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深锁,晨雾未散。
林涑离宫之日,唯有年年奉命前来送行。
小宫女捧着包裹,神色复杂:“殿下昨日在望天楼受了风,身子不适,不便亲送。这是些换洗衣物与伤药,公子务必收下殿下的一点心意,免得她伤心。”
年年心中虽对这位平民小子颇有微词,毕竟他无视了小公主的示好。可主仆情深,年年只能压下不满,竭力成全殿下的意愿。
林涑接过包裹,指尖触到布料的温凉,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她这次的病情,可还严重?”
自突发惊厥又落水受惊以来,那位娇贵的小公主已断续静养了两月。病去如抽丝,加之五年前那场差点夺命的瘟疫,他怕这些意外让她本有旧疾的身体变得更为虚弱。
见他眼中确有关切,年年语气稍缓:“无大碍,只需避风静养几日便可。”
“那就好”,林涑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递了过去,“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劳烦年年姑娘将此信转交于她。”
年年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他:“没写什么惹人生气的话吧?殿下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
林涑微微一笑,眼底似有星光闪烁:“没有,算是……一点承诺。”
白纸黑字,或许比口头誓言更能安抚那颗惊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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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宫内,依旧药香袅袅。
顾玉瑄靠在软枕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眼神却有些游离。
望天楼的风虽让她昏沉半日,但睡醒后,心头沉重的负担和不安竟奇迹般轻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林涑的承诺,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走向终于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只要我今生善待所有人,不再重蹈覆辙,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
前世她逼死柳漓、逼反林涑,终致国破家亡;今生柳漓未见,林涑已去参军且立誓不叛。
今生十五岁的情况已然跟前世不同,或许命运真的已经开始转向。
[只要我不做坏事,把今生的不幸当作报应去承受,或许就能换来一时的安稳],心思单纯的公主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谨言慎行,不争不抢,只求活着。
心情放松后,她继续看着手上的话本,重生以来第一次不再被前生的恐惧包裹着。
那些话本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递到小公主面前的,话本里有从一而终的爱情、有忠诚互信的君臣、有肆意潇洒的江湖,所有的故事都是美好的。
权倾朝野的皇帝和母仪天下的皇后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他们的孩儿,连话本里的虚假人物都有好结局。
“殿下,我回来了”,年年的轻声通报打断了她的思绪,走过来的她双手将信件递上前,“这是林公子给您的。”。
顾玉瑄手中的话本滑落一角,她盯着那薄薄的信封,心跳骤然加速,[是恩断义绝?还是……]
她脸色微白,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他也重生了?记得前世的一切,准备秋后算账?]
恐惧又如潮水般涌来,她脸色微白,指尖微颤:“先……先放下吧,我待会儿再看。”
年年退至一旁,静静守候。
顾玉瑄盯着那薄薄的信封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双手微颤地拆开。
两张信纸滑落。
第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我林涑,此生不做不利于顾玉瑄与云国之事。以此为据。]
右下角落款签名,按着鲜红的手印。
顾玉瑄瞳孔微缩,震惊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安宁。
如同在无尽迷雾中漂泊良久,忽然看见了点点微光。
眼眶微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真是个奇怪的人。明知道一纸空文未必能当真,却写得如此郑重。]
可偏偏就是这十多个字,让她那重生后仿佛依旧在虚无中飘荡的灵魂,重新落回了实处。
她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张信纸折好,珍重收好,这才打开第二张。
这一张写得颇长,辞藻甚至有些过于斟酌。信中言及感谢这两年的教导,坦言因身世卑微欲先建功立业,又解释并不讨厌她的任性,只是不知如何相处。最后写道:“如若不弃,待我在军中立足,再与殿下重新认识。”
顾玉瑄看得云里雾里,文学造诣有限的她琢磨着弯弯绕绕的句子,终于得出结论:[他不怪我抓他进宫!等他有所成就后,我们还能做朋友!]
单纯的小公主开心了,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只要我安安分分的,林涑应该不会成为灭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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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苍云按时送来汤药。
往日里,小公主总是愁眉紧锁,今日却眉眼弯弯,整个人透着股难得的生机。
“殿下今日心情不错?”,苍云将药碗放下,雪发垂落肩头,清冷中带着几分温和。
“嗯嗯!”,顾玉瑄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涑立了字据,他保证不会伤害我和云国!嘿嘿嘿~”
少女眉眼间两个月来的阴霾消散了不少,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像是一朵被风雨打得濒临凋零的花忽然遇到了晴空。
苍云心中轻叹。
如此天真,竟将一张纸视作护身符。
可他终究没扫她的兴,只柔声道:“殿下欢喜便好。先把药喝了,温度刚好,此刻喝最不苦。”
顾玉瑄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鼓着腮帮子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还要喝多久啊……”
“二十日”,苍云如实回答,见她快哭出来,便拿出一个小纸包,“喝完药,吃些糕点便不苦了。”
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温热的纸包,顾玉瑄抬头看向苍云,目光忽然一凝:[前世……苍云是怎么死的?]
前世死前惨重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
她重生后见过的每一个人,前世似乎都惨死了。唯独林涑活到了最后,因为他就是灭国的统帅。
而苍云……
她恍惚记得,前世直到她跳下城楼,都未曾听闻国师死讯。
或许是他隐世不出,躲过了战乱?又或许是柳城与林涑只为报复皇室,未对这位超然物外的国师下手?
可苍云在云国地位超然,若有人想重创国运,杀他祭旗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因为我今生的某个举动,导致他提前遭遇不测呢?],顾玉瑄呼吸一滞,恐慌如藤蔓般再次缠绕心头。
天意难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她如今的一举一动,又已经埋下了悲剧的导火索呢?
“?”,苍云疑惑地看着她。
前一秒还笑靥如花的小公主,下一秒便脸色煞白,身躯微颤,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
他眉头微蹙,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嗷!”,被打断思绪的顾玉瑄吃痛,捂着额头委屈地瞪他:“过分!我还是个病人!”
“嗯,正因殿下是病人,才不该胡思乱想”,苍云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放缓,“若是担心臣,臣心领了。臣自有自保之法。殿下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养好身体。”
恐慌消散了些许,顾玉瑄的任性劲儿却又上来了。
“你敢打我!过分!”,她气鼓鼓地嚷嚷,仿佛很痛一般捂着被轻敲的地方不放,“我比你小五岁!我还是个女孩子!一个生病的女孩子!”
苍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逻辑弄得一愣,见她真气得要挠人后连忙安抚:“抱歉,臣只是怕殿下钻牛角尖,加重病情,您现在需要心情放松地养病。”
“我不管”,顾玉瑄图穷匕见,把那碗药往前一推,“我……”
“不能”,没等她说完的苍云就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早已料到这一出,“今日的药,没昨日那么苦。”
“你昨天、前天、大前天也是这么说的……”,顾玉瑄很是委屈,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
她磨磨蹭蹭端起药碗,闭着眼灌了一口,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苍云静静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愿这劫后余生的小公主,此生能顺遂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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