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陈寻会把那堂预科班的市场营销课记得很清楚。
可二〇〇三年的武汉,没有人知道这些来路。
台下的人只会看见一个已经站上讲台的男人。
二〇〇三年的武汉,热闹是带着灰的。
街上的公交一辆接一辆,车身旧,刹车时总要吱一声。路边店铺挨得很紧,招牌花花绿绿,卖手机的、卖配件的、修电脑的、刻盘的,什么都有。太平洋电脑城那一片从早吵到晚,卷帘门一拉开,就是一整天的人声、报价声、搬货声,夹着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和电风扇呼呼转的风。
苏晚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第一次见到陈寻。
那天上午,她抱着笔记本和业务手册,从电脑城背后一条窄楼梯上去。楼道里有股旧墙灰和热水壶混在一起的味道,扶手掉了漆,台阶被踩得发亮。三楼尽头临时腾出来一间培训室,门口贴着一张 A4纸:新员工培训,非请勿入。
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折叠椅摆得不齐,靠墙堆着几箱没拆的耗材样品。前面一块白板,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资料夹和一台老式投影仪。吊扇转得不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子半开着,外头的热气和街上的喧闹一起漫进来。
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实习。
华南理工毕业,进一家做 IT分销的公司,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不错。至少比她父母想象中稳当——父亲逢人就说,女儿念书念出来了,总算不用像他们年轻时那样,把命别在一个厂子、一份编制上。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心里那点“稳”的感觉并不实。刚出校门,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纸,摸得到轮廓,却不真切。
培训室里的人大都和她差不多年纪。有几个一坐下就说笑,讨论武汉哪家店装机便宜、哪个牌子的刻录机利润高;也有人低头翻资料,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紧绷。苏晚挑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平,翻到第一页。
前排有两个老员工在低声说话:
“听说今天来的是总部那边的人。”
“不是总部,是合作方那边的股东,顺便给咱们做培训。”
“这么年轻就股东?”
“年轻什么,人家已经做到副总了。听说以前自己跑市场跑出来的,厉害得很。”
“叫什么来着?”
“陈寻。”
苏晚听见这个名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对“副总”“股东”这些词没什么实感,只觉得离自己很远。可“跑市场跑出来的”,倒让她多留了点神。她从小在一个讲究稳妥的家庭里长大,身边人说得最多的是“别折腾”“有份安稳工作就行”。可她心里并不是真的只想要“安稳”——她只是还没见过,所谓“往前走”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九点差五分,门被推开。
屋里原本散着的声响像被什么压了一下,慢慢轻下去。
先进来的是个拿资料夹的助理,后头跟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西裤熨得平整,肩背很直。他不算一眼惊人的长相,可人一进门,整个教室的重心就跟着变了——大概是因为他走得稳,也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很明确的东西:不是虚张声势的锋利,而是见过场面以后留下来的笃定。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抬眼扫了一圈教室。没急着说话,也没故意端架子,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今天这屋子里坐着的都是谁。
苏晚的视线停在他身上,没来得及移开。
他看上去比这屋里所有人都更像“已经进入社会的人”。不是穿得多贵,也不是表情多老练,而是那种把路走过一段之后,身上自然带出来的分寸感——苏晚很少在同龄人身上看见这种感觉。
男人拿起白板笔,在板上写了两个字:陈寻。
字不花,利落,带一点往前走的劲。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他转过身,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很稳,“陈寻,现在在厦门那边负责销售和渠道,也参与公司整体业务规划。这次来武汉,不是给你们讲书上的流程,是想讲讲,你们进这个行业以后,日子到底怎么过。”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这种开场和大家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套话,没有欢迎词,也没有先念公司价值观。那句“日子到底怎么过”,像直接把人从培训课拉进了现实里。
前排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的男生,下意识坐直了些。
陈寻把白板笔随手放到桌上,没看稿,也没照本宣科:“IT分销这行,外头看着热闹,进来以后你们就知道,真正拼的不是谁会背参数,是谁能活下来。今天电脑城里一家店能卖断货,明天就可能压一仓库货出不去。客户今天跟你笑,明天也可能转头去别人那儿。你们如果只把自己当卖货的,很快就做不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在板上画了三条简单的线:厂家、渠道、终端。再往下,是利润、库存、回款。
他讲得很快,但并不乱。每个词都不是空的,落到后面都有例子——说渠道为什么重要,说业务员为什么不能只会陪客户喝酒,说一个人想在这个行业里站住,先得知道自己替谁赚钱、靠什么赚钱、哪一步最容易死。
苏晚本来只是认真听,后来不知不觉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她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大学里见过的老师、学长都不太一样。那些人讲理论、讲趋势,讲得高;他讲的是现实,低,但低得扎实。像把路一截一截拆开给你看,让你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踩空。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一开始只是记关键词,到后面几乎整句整句往下抄。写到一半,她又停下来——不是单纯怕漏内容,而是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想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留下来。
培训进行到一半,陈寻说到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很多刚入行的人,一上来就想学说话,学应酬,学怎么看起来像个业务员。其实都错了。普通人最怕的不是吃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教室里很静,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清楚。
然后他继续道:“普通人最怕的,是你吃了很多苦,最后还是看不见路。”
这句话落下去,教室里没人立刻接。
像是所有人都听懂了,又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应。
苏晚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了一小团。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人,心口很轻地震了一下。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被这句话击中。
也许不是因为它多锋利,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有人把她心里那些一直模模糊糊的焦虑,讲成了有形状的话。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很努力,读书、考试、找工作,从来不敢松;也许是因为家里那种“只要你稳一点,别出差错”的气氛,让她习惯了把人生理解成一条窄路。
可陈寻这句话里,不是学校里的好学生逻辑,也不是家长嘴里的安稳逻辑——他像是在讲另一种活法:不是轻飘飘地说“去闯”,而是在告诉你,普通人的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苦白吃了,路还是没出来。
那一刻,苏晚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羡慕的,不只是这个人的能力。
她羡慕的是他身上那种——把世界看清以后,仍然知道路要往哪儿找的劲。
前排有个男生举手,问得很直接:“陈总,那像我们这种刚毕业的,最应该学什么?销售技巧?产品知识?还是客户关系?”
陈寻笑了笑:“都要学。但最先要学的,是别把自己看得太轻,也别把运气看得太重。”
那男生一愣。
陈寻接着道:“产品知识是基础,销售技巧是工具,客户关系是结果。可你们真正要练的,是判断。什么货能推,什么客户能做,什么账可以压,什么账一压就会把自己压死。会不会判断,决定你能不能从一个跑单的,变成一个能自己带盘子的人。”
有人在后排小声“哇”了一句。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最开始大家听培训,多多少少有点“完成任务”的意思。到现在,很多人已经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前排有人开始飞快记笔记,后排原本走神的人也抬起头来。那种被人带进节奏里的感觉很明显。
苏晚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公司愿意把七天培训都交给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讲话——是他一开口,别人会信。他不像在给新员工灌鸡汤,更像在把一群对未来还没有形状的人,硬生生往“现实”里提了一截。
中场休息的时候,培训室一下松了。
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围着前排讨论刚才的案例,有个胆子大的男生已经凑过去问名片。苏晚坐在原位,低头整理刚才记下来的内容,怕一会儿一乱,脑子里的东西就散了。
旁边的女同事凑过来,小声碰了碰她胳膊:“是不是挺厉害?”
苏晚点了下头:“嗯。”
“听说他年纪也不大。”对方压低声音,“公司里都在传,他是从业务员一步步做上来的。长得也还行吧?”
苏晚没接最后半句,只把笔帽扣上。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长得还行”这种事——她想的是,这样的人,得走过多少路,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休息十分钟后,培训继续。
这一轮陈寻讲的是渠道冲突和区域分销。他在白板上写案例,写着写着,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台下问:“如果厂家突然绕过一级代理,直接给终端供货,你们觉得,最先死的是谁?”
问题一出,教室里一下安静了。有人试探着答“二级代理”“终端门店”“地区业务员”,答案七七八八,都沾点边,又都没到点上。
陈寻听完,也没立刻说对错,只把视线在教室里慢慢扫了一圈。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场感。苏晚原本低头看笔记,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眼来。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间教室,短短撞了一下。
陈寻顿了两秒,开口:“中间第三排,白衣服那个。”
整个教室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当陈寻的目光穿透半间教室锁定她时,苏晚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前排同事的香水味混着白板笔的酒精味突然变得刺鼻,指尖压在笔记本边缘的触感格外清晰。她站起来时,折叠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觉得……”她的声音飘在空调冷气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页脚。父亲劝她考公务员时的叹息声突然闪过耳际:“分销听着像二道贩子,能稳当几年?”此刻这些话却像火苗般舔舐着她的喉咙。
她强迫自己直视陈寻的眼睛:“最先死的,未必是级别最低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男生撇了撇嘴,前排女同事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空调出风口“嗡嗡”震颤,陈寻的袖口在风里轻晃,露出一截金属表带的反光。
“是谁最依赖原来那套分销秩序,谁就先死。”话音落地时,她听见左侧传来圆珠笔“咔嗒”按动的声响,像是有人把这段发言钉进了时空。
讲台上陈寻的眉峰略微挑起,这个细微表情让她的脊椎绷得更直——像极了大学答辩时导师抽出她论文核心论点时的神情。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陈寻没打断,只看着她:“继续。”
苏晚咽了一下,顺着思路往下说:“如果一级代理靠的是区域控制权,那厂家直接下场,一级代理的利润模型最先被打穿。二级和终端可能还能转,甚至换供货方,可中间那层如果转不过来,反而更危险。因为它看起来离利润最近,其实最依赖规则。”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有汗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
陈寻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把问题答到这一层。
他点了下头,接过她的话:“对了一半。”
苏晚脸微微热了一下。
教室里有人笑,以为她答偏了。可陈寻下一句就把那点轻飘飘的笑压回去了:“你说到核心了,问题不在层级,在依赖。”他转身在白板上又补了一笔,“但还少一点——现金流。谁最依赖旧规则,又最扛不住回款变化,谁先死。生意不是死在道理上,是死在账上。”
教室里立刻有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苏晚站在那里,脸还是热的,心里却像被什么点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当众认可她,而是因为他没有糊弄,也没有因为她是新人就随手敷衍一句“不错”——他是真的在接她的话,认真往下推。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坐吧。”陈寻说。
她坐下的时候,旁边同事小声吸了口气:“你可以啊。”
苏晚低头翻开笔记本,表面上还算镇定,却发现笔记本边缘已被自己掐出五道月牙形的凹痕,耳朵也已经有点发烫。她盯着纸上的字,半天没落下一笔。
讲台上,陈寻已经继续往下讲了。可从那一刻开始,她听进去的不只是内容——还有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培训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了发灰的橘,电脑城里一天最热的时候也过去了,楼下仍旧吵,却没白天那么炸。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有人围着讲台问问题,有人赶着去吃饭,还有人一边下楼一边复述今天记住的几个词。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她今天记了满满十几页,字都比平时密。纸页边角有几处无意识按出来的折痕,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有几次她听得太投入,握笔握得太紧。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寻正站在讲台边,被两个部门主管围着说话。白衬衫袖口还卷着,侧脸线条在黄昏里显得很利落。他一边听,一边随手翻着资料,神情并不倦,像这种从早讲到晚的强度对他来说只是寻常。
苏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跟着人群下楼。楼梯还是来时那道楼梯,墙灰还是旧的,扶手还是掉漆的。可她踩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心里那种进公司以来一直悬着的虚感,忽然被什么东西压实了一点。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工作不只是上班、领工资、把安排做完——原来真有人能把“怎么活、怎么往前走”讲得这么清楚。
楼下闷热,街上人来人往,店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晚抱着笔记本,站在人流里,脑子里还是那个男人在白板前写下自己名字的样子。
陈。寻。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自己先怔了怔。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陈寻从楼梯口下来,身边没了刚才那两个人,像是终于从一整天的培训里脱了身。他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到了拐角处,忽然抬起眼。
那目光越过下楼的人群,落在人群边上的苏晚身上,停了两秒。
像是认出来了。
也像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