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像煮沸的金水一般翻滚流动,光丝震颤的嗡鸣充斥整个夹层空间。方才那道藏在帷幕深处的嗤笑消失之后,周遭的嘈杂却没有半点衰减,众生的祈愿与怒骂交织成持续不断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撞在予安铺开的黑雾屏障上。
黑雾表层不断泛起细碎的灰雾涟漪,每一次撞击,都消耗着予安的力量。他眉峰微蹙,袖口涌出的黑雾又厚重几分,将温肆与穆仰护在圈内。
“这些幻影不会直接动手厮杀。”予安低声提醒,目光扫过不断变换形态的光影,“它的手段是篡改所见,用我们心底最在意的命运假象,劝我们收手,或者逼我们主动出手伤害白昼。只要我们信了幻象,棋局就赢了。”
穆仰横握短刃,刀刃上流转的光影像流水般滑过金属表面。他没有贸然挥刀,只是凝神分辨虚实。“幻境是截取我们各自心底的执念造出来的。每个人看见的幻象,会不一样。千万不要独自跟着幻象走,一旦分散,幕后的东西就能逐个击破。”
温肆抬眼望向悬浮的光台。白昼依旧立在那片神光中央,千疮百孔的白袍随风轻轻颤动。那些裹挟怨恨的光碎片还在持续击打他的本源,金色的神血顺着伤痕缓缓流淌,一落到光台上,就化作一缕微光融进整片光影秘境。
白昼垂着手臂,没有动用神光防御。
“幕后之物不能直接杀死我。”白昼的声音穿过喧嚣,清晰落到三人耳中,“我的本源是这片光影交叠处的根基,我消亡,秘境随之崩塌。它的目的不是杀我,而是保住契约,保住这盘可以持续吸食我本源的棋局。所以它只会制造幻象,诱导你们做出错误抉择。”
话音未落,前方流动的光影猛地一滞,随后轰然散开。
温肆眼前的光影重组,一幅清晰的画面凭空铺展在虚空。
他看见契约被斩断,枷锁碎裂,白昼挣脱光丝的束缚,神光冲破光影帷幕,漫溢到无数其他秘境之中。可那不再是温和的光,而是失控狂暴的洪流。无数秘境空间被神光冲垮,秘境里被困的执念、亡魂全部被释放,无数试炼者卷入灾难,哀嚎遍野。幻象之中,温肆看见自己站在毁灭的中心,所有灾祸,都源于他们此刻做出的选择。
一个缥缈的声音在他识海里低语:看见了吗?你以为是救赎,实则是一场更大的浩劫。就此停手,不要斩断光丝,维持棋局,才是保全所有世界的办法。
温肆静静看着这幅灾难图景,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的记忆碎晶。碎晶微微发凉,没有产生任何共鸣。
“是假的。”温肆平静开口,“这是推演出来的最坏可能性,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神光的失控,是幻象刻意放大的结果。”
他早已知晓,白昼本身并不渴求毁灭。被囚禁千万年,他承受的是众生的情绪重压,而非毁灭的**。幕后之物刻意挑出无数种悲剧未来,单独把最恐怖的那一种推到他眼前,以此恫吓。
幻象在温肆面前微微扭曲,图像开始褪色,却没有消散,转而扑向予安。
予安视野里的光影骤然一变。
他看见,一旦白昼挣脱契约,获得自由,这尊掌控命运的神,会拥有改写所有过往的能力。永夜藏书馆里那些尘封的旧事,那些执念琉璃承载的遗憾,全部可以被神光抹除。幻象里,予安看见所有他曾经放不下的遗憾被强行抹平,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是——那些记忆消失的同时,连同他自身的存在,也一点点淡化。
“所有遗憾被抹去,你也就不再是你了。”那道低语又一次响起,“别救他。他的权能会篡改你的过往,吞噬你的记忆。”
予安的黑雾微微翻涌,有一瞬间的晃动。那些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很少触碰的旧事,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幻象精准抓住了这一点。但仅仅片刻,黑雾重新稳定下来。
“就算命运可以改写,也不该由别人替我决定,要删掉什么记忆。”予安淡淡回应,“我的过往,由我自己承担,不必借神光之手消除。”
幻象受挫,立刻转向穆仰。
穆仰眼前光影一变。
他看见小队决裂。救出白昼之后,白昼拥有的神光力量,力量滋生傲慢,昔日同伴反目。温肆被神光重创倒下,予安的黑雾被光焚烧殆尽。穆仰孤身一人,握着这把短刃,被迫与白昼对峙,在无尽光影里厮杀。幻象把未来的背叛刻画得栩栩如生,画面里鲜血漫过光台,到处都是破碎的光屑。
“救他,就是引狼入室。”低语蛊惑,“神终究是高高在上的,现在的柔弱苦难,全都是伪装。等枷锁解开,他便不再是这副任人欺凌的模样,到时候你们都拦不住他。不如现在,趁他无力反抗,直接终结棋局。”
穆仰眼神没有动摇,刀刃轻轻敲了敲身侧的黑雾屏障,发出清脆一响。
“如果他想要动手,在我们踏上这片秘境的那一刻,他就可以调动神光。”穆仰沉声说,“他一直没有主动攻击我们。苦难是真的,伤痕是本源之上的印记,伪装不出。”
三个人依次扛住了幻境的蛊惑。
帷幕之后的幕后存在似乎恼羞成怒,整片光影空间剧烈震荡,无数幻象同时炸开,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种真假未来一同在虚空闪现,纷乱的光影几乎填满视野。祈愿、怨恨、悲剧、虚假的圆满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编造的幻梦。
【秘境提示:幻局生效。命运有千万分支,但没有任何分支,是幕后之物不想让你们抵达的那一条——契约断裂,王获得选择的自由。】
白昼抬眼,银金色神光从他躯体缓缓向外流淌。这一次,神光不再编织命运,而是化作细密光流,扫过漫天幻影。凡是被神光触碰的虚假图景,都像薄冰遇日光,一点点消融。
“我能看见所有推演的命运,可我没有能力把它们变成现实。”白昼轻声解释,“神光只能看见可能性,不能强行落笔定结局。幕后之物刻意混淆‘可能发生’和‘必然发生’,让你们以为,只要解救我,悲剧就一定会降临。”
“契约的根源在哪?”温肆抬声问,目光穿透漫天光影,望向帷幕深处。
白昼的视线投向夹层最幽暗的那一处,那里光与暗缠绕成一团浑浊的灰影,藏在所有光丝的交汇节点之后。
“在光影交汇的原点。”白昼缓缓说道,“那是最初订立契约的地方。不是一处固定的地点,它藏在所有祈愿与诅咒汇集的缝隙。所有光丝都往那里汇聚,那是幕后之物扎根的位置。它并不具备强大的正面战斗力,它的力量,来自这份契约本身。只要契约存在,它就能源源不断吸收从我的本源溢散出来的力量。”
予安将黑雾分出一缕极细的丝,顺着光影缝隙,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团灰影探去。黑雾一路穿过漂浮的记忆碎片,避开汹涌的情绪光流,慢慢靠近那处原点。
片刻之后,予安的脸色沉了几分。
“找到了。”予安缓缓开口,“它没有实体,是依托契约诞生的‘寄生意识’。它本身,就是被无数‘愿望落空的不甘’凝聚而成的产物。当初,是它诱导最早一批前来许愿的生灵,把所有命运托付给神光。它告诉他们,神可以包揽一切祸福。”
这便是埋下的那个伏笔。不是人们一开始就主动定下契约,是这团寄生意识,在最开始悄悄诱导众生,将所有的期待与罪责一并押给白昼。契约一旦成立,它就藏在契约的缝隙里,永久寄生,靠着白昼承受的痛苦来壮大自身。
穆仰思索片刻:“直接攻击寄生意识没用,它依托契约而存在。契约不灭,它就可以在光影里不断重生。我们不能先杀它,要先瓦解契约根基。”
温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连接白昼,延伸向四面八方的巨大光丝上。
“光丝是契约的载体。但是不能粗暴斩断。强行一刀切断,积攒千年的情绪洪流会瞬间爆发。我们要做的,是一点点解开契约绑定,告诉所有附着在光丝上的执念幻影:命运只能由自己承担,不能托付给神。”
白昼轻轻颔首。
“我可以配合你们,释放神光,把这个真相,传递给每一缕光丝承载的执念。但我的力量,会在这个过程被大量消耗。一旦开启,寄生意识会拼尽全力制造幻境、扭曲信息,阻拦我们。它会扭曲我的话语,把真相篡改成谎言。”
白昼抬手,一道纤细柔和的金色神光,从掌心飘出,悬在半空微微闪烁。那道神光没有压迫感,安静得像一缕日光。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话音刚落,那团藏在光影深处的灰影骤然翻滚起来。无数光丝剧烈抖动,刺耳的咆哮声从光影夹层深处传来,不再是之前那一声淡淡的嗤笑,而是无数不甘情绪汇聚在一起的嘶吼。漫天光影疯狂翻涌,新一轮幻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一次,幻象不再是单独针对每个人心底的执念,而是模拟无数死去的许愿者,化作无数张痛苦面孔,蜂拥围拢过来。
“你们凭什么毁掉我们的寄托!”
“没有神承担苦难,所有灾祸就要落在我们身上!”
“停下!不许解开契约!”
一张张面孔扑到黑雾屏障上,撞击、嘶吼、痛哭。光屑飞溅,黑雾屏障的涟漪越来越密集,予安的额角渗出一丝薄汗,依旧死死撑住屏障。
穆仰脚步前移,站在屏障最前方,短刃横在身前,目光冷静地扫视不断扑来的幻影洪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温肆看向光台上的白昼,缓缓开口:“开始。”
白昼闭上双眼。
浩瀚的神光从他千疮百孔的身躯奔涌而出,金色光流顺着一根根命运光丝蔓延出去,流入无边无际的光影帷幕,向着千千万万附着在光丝之上的执念传递话语。
【神光宣告:
祈愿可以寄托,但命运不可代管。
祸福本由人行,苦难不该独由一神承担。契约,并非不可解除。】
寄生意识疯狂扭曲神光传递的讯息,试图篡改字句,可白昼本源发出的神光自带真实印记,篡改只能维持短短一瞬。
光影夹层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就此展开。一边是寄生意识拼命维系棋局,一边是神光一点点消融契约的绑定。一根根光丝上附着的执念,有的激烈抗拒,有的陷入迟疑,还有的,在听见真相之后,开始慢慢松动。
有的幻影停下怒骂,怔怔地悬浮在光影之中,反复回味那一段话。
是啊。
他们许愿,期待神改变一切。可若是愿望没能成真,凭什么全部罪责,都要由这尊被困住的神独自扛下?
一缕细小的光丝,轻轻颤动,然后悄无声息地断开。
第一根契约光丝,松脱了。
光点飘散,融入光影,不再连接白昼。
【提示:契约绑定度下降。当前绑定度:97%。】
帷幕深处的灰影猛地剧烈翻滚,发出一声充满暴怒的尖啸。
仅仅只是开始。还有无数根粗大光丝,依旧牢牢捆缚着白昼。这场解开契约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白昼身子微微一晃,本源大量流失,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渗出更多细碎金光。他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定,继续催动神光,顺着光丝,传递真相。
温肆、予安、穆仰三人,守在光台之下,抵挡着寄生意识催生的无边幻像,为白昼撑起一片不受打扰的空间。光影交叠处,命运棋局,正在一点点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