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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开 第10章 重伤的军官

作者:惊月鹊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2 05:35:27 来源:文学城

秋天,大军有开拔了。

与陈炯明残部做最后的决斗,

但第二次东征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

消息从惠州前线传回来的时候,广州已经入秋了。

战报上写着“攻克”“推进”“歼敌”,但席韶乐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的是另一些词。

有人低声说惠州城下死了很多人,有人说学生军冲在最前面,有人说某个连队上去的时候一百二十人,下来的时候不到四十。

她端着装满纱布的托盘从走廊里经过,那些声音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耳朵里,落进她心里,积起来,厚厚的一层。

大学组织学生志愿队的通知是十月初贴出来的。

说前方伤员转运至广州,医院人手不足,需要志愿者学习简易包扎,协助护理。

席韶乐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签了名。

秦剑秋也签了。

知道她也要参加的消息后,剑秋有点惊讶,说:“你怕血。”席韶乐把笔搁下,“怕。所以要学。”

时局和危机能很快的闯练一个人。

培训只用了三天。一位从博济医院借调来的护士长教她们——怎么判断伤口是否感染,怎么清洗创面,怎么上药,怎么缠绷带。

绷带的缠法有很多种,手臂是螺旋式,关节是八字式。

席韶乐在秦剑秋手臂上反复练习,拆了缠,缠了拆,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缠得松紧合度。

护士长说,战场上送下来的伤员,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缠。你的手要比脑子快。席韶乐记住了。

正式上岗那天早晨,席韶乐换上了仍旧穿上了自己的校服。

没有那么多制服给她们,她们只在自己的手臂上缠上志愿者的袖标。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下巴比春天的时候尖了一点。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她这几夜睡得不好,每次闭上眼,就会想明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会不会看见两张熟悉的脸。

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所教会学校。

礼拜堂改成了大病房,长椅撤走了,摆满行军床,一张挨一张,中间只留一人宽的过道。

空气里弥漫着碘酒、脓血和石炭酸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席韶乐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不是被气味吓住了,是被声音。

那么多人的呼吸声、呻吟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叫娘,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有人发着烧说胡话,喊冲锋,喊“惠州城墙上有机枪”。

她端着托盘走进去,开始工作。

清洗创面,上药,缠绷带。

清洗创面,上药,缠绷带。一天下来,她缠了数不清多少卷绷带。

手指被碘酒染成黄褐色,指甲缝里嵌着这种颜色。

每天结束的时候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那颜色还是有轻微的残留。

她最怕的不是血,不是脓,不是伤员在换药时咬着枕头的闷哼。而是走廊里忽然有人喊“新到了一批伤员”,怕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怕掀开盖在伤员身上的军毯时的那一瞬间。

每一次推车的轱辘声响起来,她的心就提起来,卡在嗓子眼,直到她看清担架上的面孔不是韶天,不是沈静山——才落回去,落到一半又悬着,因为还有下一辆推车,下一个担架,下一张被硝烟和血污糊住的脸。

她不知道这种悬着的感觉什么时候会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也许只要那两个人还在战场上一天,她的心就要这样悬一天。

医院的工作很锻炼人,韶乐又聪明能干,很快技术就有所提升。

开始负责一些重伤病人。

这天,她例行检查自己负责床号的病人信息,男,23岁,左肩受弹片伤,腹部两处枪伤,左腿一处枪伤。

韶乐有点吃惊,她自到医院做志愿以来,还没接触过这么重的伤患。

她急走到对应床号前,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军官,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洇出新鲜的红色。

他正在和临床的伤员说话,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席韶乐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转过头来。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腰是直的,背是直的,脖子是直的。左肩伤着不能动,他就把整个上半身微微向右边倾斜,用这种别扭的姿势维持着一个军人的坐姿。

他的脸很硬朗。不同于韶天的阳光和静山的儒雅,眼前的人眉毛又浓又黑,像用毛笔狠狠画了一横。

眼睛不大,但亮,脸上的皮肤粗糙,有风吹日晒的纹路,有刚刚开始愈合的擦伤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他的长相,那就是“兵”,两个字就是“军人”或者是板正。

“换药。”席韶乐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他抬头看她。

目光很快,从她的脸到她的手,从手到托盘里的药瓶和纱布。

“你好。”他道。

席韶乐点点头,“你好。”

她把旧绷带剪开,小心地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左肩,弹片伤,创面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清洗过,上了药,但愈合得不太好,边缘有些红肿。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发炎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开始痒,今天开始疼。痒是在长肉,疼是在发炎。我自己的肉,我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席韶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打量,是看。很认真地看着她清洗创面的手,看着她用镊子夹起浸了碘酒的棉球,看着她把棉球按在伤口边缘。

碘酒碰到创面的时候,他的肩膀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没有变。

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扣住了军裤的布料。

席韶乐的手顿了一下。“疼就说话。”

“说了就不疼吗?”

“不说我也不知道轻重。”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疼。”

席韶乐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个字的语气。很认真,像在报告军情。

报告完了,继续咬着牙,让那只扣住裤子的手不松开。

她低下头,把动作放得更轻。

棉球一点一点擦过创面边缘,把分泌物清理干净,然后重新上药。

上药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她很明显感觉到他的颤了一下。

韶乐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便将动作更加放轻。

弄完肩上蝶伤口,韶乐松了一口气,突然,他看见军官旁边放着的衣服,“你是黄埔的?”

男人点点头“黄埔第一期郭世良。第一军第三团团长。”

黄埔一期。和林伯轩同期,“请问你知道黄埔教官们的情况吗?”

郭世良摇摇头,“教官大部分负责二三期学院,我不太清楚。”

韶乐刚开始有失望,但随机调整了过来“好吧,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做好的消息了。”

郭世良看着她把纱布覆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

她的动作很快,手臂用螺旋式,肩关节用八字式,松紧刚好,不会勒出血印,也不会滑脱。

“你做的很好。”他说。

韶乐愣了一下,不过随即便接受了,她向来大方,不真实的夸奖他会拒接,名副其实的就大方接受“培训了几天。”

“三天就缠成这样,手巧。”他停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席韶乐。”

“请问哪一个韶,哪一个月?”

“韶华的韶,音乐的乐。”

他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口令。

她给他换完药,端着托盘站起来。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那条轮廓线流畅得像用最细的笔一笔画成的。

真是美啊,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夸奖描述的话,只会由衷的感叹,这真的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远山如黛,看不够。

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几遍的旧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

背影袅袅婷婷,走起路来像是腰在发力,让人不自主看到那一只手就能掐紧的腰。

即使已经走远,香气仿佛还萦绕在他鼻尖。

“席韶乐。”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点。

她已经要端着托盘走向下一个床位了,郭世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左肩新缠的绷带上,照在他右手指尖那一片被攥出褶皱的军裤布料上。

他把那块布料抚平,抚得很慢,很仔细,像抚平一张看了很久的地图。

傍晚,席韶乐回到休息室,准备拿自己东西回家。

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她手指上,把干涸的碘酒冲淡了一些,但黄褐色还在。

秦剑秋蹲在她旁边,也在洗。

“今天没有他们两个。”剑秋说。不是问句。

“是的,今天没有。”

“明天也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秦剑秋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因为他们是席韶天。”随后看了看韶乐又说“和沈静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韶乐被她的坚定所感染了,点点头。

但剑秋知道她说这话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她必须这么笃定。

如果不笃定,每天推车轱辘响起来的时候,她就走不动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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