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正在用一种“终于有人来接盘了”的眼神看着他们,那种眼神何枳溪很熟悉——上次黑市联盟的人把一只失控的机械兽塞给他时,也是这个表情。
穆旋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凑到何枳溪耳边,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咱俩被当成了垃圾回收站?”
何枳溪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谢倾欢。
那个少年还穿着蝶型塔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罩在瘦削的身体上,显得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抑制剂的副作用里完全清醒过来,但在听到何枳溪说“让他参赛”的时候,那双深灰色的眸子突然动了动,看向何枳溪。
那一眼让何枳溪的精神层微微震颤。
不是因为能力——蝶型塔的保护层还在,他的精神属根本探不进去。但那道目光本身就有重量,像是一颗柠檬糖被轻轻放在舌尖,甜味慢慢化开之前的那一瞬间的等待。
谢倾欢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把视线藏进刘海后面。
唐纳德还在激动地握着何枳溪的手,那种热情程度让何枳溪怀疑自己是不是救过他全家的命:“You have no idea how long we've been waiting for someone like you! Number 76 has been…… well, let's just say he's a special case.”(你们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才等到像您这样的人!76号他……这么说吧,他是个特例。)
穆旋挑眉:“特例?有多特例?会爆炸还是会吃人?”
唐纳德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穆旋的表情也僵了。
何枳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饼,而且是砸脸的那种。
“He won't explode.”(他不会爆炸。)唐纳德连忙解释,“It's just…… his ability is too strong. Z-level evaluation, you know what that means. We can't control him, and we can't bear the cost of losing him. So……”(只是……他的能力太强了。Z级评定,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控制不了他,也承担不起失去他的成本。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他当烫手山芋,谁要谁拿走?”穆旋把话接完,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们联邦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的意味。
唐纳德没否认。
何枳溪倒是笑了。他松开唐纳德的手,走到谢倾欢面前,停下。
距离近了,他才看清这个少年到底有多瘦——病号服下面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锁骨的位置凹下去很深的一块,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轻轻一碰就断掉。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在刘海后面看着他,里面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点点……何枳溪不太确定,可能是期待?但又像是害怕期待。
何枳溪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我要让他参加我们的队伍,和我们一起参赛。”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出于精神层的直觉——那种“这个人很重要”的直觉。但现在看着谢倾欢,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决定的可行性。
一个刚被从实验体身份里捞出来的人,一个刚刚经历记忆蜂巢溃烂的人,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的人——
他真的能参赛吗?
真的能活下来吗?
谢倾欢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第一次尝试发声,带着一点沙哑和不确定:“你……真的要带我走?”
何枳溪点头。
“不是因为我的能力?”
“也是因为你的能力。”何枳溪实话实说,“但不止。”
谢倾欢看着他,那三秒的凝视又来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没摘掉的实验体标签,又抬头看何枳溪。
“我很麻烦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后遗症,随时可能发作。我的记忆被编辑过,有时候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会拖累你们。”
穆旋在旁边“啧”了一声:“小朋友,你这是在劝退我们?”
谢倾欢没理他,只是看着何枳溪。
何枳溪也看着他。
然后何枳溪做了一件让穆旋差点跳起来的事——他伸手,把谢倾欢手腕上的实验体标签撕了下来。
那个标签贴得很紧,撕下来的时候谢倾欢的皮肤红了一圈。但他没躲,只是愣愣地看着何枳溪的动作。
何枳溪把标签折了两折,揣进自己口袋里。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是76号。你是谢倾欢。”
谢倾欢的睫毛颤了一下。
何枳溪转身看向唐纳德:“手续什么时候办好?”
唐纳德显然还在状况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Oh, right now! I'll have someone prepare the documents immediately. You can take him away today!”(哦,马上!我立刻让人准备文件,您今天就可以带他走!)
穆旋凑过来,小声说:“队长,你今天怎么这么有效率?”
何枳溪没回答。
他的精神层还在轻轻震颤,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那个少年看向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他见过。
在他自己身上。
很多年前,他还是穹顶科技的监护员,隔着玻璃看那个被编号的孩子时,他眼睛里也是这种光——想相信,又不敢信;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他那时候没能把那个孩子带出来。
现在他可以把眼前这个带走。
何枳溪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很淡,淡到穆旋都没发现。
唐纳德的办事效率确实高,不到半小时,所有手续就办完了。何枳溪在那叠文件上签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落下的时候,谢倾欢的目光就跟着他的笔尖移动一次。
签完最后一份,唐纳德热情地把他们送到电梯口,那种“终于甩掉包袱”的喜悦简直要从他金发里溢出来。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那张笑脸。
穆旋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妈的,总算出来了。那个香水味熏得我头疼。”
谢倾欢站在电梯角落,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视线落在何枳溪的口袋上——那个装着标签的口袋。
何枳溪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话。
电梯一层层下降,数字跳到20,再到15,再到10。
穆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队长,你说要让他参赛,那咱们队现在不就满员了吗?上限是五个人,咱们原本四个,加上他正好五个。可那个申请表已经交上去了啊,上面只有咱们四个的名字。”
何枳溪:“可以补交。”
“补交?”穆旋皱眉,“那玩意儿补交起来麻烦得要死,我爹当年给我讲过他补交一次跑了一个月的流程。咱们离比赛开始还有多久?”
“两周。”
“两周?那怎么可能跑得完?”
何枳溪看了他一眼。
穆旋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表情逐渐惊恐:“你不会是想……让我家……”
“你刚才说你家投了三百滴永生者之泪。”何枳溪语气平静,“再多投一点,应该能让流程快起来。”
穆旋:“…………何枳溪你他妈是魔鬼吗?”
何枳溪:“队长。”
穆旋:“魔鬼队长。”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何枳溪率先走出去,穆旋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谢倾欢最后一个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抑制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腿还是软的。
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跟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
走出蝶型塔的大门,外面的阳光让谢倾欢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自然光了——蝶型塔的实验区全年人造光源,说是为了“保证实验环境稳定”。
穆旋回头看他:“喂,小病秧子,你跟得上吗?”
谢倾欢点头。
穆旋撇嘴:“说句话会死?”
谢倾欢想了想,开口:“跟得上。”
穆旋被他这认真的回答噎了一下,转头看何枳溪:“队长,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何枳溪没理他,只是放慢了脚步。
谢倾欢注意到这个细节,脚步顿了顿,然后快走两步,跟上了何枳溪的步伐。
三个人就这样走出蝶型塔的阴影,走进新比亚斯城午后的阳光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穆旋突然停下来:“等等,咱们怎么回去?”
何枳溪:“坐悬浮车。”
“我知道坐悬浮车,问题是——”
穆旋指了指谢倾欢:“他这身病号服,上去不被查三遍才怪。”
谢倾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蝶型塔的病号服背后那个巨大的“76号Z级实验体”标识,简直像是在脑门上刻着“我有问题快来查我”。
何枳溪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谢倾欢。
谢倾欢愣了一下,没接。
何枳溪:“穿上。盖住后面。”
谢倾欢接过外套,那件衣服上带着何枳溪的体温,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蝶型塔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更淡的、像夜晚的味道。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宽大的衣服刚好盖住背后的标识。
穆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队长,你这外套回头还要不要了?”
何枳溪:“洗洗就行。”
“我是说他穿着去参赛的话,万一在副本里弄坏了呢?”
“那就再买一件。”
穆旋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个人端,给董科如发了条消息:
【穆旋】:科如,我觉得队长今天不对劲。
【董科如】:?
【穆旋】:他把自己外套给那个小病秧子了。
【董科如】:哪个小病秧子?
【穆旋】:回去再跟你解释。总之你准备好,咱们队要加新人了。
【董科如】:???
【董科如】:男的女的?
【穆旋】:男的。怎么,你吃醋?
【董科如】:我吃什么醋,我就是问问。
【穆旋】:你上次听说青兰姐要来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
【董科如】:……滚。
穆旋收起个人端,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们走到悬浮车站台,等车的时候,谢倾欢一直没说话。他就站在何枳溪身后半步的位置,披着那件大了一号的外套,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何枳溪看着他的指尖——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营养不良。
他想起来,实验体的饮食都是定量的,营养液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不会饿死,但也不会让你健康。
悬浮车来了。
他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谢倾欢坐在何枳溪旁边,穆旋坐在对面,已经开始在个人端上跟董科如继续斗嘴。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新比亚斯城的午后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面孔,各种风格的建筑,各种语言的招牌。
谢倾欢看着窗外,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何枳溪注意到他的表情:“没出来过?”
谢倾欢摇头。
“七年。”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蝶型塔待了七年。”
何枳溪沉默了。
七年。
谢倾欢今年多大?看起来也就十**岁的样子。也就是说,他人生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那个密闭的实验区里度过的。
“外面变化很大。”何枳溪说,“慢慢习惯。”
谢倾欢点头,视线还黏在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何枳溪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我的精神层和你产生了联系。这很少见,说明你的能力对我有帮助。”
谢倾欢低下头:“……果然是因为能力。”
“但不止。”何枳溪说,“我说过了。”
“不止是什么?”
何枳溪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不止”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在看到谢倾欢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没办法转身离开。
可能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太像当年的自己。
可能是那个撕下标签的动作太像一种仪式。
可能只是因为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注定要捡个人回去。
谢倾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再追问。他只是把何枳溪的外套又裹紧了一点,继续看着窗外。
悬浮车穿过半个新比亚斯城,最后停在西区的一个站台。
他们下车,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旧教堂前面。
谢倾欢抬头看着那座教堂——尖顶,彩色玻璃,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和蝶型塔那种冷冰冰的金属建筑完全不一样。
“这是……教堂?”
“嗯。”穆旋从后面走上来,“咱们的大本营。别看外面破,里面还挺舒服的。青兰姐收拾得很干净。”
他推开门,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青兰姐!科如!我们回来了!还带了个小的!”
谢倾欢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何枳溪回头看他:“进来。”
谢倾欢迈过门槛。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长椅被挪到两边,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放着训练用的器材。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简单的便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那是谢青兰。她看见谢倾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了:“这是……新队员?”
“嗯。”何枳溪点头,“谢倾欢。和你一个姓。”
谢青兰走到谢倾欢面前,低头看他——她比他高半个头——然后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刘海。
谢倾欢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
谢青兰看着他露出来的眉眼,眼神柔软下来:“好孩子。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谢倾欢摇头,但肚子很不配合地叫了一声。
谢青兰笑了,那种笑像是春天的风:“摇头没用,肚子都抗议了。跟我来。”
她拉起谢倾欢的手,往厨房走。谢倾欢被牵着走,回头看了何枳溪一眼。
何枳溪对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谢倾欢看懂了。
意思是:可以。
可以吃,可以信,可以留。
他收回视线,跟着谢青兰走进厨房。
穆旋瘫在长椅上,长出一口气:“累死了。队长,你知道吗,今天这一天比我打三个副本还累。”
何枳溪在他旁边坐下:“你打的副本有我多?”
穆旋:“……那不能比。你是怪物。”
何枳溪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穆旋突然说:“那个小孩,挺有意思的。”
何枳溪:“嗯。”
“你捡他回来,真的只是因为能力?”
何枳溪看他。
穆旋举手:“好好好,我不问。反正科如一会儿也会问,到时候让他替我问。”
话音刚落,董科如从二楼下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穆旋,你发的消息什么意思?什么新队员?”
穆旋瞬间精神了,坐起来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添油加醋的程度让何枳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描述的那样“英雄救美”。
董科如听完,看向何枳溪:“所以,那个谢倾欢,是精神属Z级?”
何枳溪点头。
董科如若有所思:“Z级……咱们队这是要起飞啊。”
穆旋:“起飞什么起飞,你没看见那小病秧子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不能活过第一个副本还两说。”
董科如瞪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穆旋:“我说的是事实。”
董科如:“事实也要好听点说。”
穆旋:“那你教我怎么好听点说。”
董科如想了想:“你就说‘他身体素质有待提高,咱们要多照顾他’。”
穆旋:“那不还是说他弱吗?”
董科如:“……你闭嘴吧。”
何枳溪看着他们两个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谢青兰温柔的声音:“慢慢吃,别着急,没人跟你抢。”
然后是谢倾欢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谢谢”。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斓。
何枳溪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层终于安静下来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隐隐不安的那个地方,现在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也不知道把谢倾欢带回来会带来什么。
但至少此刻,教堂里很安静,阳光很暖,队友们在斗嘴,厨房里有个孩子在吃东西。
够了。
他睁开眼,看向厨房的方向。
谢倾欢正好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嘴边沾着一点面包屑。他看见何枳溪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
何枳溪想笑,但忍住了。
穆旋在旁边看见了全过程,凑到董科如耳边小声说:“你看队长那个表情。”
董科如:“什么表情?”
穆旋:“就是……那种……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那个小病秧子以后会变成队长的软肋。”
董科如看了何枳溪一眼,又看了厨房门口的谢倾欢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可能。”
穆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董科如:“我看人比你准。”
谢倾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长椅上那几个人的互动,手里还攥着面包。
他不认识这些人。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融入他们。
但他记得何枳溪撕下他手腕上那个标签时的动作。
记得那件外套的温度。
记得刚才那个点头。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
加了葡萄干,甜的。
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没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在蝶型塔,哭是没用的,只会让监管员更烦躁,然后给你打更多的抑制剂。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可能是因为面包太甜。
可能是因为阳光太暖。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当成一个人对待过。
谢青兰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去洗个澡,我给你找件换洗的衣服。教堂后面有房间,以后你就住那儿。”
谢倾欢回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青兰没催他,只是温柔地笑着,等他。
过了好几秒,谢倾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谢谢。”
谢青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的发型揉得更乱了。
“不用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谢倾欢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他从五岁起就没有家了。
现在,十九岁,有人对他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嚼。
因为如果不吃东西,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教堂里,五个人的故事,从此开始。
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故事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