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第8章 Metro 08

缠绵的男声在耳机里温和流淌，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又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番美好，引得落云直皱眉头。

她隔着耳机用力去听，尝试分辨是什么响动，但耳机的降噪效果太好，声音也是一阵一阵的，没办法听得太清楚，只能依稀感觉到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将右半边的耳机向后挪了一些，露出耳朵在空气里，随后点了点屏幕上的音乐软件，暂停了正在播放中的音乐，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她都能听清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过五秒钟，一段冲出天际的响声传来，这下落云可以肯定，是有人在说话。不仅如此，还是一位嗓音颇为嘹亮的男性在说话。

理清了情况，她漂亮的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满。虽然现在已是末班车，车上乘客数量不多，但毕竟这是公共场所，大声喧哗影响到别人实在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

更何况，漆黑的夜晚会放大人的全部感官，人们对于的外界的变化会更敏感。

落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喜欢无视别人的感受而只顾自己开心，她烦闷地看了那人一眼，想要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在说什么，如果他能够读懂她眼神中的善意提醒，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然而那人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对面画着线路图的面板，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他站在门边，周围的座位全部都是空的，身旁更没有站着其他人，如果不是在跟四周的人说话，就只能是在打电话了。

虽然他没拿手机，但落云猜想，在她看不到的另一边，他一定是戴着蓝牙耳机。

过了没多久，他嘴里又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只增不减，像是生怕整节车厢的人不知道他在讲电话。

面对如此无礼之人，落云懒得再费心思，更不想浪费心情，反正她也阻止不了，就只能期待他的这通电话快点结束。

就在她准备拨正耳机触碰播放按钮继续听歌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也正是这一次，落云忽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那人口中说的既不是普通话，也不是S市本地的方言，更不是能猜出个大概意思来的北方话，听起来就像是加了密的外语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即便如此，落云可以肯定的是，他此刻说的话跟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回头再看他根本没拿着手机，其实他根本也没戴耳机，因为他压根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想到这里，落云两只手的手心里瞬间冒起一股无名的冷汗，电影画面与社会新闻交替闪过，脑海里浮现无数种猜测。

但无论是哪种，都令她害怕。

在这个即将步入十一月的季节，落云觉得自己陷入了冰火两重天的世界，内心备受煎熬。

其他人似乎也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的苗头。

坐在落云对面的阿姨别扭地动了动腿，以最小的幅度展露出抬头纹看了对面站着的那人一眼，随后垂下眼，眼珠子来回转动一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只有“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手机，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关心。

落云做着深呼吸，平复情绪，脑海里却在飞快地斟酌着逃跑的方案。

如果这不是末班地铁，她可以选择在下一站到站之后马上下车，然后等下一班车。可偏偏这是最后一班地铁，一旦下车，就不会再有其他列车经过，等待她的只有空荡荡的站台。

现在距离她上车才过了没多久，离到家起码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如果下车，走回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剩下的办法不是坐公交车就是打车。

基于现在的情况，坐公交她脑海里只会浮现更多恐怖电影的画面，而要她独自打车回去，似乎是件更危险更可怕的事情。

落云甩着头，打消了全部的念头。

可是如果不下车，危险就会一直潜伏在她身边。这人既然能自言自语这么久，会不会做出什么其他的疯狂举动还不得而知。更何况路程实在太长，倘若其他人都先她一步下车，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她能平安无事地到家吗……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数，看着左右都无人的座位，落云攥着手机重新陷入了沉思。

给爸爸打电话吗？

接到电话他一定会二话不说立马开车来接她，可她的反常举动肯定师出有名。如实说的话，爸爸一定会无比担心她，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她不想再让他操心，也害怕他开车不安全。

那就不打吗？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自己来处理这样的问题。就这样在地铁里继续坐下去，她背上的冷汗都能挤出一桶来了。

时间飞逝，地铁到站，车门大开，刚才那位面色沉重的阿姨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在两扇门都打开之后走下了地铁。一下车，她的背影好像都变得轻快起来。

落云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确定她是真的到站了，还是因为心生疑虑而不得不提前离开，总之如果可以的话，她此刻真的很想跟着这位阿姨一起走。

像是被人抽走了大脑一般，落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甚至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睁开双眼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地铁大门即将关闭的瞬间，落云“蹭”的一下突然站起身来，拎着书包，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对面刚才那位阿姨坐过的位置，转身坐了下来。

屁股挨到尚且温热的座位上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而刚才那一秒的记忆，她完全没有，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已经坐到了这里。

宽松的位置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五个人，虽然彼此都没紧挨，但是这种“左拥右抱”的感觉让落云不自觉安心起来。

至少她不再形单影只。

没有人在意她是否换了位置，大家都只是专注在自身的事情上。落云坐定下来，偷瞄了站在对面的那人一眼，他似乎也没有关心到她换位置的事，目光如炬的继续重复着那句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落云假模假样地摆弄了下耳机，身边慢悠悠地飘来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味。

又是这股熟悉的味道，又是她最喜欢的那款香水。

果香、酒香与烟草香交织在一起，混杂了一丝香草的甜味，清新又振奋，慵懒又沉稳，各色滋味碰撞，令人目眩神迷，不禁沉溺。

但即使这么喜欢，落云却从来没喷过妈妈摆在橱柜里的那瓶香水。

她始终觉得这款香水和自己的风格不太匹配，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感觉还无法完全驾驭它，所以她更愿意选择远远地欣赏。

香气涌入胸腔的那一刻，落云本就慌乱的心跳突然又漏了一拍。

循着香味她就能知道，谁在自己身边。

她紧张了。

即使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依旧紧张得不行，手指不自觉地扣进了破洞裤的破洞里，因为出冷汗而有些发凉的膝盖感受到了火热的指腹温度，烫得她一个激灵。

落云不明白这份紧张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上次偷看他的经历让她对他产生了些愧疚，又或许是上次险些被逮住让她有些心虚……

总之，到目前为止，她还无从探究背后的原因。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对面站着的人猝不及防地加大了音量，口中再度重复着那句不知所谓的话。

落云吓了一大跳，手指一不小心跟着用力，把裤子原本就碎得毫无规则可言的破洞给抠得更大了一些，碎片顺着大腿的边缘垂落下来。

她赶紧把手抽出来，摸了摸裤腿，抚平上面的创口，像是在安抚裤子的情绪。

全车厢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在同一时刻爆发，向那人投去了火热的目光。而后几人面面相觑，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坐在落云身边的人同样抬起了头，面容严肃，带着一份疏离感。

也正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节点，落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

浓密的眉毛掩藏在乌黑的头发之下，深邃的双眼皮覆盖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刚才就看到过的高挺鼻梁，还有一张薄薄的唇峰鲜明的红唇，像是涂了口红一般粉嫩Q弹。捏着手机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和显眼的喉结一样令人无法忽视。

这样一张脸，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可怕油腻的猥琐中年大叔，在这个节骨眼，落云还是抽出了宝贵的一秒钟在心底里为自己曾经的猜想而向他道歉。

大概是被打断了玩手机的兴致，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黑色的瞳孔里蕴含的是极为犀利的目光。

落云另一边的两个阿姨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看着大家激烈的反应，她反而没了烦躁的情绪，她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乖巧地坐在中间。

大概是觉得自己年龄最大，随后那两个阿姨中的一个颇有责任感，挺身而出，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人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说话能不能小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