身,他看着何安平接过彩票时两眼放光的神情跟店里的其他人如出一辙。
这一刻,他才清晰准确的明白何安平刚才所说的不相符是什么意思。
他不需要将梦想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彩票上,也不需要天上掉馅饼,更不需要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来改变他的生活品质。
何安平跨出店门把彩票塞在裤兜里,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酸痛的手臂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休息明显改善了许多,但多少还有点异样。
这也是亏得他底子好,不然就按着现在的生活习惯,没个三四天好不了。
“我先走了。”何安平朝穆景和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送。
穆景和朝他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驻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何安平从床上爬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皮厚实里面的馅儿却少的可怜,他没滋没味的吃着,不禁想起以前在安城市老张家的早点。
同样是包子,他家的就是皮薄馅儿多,里面还带着汁水,不像这个干巴巴的,不配点汤水简直难以下咽。
何安平吃完早餐就往鞋厂里走,刚到厂房就看到抽帮的头儿在做预备工作。
50只一捆的鞋子一溜串儿的堆在地上,挨串儿分好,让后面来的人能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工作。
何安平见他卖力的工作自己也不好意思坐那儿闲着,他拿起扫帚把地扫一扫,椅子摆摆正,顺带把王家乐要用的鞋盒整理好。
清晨的第一丝曙光照在鞋厂里,带着晨曦中的微凉,席卷着每一个角落。
王家乐刚一进来就看到何安平在帮他整理鞋盒,弯腰弓背的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只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单薄,细细的腰身漏在黑色的衣角外面,干净平滑的没有一丝赘肉。
王家乐一想起自家的弟弟常年在外打拼亦是这般瘦弱,心中不免泛起丝丝疼惜。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包子塞到嘴里,狼吞虎咽的咀嚼了几口吞了下去。
何安平把箱子里的纸盒拿出来放在王家乐平时坐的位置边上,一抬头就看见他正在仔细的打量着他。
何安平被看的有些难为情,连忙开口解释,“不好意思,今天来早了,就顺带整理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犯了王家乐忌讳,颇有些人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或者是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即使这个东西不是他自己的。
王家乐被这突如其来的歉意搞懵了,他虽然只上到初中就出来打工赚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辨是非。
他知道何安平是想让他在往鞋子里塞纸装盒的更加方便和迅速,“没事儿,谢谢”
何安平看着王家乐露出憨憨的笑容,顿时松了一口气。
王家乐上前把手搭在何安平的肩膀上,推脱着把人往打包的位置上带。
“我跟你说,我想了一个特别好的办法,保证你待会儿能准时下班。”
“真的吗?谢谢家乐哥。”
一直到大家陆陆续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工作时,何安平才知道王家乐的办法是什么。
他把何安平的尺码分配表放在自己和何安平的中间,再根据尺码表上的数量依次按顺序排开,这样的话何安平只要在装箱的时候看一眼分配表确认一下就能准确无误的装好。
这样他是可以准时下班,但在无形中增加了王家乐的工作负担。
他跟王家乐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是被驳回了,对方只是说等他适应后再说。
何安平心生动容。
这几年为数不多的温情都是在瑞阳市获取的,这无疑让他对这座城市多了几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