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德二十二年夏,雨躁蝉歇。
云贵一脉山耸万笏,老木叠翠,瘴生云弥。
东行的一条山道上,落着一间破客栈,客栈大堂坐着两个人,星星点点亮着三盏油灯。
其中一个正对着门,粗布裹身,皮肤黝黑,瞧着壮实精悍,到了脖颈却乍然肥了起来,一张笑脸堆满了细褶,斜斜的小眼直往厨后瞟。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个妇人,在山中却养得白皙昕柔,端着菜来,靠着桌沿便和这男人笑谈起来。
另外一个则坐在角落。骨骼玲珑,身量较小,昏灯映着张小巧精秀的脸,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却并不灵动,只顾着一口一口吃着白饭,桌上仅摆着盘辣椒拌野菜。不多时一个大碗里就只剩几颗米粒,她才抬起眼,慢吞吞唤那女掌柜:
“店家,再添碗饭。”
那妇人正说得欢,只想装作声音小听不见。那少女转过头,眼睛猫似得跳着灯火,慢吞吞又重复了一遍。妇人抬头就对上这对眼,好悬没被唬得一跳,拍着胸口才不情不愿直起身,挪着步子走过来。
也说不清是少女说得慢方才没说完,还是终于体恤到了妇人的未尽之言,三个铜板这才随着一句“加三文钱”一起放在了桌上。
妇人登时热络地笑起来,收好钱、拿起饭碗,还不忘加一句:“这山高路远,粮食最是珍贵,小菩萨心肠这般好,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丁零当啷…”
门外雨声如瀑,击石撞玉的声音一路传来。那男子满不在乎地端起酒喝了一口,瞥了眼少女,嘟哝着难道又来一个。
今日晡时他就到了客栈,那会儿也是一路丁零当啷,推门而来两个漂亮的苗族姑娘,漂亮得简直不像山里人。都是个高肤白,说说笑笑,换个文雅的说法,在这破烂馆子里都能令陋室生辉、满屋生香。
等肚子饿了坐在这吃晚饭,又推门来个小姑娘,就是坐角落那个,也是难得一见的小巧好看。就是也许孤身一人,若是能多笑笑软和软和,指定教人一眼心软。
这三个姑娘,平时得见到一个都能忘俗,他可不信还能再见到一个。
“吱呀”一声,木门被一把折扇顶开,男人扫了一眼,又不确信地回头瞅一眼,小眼睛立时睁得果核大,不由站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
来人不是个漂亮姑娘。
来人是个漂亮少年。
通身宝气,额佩玉带,腰挂珠串,一身锦绣描竹绘云,莹莹仿佛流着清光。双目艳而有神,更比额间玉石还亮上几分。肤欺皓月,面赛春华,从他桌前走过,一眼看去,竟比他还高个半指。
他一时出不了声,少年视线已扫了一圈,自顾自往那姑娘靠门的手边一坐,笑嘻嘻地开口:
“他乡相遇,也是缘分,我瞧姑娘玲珑可爱,必是良善之人,不知可否借我几枚铜钱?”
边说还边闭上眼睛合拢双掌,夹着扇子低下脑袋。没过一会儿,右眼就又睁开,闪得像黑夜里的星子,似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才被夸了菩萨,又被赞是良善,少女没被美言所动,也没被眼前的美色所惑,咽下一口野菜,只是用筷子指着少年的额带、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布衣,眼睛静得像是盛着月影的平湖。
“你比我有钱。”
少年收回架势,浑不在意笑起来,把腰上挂的那串组玉佩解下来摆在桌子上,接着是折扇,抖抖袖子拍拍拍胸前,末了翻过袖子,给她瞧勾芡出的锦丝,沾着水渍、灰尘的袖口:
“玉佩、玉环、玉额带都是假的,瞧着好看我就买来戴着,折扇路边随手买的,衣服是最值钱的,可惜花光了家里人塞的所有银两,还都快穿破了,没钱置换新的了。”
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活脱脱一副为了撑面子倾家荡产的模样。确认她的眼神一一看过,少年这才行云流水变回可怜巴巴、真心感谢的神情:
“在下顾盈川,好心人给我一碗饭就好,你若不嫌弃,这串东西、我的衣裳你通通拿走都行。”
少女瞥他一眼,又看向震在后面、同样满眼只见珠玉的掌柜,从袋子里摸出十五枚铜板,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再来两碗米饭,一碗辣椒拌野菜,一间单间”说完继续低头挑野菜,“这些东西我不要。”
顾盈川再度笑起来,满口多谢、姑娘真好,从仙女夸到公主,从天上夸到地下,看到少女又来一瞥,才捏住自己的唇,作收声状。
妇人忙应着声凑过来放好饭碗。那男子也回过神挤过来,嘴里“得罪”“多谢”混做一团,左看右看,确认那串玉是假的,又看那锦绣到处冒着线头,只觉得少年整个人黯然失色、毫无贵处,摇着头坐回位置继续喝酒吃菜。
顾盈川却心情依旧好,撑着下巴看少女吃饭夹菜:
“敢问姑娘芳名?”
“陈语白。”
“语白语白,陈直语白,真是好名字,姑娘与人为善,愿对过客出手相助,佛曰…”
眼见他又要滔滔不绝起来,陈语白插了一嘴:“你几岁了?”
顾盈川迅速接上:“盛德四年生,今年正满十八岁,自小就爱大江大水…”
“你是一个人出来玩?”
“对,正所谓书读万卷,不如脚行千里,我所欲正是效仿前人、踏大好河山…”
“你的饭菜到了。”
“啊多谢姑娘,多谢店家,我能免受饥寒之苦,得有一处安眠,不至于天地为铺,多亏了姑娘愿撒金银…”
那男子听得嘴角直抽抽,倒是庆幸起来。方才自己没被那些西贝货迷了眼,反倒给自己省了麻烦。
天色愈深,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独行,两个结伴。掌柜再是不舍得,也多点了两盏油灯。所幸客栈看着老破,可到底也构架牢固,如此瓢泼大雨,也没有渗出雨来。
解决了口腹之欲,这山旮旯也寻不出什么闲事来,顾盈川便给陈语白说奇话怪,天南说到地北,神话讲到俗传,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陈语白只当过耳虫鸣,偶尔附和着问几句。
数着时辰差不多了,陈语白提起凳子上的布包,朝顾盈川点点头。布包长条,不厚,裹得很牢,打结处还坠着一个小包裹。
顾盈川不知何时成了跟屁虫模样,拿着油纸包住自己吃不下的剩饭,也跟着起身。陈语白没管,上楼梯进房时,向下瞥了一眼。
粗脖子正拍着新来的男人的肩,两人一同喝酒。新来的男人肩宽胸阔,身量极高,蓄了半脸胡子,眼睛倒是不错,沉稳又安宁。
左边的桌子,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稍大,一个略小。稍大的那个装模作样喝着酒,略小的那个低眉吃菜,行举故作粗旷。
“明天见!”
陈语白回过眼,看着一旁开着门歪着脑袋的顾盈川。黑亮的马尾坠在脸侧,少年笑意不改。
“明天见。”
说完,她也迈进房,合上门。
云贵雨季连绵,也不知还要帮他付几日钱。
翌日,清晨,天微亮。
陈语白全凭日日早起不辍,又常居云贵,见惯了种种天色,才估摸出已到了丑寅之交,摸黑穿好衣服。隔房似乎摔了个陶碗,她心有疑虑,起身准备喝口水。
木门被乓乓拍响,来人步履紊乱,她顾不得倒水,疾步拉开房门。
昨夜不过飞絮一眼,瞧出了个大概,如今人在眼前,倒是看了分明。秀气的脸廓,五官柔和,刻意抹了黑泥扑了灰尘,似是赶路良久。两眼水润润红彤彤,一见陈语白就拽住她的袖子:
“死、死人了!我兄长…我兄长…”
转瞬便已话梗喉头。陈语白反手握住来人的手腕,面色不动。
“带路。”
见她镇定,少年,不,应当说是少女,寻回了拍门求援的初衷,吸了吸鼻子,软着双腿走在前面。
见到尸体那一瞬的惊骇略减,被人握着手腕,少女也复了几分理智。回想起所见的细节,她抖着声音含着哭腔,慢慢穿过陈语白右手边的客房,踌躇在最靠里的单间门口:
“我,我昨夜睡不好,很早就醒了,就想去找、去找兄长。我敲门他不应,就把门推开,看他坐在椅子上,我以为他也早起了,问他他却不回话…我…我…靠近一看…”
耳听女孩又要哭出声,陈语白松开握着她的手,从胸口夹层取出粗帕,递给她:
“无碍,我进去看看。”
话没说完,抬脚就迈入客房。客栈早已熄了油灯,风雨呜呜,少女慌乱攥着帕子,两手紧握陈语白的手,狠了狠心也跟着进去。
客栈老破,屋内不大,布置与陈语白的一样。进门对窗,一边是张小桌,一把木椅,另一边是张板床,连帐子都没有。一个少年正坐在椅上,耷拉着头。衣深天黑,陈语白却一眼瞧见少年胸口晕了一大圈乌色,衣摆处沉甸甸的,应是血已干涸凝固。
走近几步,看得更清楚。昨晚那个喝酒的少年,如今满脸苍白,唇也失了血色,徒劳半睁着眼,椅子下血积作一滩。
陈语白每夜睡得都好,少女昨晚焦虑难安、也摸不清自己几时闭得眼。既然两人都没听见异响,那就只能问另外几人了。
按照顺序,先敲的是顾盈川的门。少年一脸瞌睡,锁骨微露,润如美玉,酥如海棠,打着哈欠,一见是陈语白,勾起笑:
“小善人醒得这般早,我…”
没等他起势,陈语白插嘴打断: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