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冬 第6章 埔中桥

下了一夜的雨在第二天接近中午停。

校门口，车子停稳，乌云没散，天气仍然是阴沉沉的。

“下午打算干嘛？”

他问。

雪音这会儿在捣鼓昨晚事后拍的几张照片：“回宿舍换身衣服，然后有套杂志要去拍。”

席斯也点着头。

她朝他看，也跟着点点头。手上却翻到一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而整张照片里只透露出微皱的床单以及和他十指相扣的手，这就足以引人遐想。

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几秒。

她起身说：“走了”。

车门推开，风涌进来，长发瞬间被风吹乱，她没急着理，只拨开嘴角那缕，然后抬眼和驾驶座的人对视，就一眼。“啪”地一声，车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他眼睛还看着她。

她走的时候，依然专注着看手机屏幕，就在屏幕上显示账号成功登陆，随后听到有人喊：“雪音。”

原本就缓慢的步子停下来，不应声，只是循着声音回头，她就站在那儿，让风吹。看席斯也拿着那条落在车里的黑色棉围巾，迎着风，周围有学生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身上。

一秒都没挪过。

走近，他自然地把围巾戴在她空落落的脖颈。雪音盯了他一会儿，他把压在围巾下的头发拿出来，还没等反应过来肩膀就搭上一道力。

被席斯也揽着转了个身。

“一起走。”

皱眉：“你真打算把这事儿摆在明面上？”

他单手往裤子口袋放，脚步跟她同频：“公开自己的女朋友不是很正常么？”

雪音侧头看他。

然而，校园内来往的学生无一不将视线投向这两人，都带着一探究竟的意味。耳边频频传出低声细语的讨论，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

最终她没有反驳他的话，在岔路口拿开还搭在肩上的那只手，跟他面对面示意他不用跟了。

“到时候来接我，我给你电话。”

之后。

是在他带着灼热爱意的注视下走的。

却又在背过身的那一刻，松一口气。雪音把脸继续往围巾里埋，走得很慢，直到口鼻几乎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有了窒息感才把围巾压下来。吸气间，冷空气猝不及防地灌进鼻腔，刺激着鼻尖微微泛酸。

她没告诉他去拍摄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赴约。

赴夏晗西昨晚被拒接好几个电话后，转而把消息发到她这儿来了的约。

当时很晚，手机顶端突兀地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弹窗，只有直白的那么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来埔中桥，我等你。

雪音对这个号码并不陌生。

但那会儿她在冷风里足足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冷空气不停往脖颈灌，手冻得冰凉。四周空无一人，就在以为自己被诓了的时候，才瞥见夏晗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踩着点到，不止她一个。

等人走近，先一步开口：“你说等我的，结果就是迟了半小时让我等你？”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话说完，紧接着又侧身跟一起来的女生讲，“你们先去那边等我好吗？”

支开其余人，夏晗西把视线重新放在面前的人身上：“刚才去书店买了书，可我在买书前还见过伯父伯母，有问过他们的意思。”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伯母的意思是不会放纵斯也胡来。”

……

她顾自说着，雪音懒懒地听着。

关于他们两家的事早就在席斯也面前都打探清楚了。除大人之间的关系，她在席斯也这个混蛋那儿连好友都算不上。

不知道她对他是着了什么魔，不仅由着他沾花惹草，还帮着瞒家里人，帮着处理他身边一切对他有非分想法的女性。最重要的是夏晗西始终不会放弃这个人，简直爱他爱到入了骨。

而她对席斯也有多爱就对自己有多恨。

突然问：“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

夏晗西不明所以。

“他脖子上的抓痕是你留的吧？”

没跟她绕弯子，抱臂继续说：“如果你名副其实就不用费心思做这个给我看了，也不用像今天这样约我出来，更不需要拿伯父伯母来压我。”

“是，”她斩钉截铁的答，“你猜的是没错，我的确没跟他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但这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会结婚，他也只能跟我捆绑在一起，这样对我们两家都是利益最大化。”

“那这个你应该去跟他说啊。”

夏晗西摇头，露出一脸疲态：“他不听我的。”

雪音轻笑：“你觉得我就能听你的？”

“所以我们可以交换啊，你想要什么？钱吗？只要你说，只要我办得到。”

“钱？”雪音皱眉，话中带着不屑，一字一句地往后说，“你怎么会蠢到跟我谈钱啊，咱们俩做这笔交易我岂不是太亏，他现在一心扑在我身上，如果我直接找他要钱的话，他给的肯定比你多。”

夏晗西追问：“那你到底要什么？”

“到底要什么”这句被她提高音量，跟着冷风一起迎面砸过来。

雪音并没有急着回答，朝她走，抬手搭上她的肩近距离和她对视。那是一种不容躲避地盯，两人的身影在桥台上格外显眼：“真的什么都可以对吗？”

她一时之间无言。

四指在她肩头有序波动一次，侧了侧额，示意她看向湖面：“那你能从这儿跳下去吗？”

夏晗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半响，回头时就发现雪音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下一秒，她用力拍开肩上的手后退，情绪激动：“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你要实在不愿意放手就算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找你。”

这些话她说得干脆利落。

然而，就在她想停止交谈转身走时，雪音迅速拉住，没给人走的机会。把人拉回来不等她反应，抬手往她肩膀用力推一记。

她身子不稳。

接下来就是“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

站在不远处的女生闻声看过来，脚步风风火火地往这儿赶。一女生脱口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对啊我有病。”

话还没收住，手臂就突然被人攥住。

“哎，别！”

另一位女生急切喊出声，与此同时，身后一道男声插进来：“干嘛呢你们？”

说话的功夫他撑着护栏跳下来。

皱眉回头。

对视一眼，他走过来强行拉开女生依然不肯松的手，自己则被他护在身后。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被打断动作的女生不满开口。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啊陈执。”

他一副没把人放眼里的态度，回：“小爷我还偏要管这事儿了怎么着？”

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再次点燃，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女生气急开始破口大骂。雪音抽回手，看着被抓红的手腕，朝喋喋不休争吵的两人翻了个白眼。

也就是在这时，想起来落水的夏晗西，水面这会儿的动静已经不大。

心里咯噔一下。

她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人。

咬着唇。

救，还是不救？

一个十秒过去，夏晗西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水面的圈纹也逐渐散开，气泡冒上来。又一个十秒，嘴唇咬得发痛。雪音松了那口闷在心里的气，随后视线转移到旁边不知所措的女生身上，使了个眼色。

女生会意。

像是替人抓住了陈执这根救命稻草，上前再次开口：“好了别再吵了！你赶紧帮忙救人吧。”

争吵声在意料之中停止。

“快啊！”

被打断的女生反应过来推搡着陈执，而陈执这人就是个天生的坏种，但他竟然在一声声的催促下，思考不过五秒，然后脱外套跳下去救人。

把人带上来后，探了探鼻息，立刻开始做心肺复苏。他浑身淌着水，力道一下一下压在夏晗西胸口。她仍毫无反应，就这么躺着，像死的。

快两分钟。

不知道按压了多少次，她猝不及防地呛出一口水，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脸上近乎没有活人气的苍白慢慢消退下去，女生扶她坐起来，帮她擦脸。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盯着雪音，一边咳嗽，说不出话。

只是眼神犀利得仿佛要把人盯穿。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