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第17章 Metro 17

双十一从一个普通的日子到成为光棍节，现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购物节，人们不断赋予平凡日子特殊的意义，似乎是为了让平淡的生活多一些乐趣。

落云知道很多节日不过是消费主义的陷阱，但她并不反感偶尔置身其中。给生活找点乐子这种事，她还是很愿意做的。

而她在双十一这一天最大的参与表现当然就是购物了。

正当落云埋头苦思冥想，还在不断地挑选删减购物车里的商品时，卜愿言迎面朝她走了过来。她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一阵风，掀起眼皮从繁忙的业务中抽空瞟了一眼，正纳闷今天怎么又只有他一个人来的时候，他仿佛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一般迅速指了指门外。

还没等落云看清是什么，卜愿言随即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说话。

落云不自觉紧抿双唇，循着卜愿言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所指的那个人正是焦傲。原来他不是没来，而是贵人事忙，忙着和一位落云并不认识的女生在门口说话。

女生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看颜色就知道是玫瑰，黑色的包装纸将暗红色的花朵衬得越发摄人心魄，仿佛是无形的手掌包裹着红色的心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爱人面前。

隔得老远落云都能看清她红扑扑的脸蛋，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焦傲，满是欢喜。

落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手里那束花是焦傲送的，以为他想选这个吉利的日子脱单，哪料女生说完一堆话后，将花一把塞到了一言未发的焦傲手里，不容他推辞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焦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落云这下才看懂，原来他才是被表白的那个人。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联想到卜愿言上回开玩笑说的“捉奸”找她做观众，居然真的成为了现实。将目光移回眼前，落云不禁咂舌，“你还真是贤良淑德啊。”

“是吧？”卜愿言扬了扬下巴，非但没生气，反而一副很骄傲的样子。他回味着方才咽下去的那口咖啡，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要说也应该是他’红杏出墙’才对吧？”

落云闻言，含在嘴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洒向卜愿言的脸上。她费了老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把东西咽下去，卜愿言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焦傲一只手伸向远方，像是有话要对那个女生说，只是她没给他机会，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他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收回手低头瞧着怀里的东西，半晌，捧着那束花走进了咖啡馆。

迎面对上落云不怀好意调侃的眼神和上挑的眉毛，焦傲倒是很坦然，将花竖在桌子边上坐下，“怎么？羡慕哥了？”

落云摇头，“我只是替卜愿言难过。”

“难过什么？”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边上的人，之间对方摊开手掌耸了耸肩。

“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和别人打情骂俏啊。”

焦傲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卜愿言一番，“什么，你是说他喜欢刚才那个女生？”

落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他不解风情的样子嗤之以鼻，“听不懂算了。”

“你不会是说他喜欢我吧？”焦傲像是突然领悟了什么害怕地抱紧自己，语气忽而变得娇羞起来，“人家可不是那种人。”

“宝贝儿，别这样。”卜愿言不肯放过他，伸出食指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故意压着嗓子，“忘记昨晚你说过的话了吗？”

“讨厌，人家怎么会忘呢？”

两人演得起劲，忘了还有个现场观众，直到她默默发出感慨，“咦，你们俩好恶心哦。”

三人哄堂大笑，笑作一团。

玫瑰带刺，焦傲小心翼翼从手边那捧花束中抽了几枝递给落云，落云被凑近的东西吓得往回缩了一下，差点挤出双下巴。

“给你。”焦傲还把手里的东西朝前送了送。

“啊？”

“宿舍里还有，放着也是浪费。”

“都是女生送的吗？”

“当然，你在质疑什么？”

“没什么。”

焦傲恍然大悟，“都怪言哥没送我。”

“现在送也还来得及。”

“那还不快拿着。”

落云抿嘴想了想，还是没有伸手去接，“这不好吧，别人送你的，也是一份心意。”

“我也没有全部给你，”焦傲努努嘴，“这不是还给自己留了几朵吗？”

“收下吧。”见她左右为难，卜愿言出来解围，“给焦傲一个变香的机会。”

“啊？”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嘛。”

落云对他突如其来的幽默忍俊不禁，“没想到你喜欢这种梗。”

那三支玫瑰花被落云从咖啡馆带回宿舍，从宿舍带到教室，又从教室带上了地铁，跟着她一路奔波。

落云不抱任何期待的那一晚，却在地铁里和“他”再度重逢。

他们好像已经有两周甚至更久没见过面了，而他此时此刻就在她的眼前，隔着车门，完好无缺，跟印象里的还是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衣服从短袖T恤换成了长袖卫衣，头发也长长了一些。

今天的地铁人不算多，只是这节车厢里恰好没有了空座位。他靠边站着，照旧低头看着手机。

落云心跳如雷却不动声色地走进车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前面的人不要站在她想去的那个位置上，而他们仿佛真的听见了她的心愿一般，往里走了几步，于是作为最后一个上车的人，落云心安理得地站在了那个离门有些距离的角落。

刚巧就在他的正对面。

方才隔着车门，落云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而此刻他近在眼前，她反而不再敢去正眼看他。她假装有意无意地瞟过他在的地方，他低头的时候长长了一些的头发垂下，恰好遮住眼睛，令她看不清他的脸。

没过一会儿，他收起手机，双手环抱胸前，微微倚靠着身子，向右转头看着窗外。长长的隧道里除了时有时无的广告牌没什么亮眼的风景，落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陆续有乘客下车，座位渐渐有了空余，落云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个站姿，小腿肚有些酸，四肢都极其僵硬，恨不得现在就去坐下。

可他没动，而且也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趁列车到站停下的间隙，落云抬起左腿弯曲又伸直，舒展完后换成右腿，重复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动作，又来回踱了两步，好消除浑身上下喷涌而出的疲惫感。

走到门边的时候，一直敞开的门前本是空无一人，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令落云大惊失色。她一个大跨步跳回了自己原来角落的位置，颤颤巍巍地给他们腾出地方。

说是腾，其实是躲更加贴切一些。

因为她在对面那扇门的玻璃倒影中看到了一个人牵着一条狗。

她压根想不到地铁上还会有活物。

惊魂未定地将手掌贴在身后的墙面上垫着自己的后背，她提着一口气这才看清，那人并不是普通人，他穿着制服，制服上写着“特警”二字，而他身边的狗也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同样穿着独属于它的制服，制服上写的则是“警犬”两个字。

辨别清楚眼前的局势，落云松下一口气来，注意力不自觉地就被这位“不速之客”所吸引。

这位小警官是一条德国牧羊犬，躯体结实，四肢修长，黑色与棕色的毛发交杂，两只下宽上窄的耳朵挺挺地竖着，即使是戴着嘴套，浑身也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它灵巧地左右转着脖子，回看落云的时候，她一秒都没犹豫，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果然穿制服的人，以及狗，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落云想。

德牧在警察叔叔的指示下乖乖地趴在了车厢的地面上，原本高昂的脖子搭在前腿上，耳朵耷拉着，眼皮向下，琥珀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散发着纯真甚至有点委屈的小神情，和刚才帅气威严的样子截然不同。

落云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怜爱，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来了。

她很喜欢德牧，只是一方面是城市里禁养烈性犬，二是现在周一到周五她都住在学校，没时间每天照顾宠物，最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她觉得自己暂时还不能完完全全地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负起责任来，所以养宠物的事就迟迟没有提上日程。

落云弯下身子，试图拉近和它的距离好仔细观察它，但她知道警犬不能随便乱摸乱碰，还是适当地保持了一些礼貌的社交距离。

她弯腰的时候，插在书包边上的玫瑰花随着她的姿势露了出来，在这样的夜晚格外显眼。火红色的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沾着几滴水珠，像是前不久刚洒上去的，花枝上的刺没有修剪，富有野性的生命力不加掩饰，张牙舞爪。

大概是忘记了包上还有这么一样东西，落云没有去扶住书包。因为弯腰的幅度大了些，背包往前一滑，花就从侧边的小兜里逃窜，径直坠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