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且失真,她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阿榆,你穿得什么衣服?让我找找你在哪?”
他的情绪依旧高涨,背景音里能听到他正在穿过人群,偶尔有路人碰到的道歉声。
“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你来了,我很开心。”她终于酝酿好情绪。
江风吹过裙摆,缎面窸窣轻响。她下意识侧身,身形蓦地一凝。
一片粉白缎子覆在深灰色休闲裤上。
裙摆下缘不知何时搭上了梁勖的裤脚,她仓皇一惊,脚踝微微后撤,却听到清脆的快门声。
桑榆转头望去,女摄正低头翻看显示屏,啧啧道:“这张抓拍很不错哎,很有故事感。”
“你在和谁说话?”贺子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我在拍照,马上就好。”她攥紧手机,压住砰砰心跳,“子岐,你别动,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正想赶紧结束这场兵荒马乱,余光却瞥见梁勖走过去和女摄说了句话。女摄摆摆手,开心离去。
随后,他把搁在空椅上的纸袋拎起来,神色无波无澜,“子岐来了?”
桑榆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他把纸袋往臂弯里一挂,白色T恤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游人的潮水里。
桑榆则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她越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肩膀,直到贺子岐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几步之外。
但他的视线从她身畔掠过,没有停留。
差点擦肩而过。
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贺子岐回头,表情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定格。
骨相本就完美的女孩子,盛装打扮,更是美得让人屏息。
“阿榆。”他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一会儿,“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桑榆弯起唇角,把刚才一路小跑喘乱的气息摁回胸腔。
“谢谢。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就不叫惊喜了。”他牵起她的手,“我打电话问了你室友杨柳,她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
夜市的人潮比傍晚更密了,街边被小吃摊占满。
那家烤冷面还在排着长队,队伍微微堵住了他们的路。
贺子岐眉心凝起,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真是搞不懂,这种路边摊为什么这么多人排队,真的不嫌脏吗?”
桑榆愣了一下。
那份烤冷面她后来没再吃,本来还想再买一份。
她舔了舔唇,最后只是默默闭上,那人排队的画面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秒,就被她强制按下。
“谢谢你愿意过来。”她抬起头,左侧酒窝重新浮起,“你来陪我过纪念日,我也想送你个纪念品。”
“好,今晚我可以一直陪你。”
逛了几圈,桑榆终于找到一家装潢雅致的手作店铺。
店里挂着各色珠串和刺绣香囊,空气里浮着草药的淡香。
苏绣香囊摆在丝绒托盘上,绣着缠枝莲和如意云纹,旁边立着一块手写小木牌:艾草驱邪,茉莉安神,檀香静心,桂花招贵人。
她弯腰挑了很久,先拣了一只檀香的给贺子岐。安神静气,他公司的事忙,睡眠大概不太好。又拣了一只艾草的给外婆,保平安,不招病。
正犹豫要不要买第三只,店主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她。
“姑娘,这艾草的最实用。你们年轻人常年在外的,保平安健康。”
平安健康。
倏然,她想起之前那人滑雪的伤,或许每一次腾空都有风险。
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给过。买一只香囊当回礼,不算过分吧。
她多挑了一只艾草的,暗绿缎面,睡莲花纹,和外婆那只的花样不一样。
“怎么买三个?”贺子岐接过她递来的一只,低头端详。
“送你一个。”她把第二只小心地收进包里,“另一个带给外婆。”
“那还有一个呢?”
她手指在第三只香囊上停了半晌,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它和外婆那只并排收好。
“这个送给我妈。”
贺子岐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在你心里,原来和外婆和桑姨是同等地位呀。”
桑榆没作声,手提袋的细绳在指尖绕了一圈,勒出一道浅浅红痕。
一只给外婆。
一只她说了谎。
走出店铺时夜色已浓,不远处传来鼓点声,欢快而密集。
人群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集,有人举着荧光棒,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地指着街角。
桑榆正驻足张望,身旁有女孩欢呼出声。
“哇,被我赶上了音乐节的花车巡游!”
目之所及,是一辆缀满霓虹灯带的花车,车头上立着一只巨大的发光白鸽,翅膀缓缓扇动。
跟在后面的方阵穿着各色民族服饰,手风琴和冬不拉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街都被音乐盈满了。
贺子岐牵着她的手站到街边,避开人群。
桑榆正想把被挤歪的发簪扶正,目光不经意越过花车,蓦然顿住。
街对面,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周边夜灯开得很吝啬,唯独上方那盏路灯亮得慷慨,将他乌黑的碎发和冷白肤色衬得界限分明,整个人干净得像加了一层富士滤镜。
他手里没再拎那些纸袋,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里,衬得周围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桑榆的手停在发簪上,忘记放下来。
花车缓缓驶过他们之间,彩灯把他的脸染成了海底星空。
她看见他微微侧过身,撩起眼皮,随意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那道目光越过迷离灯光,璀璨花车,清浅地停在她脸上。
一瞬很短。
短到她来不及分辨他看的是她,还是她身边的贺子岐,又或是恰好望向了这个方向。
巨型公主城堡花车缓缓驶过来,阻断了她的视线。城堡的塔尖缀满了金色灯珠,窗户里还有旋转的公主玩偶,美轮美奂,却走得很慢。
待到花车过去,对面那个位置已经被新涌来的游客填满。
桑榆踮起脚尖望了望对面,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肩。
桑榆偏头,撞见贺子岐疑惑的目光。
“在看什么?”
“在看那家奶茶店。”
她指了指街对面排着长队的奶茶铺,灯箱上印着俄文和中文两种菜单,“想买一杯,又怕太晚了睡不着。”
谎话说得顺溜,顺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桑榆长睫颤了颤,这是今晚第二次,为了那个人撒谎。
“睡不着有什么关系。”
贺子岐的声音悄然落下,“今晚和我一起住酒店,我们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再睡。”
桑榆惊慌抬眸,正正捕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
她顷刻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谈恋爱之前她给自己做过心理准备,都是成年人了,如果感情到了那一步,顺其自然也没什么。
她又不是贞洁烈女。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真的骗不过自己。或许是他们对彼此还不够熟悉,现在还无法坦然地交出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我还需要时间,我还是回宿舍吧。”
贺子岐沉默片刻。
花车巡游的尾阵正从他们面前驶过,鼓点欢快,彩光流转,把他们之间的这片无言衬得更为寂静。
“好,那我送你回宿舍。”
他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飘带拢到肩后,“不用说对不起,我女朋友永远都有说不的权利。”
夜风拂来阵阵凉意。
回基地的路上,贺子岐开着车,车载音响放着轻爵士。他没有再提酒店的事,也没有追问她在江边和谁一起拍照。
桑榆靠在副驾椅背上,觉得自己应该被好好骂一顿。
杨柳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贺子岐有没有给她惊喜。她咬住下唇沉吟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躺到床上已是深夜。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溅进来,在天花板上荡出一道银河。
桑榆盯着那道月光,恐怕今晚是睡不着了。
她把手机摸过来,点开温洛的对话框。
挣扎许久,才缓缓敲出一段难以启齿的字:【你感觉一个男生对你有好感,是错觉的概率有多大?】
温洛秒回三个问号,一个语音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桑榆做贼心虚地看了眼熟睡的杨柳,躲进卫生间,关上门小声接了。
“谁对你有好感?”温洛霹雳啪嚓地追问,“不是贺子岐吧,你俩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桑榆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棉质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是褪去脂粉的素净。
可她的眉头拧在一起,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温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还记得我高中暗恋的那个体委吗?”
“记得。”
“那时他经常来找我借笔记,我发烧他还翘课去医务室看我。所有人都说他喜欢我,我也觉得,然后我就表白了。”
桑榆听见她叹了口气,“他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问我:你觉得你和你闺蜜桑榆谁更好看?”
桑榆怔了怔,她不知道表白这件事,温洛从没提过。
“所以你看,你觉得他对你好,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但男生不一定这么想。”
温洛字字珠玑,一锤定音:“不要一厢情愿。”
“人家什么都没想,你已经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要干这种蠢事,尤其你还有男朋友。”
桑榆无地自容,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她不知道出轨的人都是怎么过的,但今晚发生的这点事,就足以让她紧张到快要死掉。
可贺子岐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这样被对待。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00。
桑榆深吸一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此刻起,她会和贺子岐好好在一起。
……
今天正好周六,每周的双休日。
贺子岐周一就要飞回京市,桑榆陪他在哈市市区闲逛了一上午,逛了索菲亚大教堂,喂了鸽子,吃了顿地道东北菜。
下午他定了私人影院,说环境好,安静,让她好好放松放松。
影院在商场顶层,走廊里铺着地毯,灯光调得很暗。
服务生引他们进了一间包厢,长沙发宽得能躺下两个人,真皮布料,靠垫松软,银幕占了整面墙。
桑榆窝进沙发一角,贺子岐把毛毯抖开盖在她膝盖上。还特意选了她爱看的悬疑推理片。
灯光一关,只剩银幕上跳动的预告片光影。
贺子岐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声:“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桑榆点点头。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杯柠檬茶,桑榆剥了颗砂糖橘,橘瓣上凝着丝络,她撕得整整齐齐。
门很快被推开,一个人影从身前掠过。
贺子岐似乎回来了,他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沙发垫微微下陷,他坐到了她旁边。
银幕上正播放着紧张刺激的追逐戏,和紧密的电子鼓配乐相得益彰。桑榆盯着银幕,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把橘瓣往旁边递过去。
指腹似乎碰到了什么。
桑榆顿了顿,不是手指。
那东西柔软得过分,携着潮湿与温热,像热带雨林里两片刚被雨水浸透的叶子,轻轻合拢,裹住了她的指腹。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牙齿轻轻叼住了橘瓣的边缘,从她指间抽走。
整个动作不过一两秒,但她指腹上那片微痒湿润的触感还在。
桑榆猛地扭头,眸光倏尔定住。
男生靠在她旁边的沙发垫上,一条腿曲着,姿态松散,正嚼着那片砂糖橘。银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幽幽明明地浮动,把他的五官映得诡谲绮丽。
他喉结轻滚,舌尖探出来,舔了舔上唇沾着的橘汁,慢悠悠地瞧向她。
追逐戏恰好结束,画面暗下来,转场到一间灯光昏黄的酒吧。
桑榆猝然弹开,后腰撞上沙发扶手,差点摔倒。
她声音都变了:“你——”
梁勖神情清明疏朗,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怎么了?”
“怎么是你。”她放低音调,但抑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上蹿的慌张,“贺子岐呢?”
“他让我来的。”
“那你怎么不说话?”她怒目直视着他。
“你也没问。”
血液刹那奔涌,一路冲到头顶。
桑榆的脸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忿道:“你故意的。”
梁勖摊了摊手,神情无辜,一双桃花眼漆黑如潮。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行,那你就呆这儿吧。”她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电影才开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清清浅浅的,“包厢都定了,别浪费。”
桑榆没有回头,盯着前面那扇紧闭的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花车巡游的鼓点更密集,在耳膜上敲出濒临爆炸的喧嚣。
“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安静了几秒。
光影在流转,音乐在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那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而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门缝,万一它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桑榆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银幕的光散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冷调的银边,但那双眼睛落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她盯着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
梁勖仰头看她,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拽回到沙发边。
她没站稳,单手撑住了他身后的沙发靠背,整个人几乎俯在他上方。
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脖颈和前胸。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两个人都凝滞了须臾。
他凝望着她,银幕的光在他眸中璀璨跳跃。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对你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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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核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