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政抬起头,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若你回去依然效忠于他,那么你的生死全凭晰王的定夺;若你能够活着并且愿意来见我,那么今后你便为皇城效力,听命于陛下,如何?”
“……多谢公主。”齐政垂首行礼。
白果将齐政放开,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低声问道:“公主,为何不杀了他?他可是晰王的人,万一他告密可如何是好?”
“以沈如凛的性子,定不会留着齐政。”沈枫晚语气淡淡道,“我让他回去,是为了看看他对沈如凛是否忠心。若他能活着来见我,便说明他动了手。
“但对主子都能动手的人,未必就会对新的主子衷心,想来陛下也不会留他。”
紫鹃恍然,“公主的意思是……齐政不管做什么选择,都留不得?”
沈枫晚没有正面回答,转而对白果道:“你随齐政去晰王府,暗中观察,不可暴露。闻惜,你带岑厌去往筑酒楼,交代好晚饶去往闻州事宜。”
“属下遵命。”两人说着,便离开去办各自的差事。
“韶安,去备些糕点,我们去看看三皇嫂他们。”
“是,韶安这就去后厨看看。”紫鹃说着向后厨走去。
…………
片刻后,沈枫晚和紫鹃提着食盒到了容慕辞的寝屋。
“三皇嫂,屋外的动静可将莫儿和抒儿吵醒?”沈枫晚压低了嗓音。
容慕辞摇了摇头,“亭儿将两人哄睡之后便一直守着他们。幸亏你们动作快,两位孩子并没有被惊醒,依旧睡着呢。”
“如今这皇城处处不太平。想来过些时日,必要起动乱了。”沈枫晚神色微凝,“三皇嫂,若真如此,届时公主府也未必安全。
“亭儿会带你们进入密室,密室中有十日的余粮,三皇嫂你们便在那里安心待着。等一切平息后,我会让紫鹃带你们出来。”
“我记下了。劳烦小五时局动荡,还要照顾我们。小五,明渊他……还好吗?”
“三皇嫂放心,三皇兄很好。他同殷将军和迟将军在商讨平京城的安防事宜。”沈枫晚看出了容慕辞的担心,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三皇嫂只需待在此处安心待着便好,三皇兄不会出事的。”
“好……这便好。”容慕辞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又道,“小五,你便回去歇息吧,时辰也不早了。”
“好。那三皇嫂也早些歇息。”沈枫晚知道她心中仍有牵挂,但也没有多说,让紫娟放下糕点便离开了。
…………
白果一路跟着齐政到了晰王府,看到齐政进去,便绕到了后院,翻身上了晰王府的房顶。
行至中庭时,只看到齐政独自跪在沈如凛面前。
“阿政。”沈如凛玩弄着扳指,头也未曾抬一下,“为何只有你回来了?”
“回殿下的话,其余几人皆已服毒自尽,仅属下一人生还。。”齐政拱手道。
“那任务可是完成了?”沈如凛睨了齐政一眼。
齐政沉默了片刻,“并未……”
沈如凛停下玩弄扳指的手,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阿政,我是如何同你说的?这次任务为何失败,你可从未让我失望过。”
“是属下的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沈如凛叹了一口气,竟露出一丝倦态,“罢了,时辰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是。”齐政起身退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如凛向躲在暗处的魏声使了眼色。一直隐在阴影里的魏声便无声地颔首,提刀跟了出去。
白果心头一紧,压低身形,在屋顶上无声疾行。
齐政刚回寝屋,烛火才燃起,背后便有一道寒光刺入。
他猛然回头,看清来人,话还没问出口,便被魏声捂住了嘴。
“你我同在殿下麾下做事,应知殿下是怎样的秉性。”魏声贴在他的耳边,声音低而平,“我们都是奉命行事,齐政兄弟,一路走好。”
魏声拔出了刀,又刺向齐政的心口。
齐政的瞳孔散开 至死都望着门外的方向。
魏声擦净刀刃,转身离开。白果等确认他走远,才翻身落地,冲进屋内——齐政已没了气息,眼睛却仍睁着。
他沉默片刻,才上前为齐政阖上了眼,随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秉公主,岑厌已交由晚饶。明日晚饶便让他混进商队,跟随商人一同前往闻州。”闻惜刚说完,便见白果匆忙地进了书房。
“禀公主,齐政被晰王的手下杀死了……”
沈枫晚面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知道了。今夜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听到沈枫晚的话,几人行礼告退。沈枫晚将书房的烛火熄灭,起身离开。
她踏出房门时停了一步——夜风迎面而来,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
天快变了。
…………
“仑培。”沈术立在窗前,望着院中夜色,“三日期限将至,你和平漳准备得如何了?”
“回殿下,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殿下一声令下,城外守军便会攻破城门。”仑培顿了顿,“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沈术沉默良久。
“战士们跟着我,这一去恐怕便是与家人的最后一面,之后也许便是天人永隔。
“吩咐后厨明日为所有的战士备些好酒菜,后日天亮时分便发动政变。切勿伤及百姓,扰乱民生。”
“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
城楼之上,夜风猎猎。
沈遮扶剑而立,殷牧与迟任分列两侧。三人皆望着城外——城北郊外的军营,正有军队拔营离去,火把如一条蜿蜒的火蛇,渐行渐远。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迟任便看见位于城北郊区的军队离开了平京。
“当真?”沈遮道。
“千真万确,末将亲眼所见。依末将看,想来离开的应是镶州军。”迟任道。
殷牧点了点头,赞同道:“镶州军离开自是不想参与这场混战。”
“闻州军极其擅长使用弓弩,让将士们都备好盾牌,近距离作战时穿戴好护甲衣。”沈遮沉声道,“殷将军,城门有我和迟将军。皇城那边,便劳烦你了。”
“殿下言重了,这是末将职责所在。”殷牧拱手,“末将会留下一部下属协防城门。皇城守军本由迟将军统领,如今人手紧张,多一分力便多一分胜算。”
“多谢迟将军。”迟任抱拳,”时间紧任务重,殷将军快些去守卫皇城吧,这里有我和殿下守着。”
“殿下、迟将军,末将便先行离开了。”殷牧不再多言,转身疾步下了城楼。
…………
夜更深了。
闻州军驻地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篝火腾跃,酒肉香气弥漫。将士们饮着杯中酒,吃着盘中肉。
士兵们坐在一起,互相言说着自己的身世,家中的妻儿老母。
他们知道,此一战必会死伤无数,也不知是否还能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多添了几分落寞与酸涩。
忽然有人拍案而起,“这又何妨?跟着喻王殿下,我们要是赢了,便可拜将封侯,荣归故里!这等好事,可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今此一战,我们便能得到,大家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片静寂后,将士们千呼百应,“说的对!”
“干了!”
“干了!”
酒碗碰撞,将士们一饮而尽杯中酒,又将碗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们穿戴好盔甲,熄灭了篝火,隐入城郊的草丛与夜色之中,静静等待着天亮。
城楼上,沈遮望着那片骤然熄灭的灯火,目光沉了沉。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军戒备,天明之前一定要布防完毕。”
空气里只剩下夜风掠过旗角的声音。
这一夜,无人成眠。
闻州军等着攻破城门的那一道晨光,皇城守军等着迎接刀锋的那一声号令。
而平京城中千门万户中,还有人安静地睡着,不知明日清晨,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同一片天亮。
每个人心里都装着自己的答案。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