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报告厅的文物移交仪式顺利进行,密封文物箱已从博物馆后门运输离开。管白在一楼大厅里撞上了一群平躺在地面上的人——这些人伸展双臂,手里拿着药瓶,一个个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躺在黑白色的冰冷大理石地板上,从远处望着是绽开的一朵朵花瓣。保安过来劝说这些人尽快离开,态度并不强硬。
他注视面前发生的景象,工作人员试图跟身边这位年轻的馆长先生解释清楚这件事的背后缘由,不希望他对这里产生疑心,阻碍之后双方可能的合作。对方一上来没有任何询问,似乎也不具有好奇心,表示接下来可以不用管自己,让她先去忙。前几分钟在媒体拍摄环节这个男人矜持冷淡,镜头一撤去,才发现他有一双平和安抚人的眼睛。她无法拒绝这个提议,随即离开去联络馆长。管白转身来到大厅的角落,专注参观起展品。
是日全食主题相关的摄影绘画展——古时候的人们普遍迷信这些天文现象,将日食与本国的王侯将相的命运相互关联起来。这在科尔菲斯的历史上也并不新鲜。相比之下,临金这座从小渔村飞速发展的年轻城市,近些年来再多迷信也被挖掘金矿的新闻报道快速洗刷掉。
其西北方临近的斯堪的纳岛位于北极圈内,在几世纪前意外有人挖出金矿从而一发不可收拾。一夜之间有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受到驱使。上至亿万富豪,下至身无分文的穷光蛋都聚集在这座岛屿展开了淘金热流。大公司开在这座小渔村,外来人口持续迁入,将这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村庄扩张成时髦大都市。摇身一变只在一夜间。
几百年来这儿的政府组织以当地古老的休伯特家族为领头羊,对矿产公司的采矿工程有着严格的监管和规章制度。休伯特们的身影很快遍布政治与军事机关,生前死后的姓名荣誉与临金市骨头连着筋的分不开。他们的后代深受自己先前一代代扬名立万的祖先影响与鼓舞。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出来的休伯特,无论是不是公众人物或业界精英,都将一切献给他们深爱的故乡。
事实上曾有专门的调查报告显示,这些休伯特们有着类似于遗传的高精力特质,更没有哪一个甘愿屈居人下,听人指挥。他们热衷于领导和参加社会活动,对城市改良进步的理念与行动无比热心,众人愿意听从他们的召唤——每个姓休伯特的都是优秀市民。当年几乎成了临金人家喻户晓的一句话。
这个古老的权贵家族完美展现出了临金人身上一直以来所具有的典型优良特性——一边靠着开采矿产资源享尽荣华富贵,另一边时刻不忘呼吁众人保护生态环境。他们两头都不耽误,在审慎中保持节制而不冒进,如履薄冰地维持着人与自然间的平衡。
上世纪战时,敌国与尼圣约争夺岛屿主权,临金这座城市首当其冲。艰难胜利后政府修建纪念塔,塔面上填满在战争中牺牲的军人与平民的姓名,铭刻出生日期与死亡的那一天。荣耀满身的休伯特家族在当时更加无法避免这场浩劫。有的休伯特于燃烧战机坠落空中,尸骨无存;有的葬身于大洋,漂泊数月后终于被寻回尸身。他们或是生前信物,或是仅存的几块骨头被埋于烈士墓。一座城市的灾难连带着它的心脏——休伯特家族阵痛许多个漫长的日夜。幸存下来的休伯特们从不在群众面前详细描述失去亲人所带来的悲痛。他们总是强调,最终值得骄傲的是这些人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这是仅有的安慰。
近两年来有传言斯堪的纳岛新一轮的开发计划将要卷土重来,在其东北沿岸的盆地已探明有24亿桶的石油储藏其中。时代变迁,新旧交替。战争平息后更有内乱,趁着休伯特家族的虚弱与失势,有人更要穷追猛打,打他们个头破血流。一个国家的掌权不会永远悬挂在休伯特家族后人的头顶上,静静给他们摘取。
流言蜚语在这时候涌上来。有人称证据十足的是,休伯特家族不是临金人,甚至起初也不具有尼圣约人的半点血脉。前一点是无人不晓,很明确的。这个家族当初来到临金,就是嗅到斯堪的纳岛金矿的机会,一夜间做了大富豪。而在此之前,他们是从某个遥远的东部国家逃亡过来的。这些人的祖先据说是在那片故土延续十几代的贵族,而后在社会动乱中遭到驱逐,几乎全部丧命。仅存下的一支血脉就是如今身处临金的休伯特。这个说法能够解释在临金前几代的休伯特们脸上鲜明的混血特征。
休伯特,休伯特——尼圣约人越来越对这个姓氏有所不满,光是看见也觉得扎眼。它的发音念起来多么奇怪,整个尼圣约都没有像休伯特这么奇怪的姓氏。关于它的来源,它背后的意义,尼圣约人用自己的语言压根无法为它说明。而他们自己曾解释,休伯特的含义是受困的光明。
当年有人反对前任总统盖瑞?休伯特时用的理由就是这个。他是个外人,光是这个姓氏背后不详的含义,休伯特们就注定不能担任我们的总统。而在众人了解这姓氏背后的故事之前,休伯特们已蝉联了尼圣约七任总统职位。盖瑞最终在他担任总统的第八年以健康问题为由卸任退休。
临金历史上有关于日食发生的记录少得可怜,因此最近一次就显得弥足珍贵。那是他们五百年来可追溯到的唯一一次——在距今十七年前的临金市,当天是2月9号。
展览照片里的这些临金人头挤着头,在昏暗街道与高楼的窗户外边紧紧挨着,看上去身体都被连在了一块儿。
有一段影片显示,在序列442号日全食降临几分钟内,这些人始终仰着头,发出类似鸟兽的怪叫,全城沸腾。
拍摄到这场面的相片所标注出的拍摄者是一位叫做伊莲娜的女士。她介绍442序列至今为止在全球各地所发生的日食活动几乎都是日全食。并且它属于降交点序列,每一次日食路径的维度都会沿着北方进行抬升。
展厅宏伟的交响乐被叫停。管白回过神,看见一位领头的黑衣女士名叫莉莉安,站在中央开始演说。无良医生和杰克森集团的邪恶勾当害死了她们的亲人朋友。他们开出虚假证明,在几家新闻媒体上投放广告,宣传这些价格昂贵的止痛药可以尽情吃下,短时间内越多越好,一天每隔两小时吃一次,不担心会形成药物成瘾性依赖。
周围路人逐渐被吸引。只见莉莉安女士手持橙色空药瓶,伸出双臂把它们丢进中央水池,后面的人开始效仿。药瓶在水面上静静漂浮。
躺下的人手握着手,大声抗议,要求博物馆拒绝杰克森集团的冠名以及资助。她们的声音整齐有力,有人落下白色眼泪。
两扇大门被警察推开。莉莉安的队伍被手铐铐住。她们有些直不起腰,仍然面带笑容,充满信心。只要她们一略微发出声音,马上就有群众给予回应,响起巨大的掌声、欢呼声,搅动得整个大厅的情绪越来越高昂膨胀。管白还记得艾兰说临金人几乎不进行室外游行,原来是这个意思。
“刽子手杰克森!”
愤怒的呐喊来自于头顶之上——
巨大横幅在众人前方展开。
人群里发出接二连三的惊讶:“是ban all hurt的人!之前听人说他们的网站再也不会发布新闻。沉寂了那么久,那家伙终于回来了?真是他们!”
横幅之后展露一张张受害者生前的面容。人们陆续低头为念诵悼词。
生命短暂。
当静默长夜冰封万物,
地下也有太阳照耀,
你们于是永恒鲜活。
管白低下头,在额前合上掌心。
猛然间纷纷然的白色遮盖视线,壮观场面毫无预兆,室内像落下大雪。一声响亮的讨伐口号引领整个大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回应。
这些人在据理力争的同时既具有激昂的愤怒,也没丢弃临金人那股深沉稳重的气质。陆续有药物上瘾者的家属站出来分享她们的故事,众人安静聆听——
“在我儿子最后咽下那一口气之前,他痛得蜷缩在床上,紧握住我的手——”女子交握的两只手颤抖不停,“而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吃过杰克森的止痛药了吗?”
她无法再说下去,捂着脸退回人群之后。身边的受害者家属陪伴她左右,搂着她的腰,倚靠她的头,让她在绝望的失力面前没有摔倒。
人潮越来越汹涌,开始不断聚集在正中央。人们头顶的雪仍在下,彼此手拉着手,声音愤怒似弦乐在大厅回响不绝——刽子手杰克森!一群人突然聚集起去捡那些掉落的纸张,将它举过头顶。
已要失控,还未失控。有摄像机已开始拍摄这一幕。不知道最初是在哪里躲藏的男人,此刻在镜头后全情投入。
管白在人群边缘蹲下,捡起来发现是一张阿片类药物处方单。他仰起头,和人群摩擦,朝着中央走过去,望见头顶那令人眩晕的楼层环廊里有一人影。
“嘿!你小子!”警察双眼瞪圆,手指着泼洒药物单的罪魁祸首,登上楼梯要将他捉住。
“哈哈!拉尔斯警官,好久不见!你的身体还这么好我就放心啦!”
年轻人这一声笑,在众人悲痛的眼泪中突兀又新鲜。
“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你!别跑,跟我回警局!”
“临金人都该像你这么热情!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去你家里做客呢?恭喜你有了孩子。那么就下次吧——凯文,撤!”
年轻人低下头时刚好和管白对上——明亮的鬈发似火焰燃烧,身影如躲进丛林的伯劳鸟。
逃生通道的门被推开。摄影师接受到他的信号,迅速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外面的截住他们!”
警车已无影无踪,这场抗议以眼泪和欢笑收尾。莉莉安女士以及她的同伴被押送走,大批人群蒸发般消失,顷刻空落落的大厅满是药单和药瓶。
工作人员叫来保洁阿姨清理时,管白挽起袖子,正在打捞漂浮于池中央的药瓶,将它们收入袋子里面。
她立刻小跑上前,接过袋子:“这是我们自己的麻烦,让您做这些,真不合适,太感谢了……”
“没有什么。你们遇上这种事,接下来真不容易。”
男人含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做作,真情实意反叫客气的人心虚。
“下午内部就要开会讨论这个问题。前面市里几家博物馆经过这么一闹,还是接收了杰克森集团的赞助。不一样的是莉莉安女士的作品在这儿展览。如果我们这边接受了杰克森集团的赞助,她紧接着就会把展品撤走。我们也清楚这些人的委屈,对抗大财团急需要听到一个好消息。可是真难办……”
“赞助尽管重要,人民面前的公信力更宝贵。万事开头难,要是处理得好,对你们也是一次正面宣传,兴许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我打心里为这座博物馆庆幸,你们有位德高望重的馆长。之前关于这件事她和我聊了两句,相信她一定知道怎么抓住这次机会。将来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工作人员紧忙和他握手,如释重负,感谢他的建议与祝愿。
管白走出博物馆。几年前他在报道里了解过杰克森集团的新闻。大财团难以被一招制敌,总可能金蝉脱壳。这个组织的人要想为众人讨回公道,可以预料有困难的斗争要做,但同时能给后来人留下警醒。
街道尽头迎面拐出一辆白色新能源汽车。眼看着要撞上来,及时停在他前面,旁边的路人发出一声惊呼。
管白未预料到这惊心一幕。猛然间有奇异感来临。
车窗落下,一颗金灿灿的圆脑袋顶出来。艾兰抬起头笑容满面,招呼管白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