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第6章 Metro 06

今天“他”依旧戴着黑色口罩，露出半张脸，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搭配同色系长裤，双腿因为对面没人而向前伸着，黑色的行李箱安心睡倒在座位之下。

黑与白就如同极与极，却在他身上以一种极其融洽的方式糅合在一起。

连续两周都带着行李箱，落云觉得她应该可以排除他是什么可怕油腻的猥琐中年大叔的猜测，毕竟她冒出的这个念头连她自己也觉得不靠谱。

相反，他大概率跟她一样，也是在附近上学的大学生。

至少凭落云的直觉是那样。

她脑海里迸发无数想法，眼神自始至终盯着他看。

兴许是感受到了落云注视的目光，又兴许只是巧合，那人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右侧。片刻，他就要转向左边扫视一圈，往落云在的方向看过来。

在即将要对视的前一秒，落云反应迅速地立马撇过头去，移走了目光，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对方。

她双手乖巧地撑在膝盖上从右侧转头看向窗外，装作无事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快。在如此安静的车厢里，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那种强烈的跳动和撞击的感觉在身体里异常汹涌是她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证明。

落云出窍的灵魂回到了身体上，她知道一直盯着别人看并不礼貌，只是刚才思维发散得太远，她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目光无意识地就一直停留在了他身上。

她用沁出汗的手掌心不停地揉搓着光滑白皙的膝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被抓包的手足无措感，坐姿也因此变得别扭起来。

耳机里的歌曲从**走向结尾，落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维持这个难熬的姿势，她转正身子，重新靠上椅背，才松了一口气。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发现那人已经重新低着头玩手机，落云颇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托着下巴继续分析。

她的学校附近还有三所大学，即便那人真的是学生，落云也没有任何头绪去确定他到底是哪所学校的。不过起码可以肯定的是，他应该不是她的校友，毕竟他们都不是在同一站上的车。况且他这么惹眼的发色，如果在学校里遇见的话肯定能一眼就看到，落云这么想。

这么有个性的头发，说不定是学美术的。

都说搞艺术的人身上自带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一眼都能分辨出与众不同。落云的学校旁边刚好就有一所美术学院，还是S市最有名的美术院校。她之前还和室友讨论过，想去那所学校逛一圈参观一下，顺便去感受一番艺术的氛围和气息，只是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眼下看来，这项安排可以快点儿提上日程了。

又或者说他是学表演的，也可能是唱歌跳舞播音主持之类的，那就是在另一边的戏剧学院。戏剧学院的校园占地面积虽然不大，帅哥美女的比例却高得吓人，走在校园里随便抓一个人，没准就是未来光芒耀眼的大明星。校园里时常还有无数在娱乐圈大放光彩的师哥师姐回学校做讲座，有机会的话，落云还真是有点儿想去偶遇一把。

但她觉得，隔壁的理工大学完全可以排除在外，反正从他身上还是很难看出那种人们固有的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的。当然落云也不清楚那样的印象到底符不符合现实，因为她自己读的学校是综合类大学，学什么专业的都有，就很难归纳出某一类学生的特质了。

话说回来，比起他是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的，落云更好奇的是，隐藏在那副口罩下的到底是怎样一张脸。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是看不见，就越是让人心痒痒，让人恨不得想亲自动手把口罩给摘下来一探究竟。

那人正低头玩着手机，两人距离太远，即使落云不近视，也看不清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更何况有了刚才那一回惊心动魄的经历，她愈发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看他。

耳机里的音乐舒缓柔和，一阵睡意涌上心头，落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浮出几滴泪花，被挤在了睫毛上，弄得她眼前一片湿漉漉的。

眨了几下眼睛让实现重回清晰，她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原来才过去十分钟。在落云心里，明明觉得漫长的旅途像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大概是先前上课积累的疲惫作祟，上下眼皮开始抑制不住地想打架，落云保持理智地甩了甩脑袋，赶走袭来的困倦。

搭乘末班车的夜晚，随身还带着那么多行李，她不敢轻易地倒头就睡。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基本的防范意识落云还是有的。

只是清醒的头脑只能维持短暂的一段时间，晃动的车厢宛如婴儿的摇篮，摇曳出舒适的频率，不知不觉间把落云哄得迷迷瞪瞪的。让她一不小心合上了上下眼皮，打了个瞌睡。

就在陷入瞌睡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浑身一个激灵又立刻醒了过来，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地东张西望个不停。

这样的瞌睡一个接一个地袭来，落云的脖子渐渐往一边歪斜。意志力终究还是无法打败源源不断的困意，迷蒙的目光遮蔽了眼前的清明，几番挣扎之后，落云毫无抵抗之力地缴械投降，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声响和震动，落云猛地睁开眼皮，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胸口急切地上下起伏。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又在做些什么。

地铁门恰逢其时地打开，落云有气无力地扯下耳机呆呆地看着对面，听着站台的广播里传来的播报。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清晰地看到对面的站台上正写着她无比熟悉的站名。

这里正是她要下车的地方。

身体先于脑袋作出反应，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还没回过神来，手臂已经如同有了肌肉记忆一般赶紧捞起放在一旁的箱子，单手提着书包，左右开弓，匆匆忙忙又慌慌张张地跑下了车。

她刚从车上下来，地铁门关闭的信号灯就像是有感应一般随即响了起来。三次“嘀”声过后，闸门无情地闭合，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听着身后无情离开的地铁飞驰的声音，落云的脑袋仍然处于发懵的状态，身体和脑袋还没有完全合上拍。

她用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脸，勉强让大脑回到了正轨。仰起头扫视了一眼电子屏幕上的时间，落云这才醒悟，原来刚才是自己睡着了，而且这一觉还睡得不短，足足有四十分钟之久。

难怪她晕头转向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饶是如此，她竟然还是没有错过下车的时间，甚至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运气也好，巧合也罢，总之她一分一秒都没浪费。

思虑至此，连落云自己多少都有点佩服自己。

定定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落云深吸几口气，找到出口的方向，推着箱子走了过去。

从地铁站回家的一路上，她声情并茂地跟爸爸复述着刚才的惊险时刻。大概是因为已经睡过一觉的缘故，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的出奇，简直是越夜越兴奋。

洗澡之前，落云摘下身上的所有配饰，还有那块一直戴在左手上的电子手表。收到感应，手表的屏幕亮起，上面弹出了一则警告。

落云有点儿纳闷地点了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手表显示刚才她的心跳突然直逼180，并且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因而询问她有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

看到这里的时候，落云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心跳一定又到了180，甚至更高。如果手表现在还戴在手上的话，一定又要给她警告了。

落云无比仔细地确认了出现异常心跳的时间，那是发生在十点二十分的事，也就是她上车之后的没多久。

因为睡过一觉的缘故，落云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恍如隔世，记忆十分模糊不清，思来想去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洗澡的时候，她依旧心神不宁，脑海里始终牵挂着这件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回想了半天，她终于在热水的冲刷下理清了记忆：那段直逼180的心跳就是她在光明正大偷看那个黑白头发的男生时出现的。

所以说，她那时候觉得心脏跳得那么激烈又汹涌异常并不是一种错觉，而是真的。

她的心真的跳得很快。

想到这里，她接住喷头中源源不断流下的水柱，攒了一捧水覆盖在脸上，冲刷去所有杂乱无章的念头。

落云用吸水毛巾擦着还在不断滴水的头发从氤氲着湿气的浴室中出来，眼神莫名对上放在桌上的那只表。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一手将毛巾捂在头上，另一只手抽开抽屉把手表一股脑儿塞了进去，而后紧紧地关上。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只表都没再出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