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轩的暖阁自小殿下降生那日起,便成了王府中最特别的一处所在。
窗明几净自不必说,空气中常年飘着淡淡的、煮沸晾凉的金银花水气息,那是她坚持每日用来擦拭家具和地面的。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董蓁蓁那些“古怪”规矩。
不管是乳母周氏喂奶,还是其他伺候小殿下的嬷嬷,只要是抱小殿下前,董蓁蓁总会让她们先净手,那净手盆里的水是用艾叶煮过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起初有嘴碎的嬷嬷暗自嘀咕:“小殿下虽说金枝玉叶,但咱们的手又不脏,何至于此?”“从前伺候先头几位小主子也没这般讲究……”
董蓁蓁不争辩,只每日坚持。渐渐地,那些嘀咕声小了——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被董蓁蓁这般精心照料的小王爷,自出生后竟一次红疹、腹泻都未生过,比起前头几位未满月便多病多灾的小主子,康儿显得格外“皮实”。
李夫人起初听闻这些“多事”之举,也曾召董蓁蓁问过。董蓁蓁恭敬回禀:“夫人,小殿下年幼体弱,外间病气易从口手而入。老话讲‘病从口入’,净手虽繁琐,却能防患于未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且奴婢每日记录小殿下饮食、睡眠、便溺时辰,若有异常,也能及早察觉。”
说着呈上一本素面册子,李夫人翻开,册子细细查看良久,发现上面竟然连每日按摩右腿的次数都记着。
李夫人合上册子,轻声道:“你有心了。”自此,再无人敢非议董蓁蓁那些“多余”的讲究。
小殿下满月那日,王府悄悄办了场简单的宴。夜里孩子不知为何哭闹不止,几个嬷嬷轮流抱也无用。董蓁蓁刚从李夫人处回来,闻声快步进屋,接过孩子。
她没有急着摇晃,而是先借着灯光仔细查看——掰开小手,未见异样;轻按腹部,孩子哭声稍顿。
她忽然想起白日宴上,看向周氏问道“乳娘今日可吃了些不常吃的东西?”
周氏一愣,讪讪道:“就、就尝了块鱼鲊。”
董蓁蓁了然,鱼鲊是用茱萸腌制而成,鲜香酸辣。
她将孩子竖抱,让那小小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手掌轻轻拍抚他的背,哼起了一首调子奇怪的歌——那是她记忆中二十一世纪的摇篮曲,歌词早已模糊,只剩舒缓的旋律。
声音轻柔,调子绵长。奇迹般地,康儿的哭声渐渐低了,转为细小的抽噎,最后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奶嗝,沉沉睡了。
满屋人静默无声,看着董蓁蓁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拖了张绣墩坐在榻边,就着灯火,继续缝一件孩子的小衣。
那一刻,暖房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小殿下认人了。
小殿下两个月时,开始会盯着人看。他最喜欢看董蓁蓁,那双纯净的眼睛会追着她的身影,当她伸手逗弄,他会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李夫人有时会过来,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她看见董蓁蓁如何耐心地一遍遍按摩孩子那只有异的右腿,看见康儿如何在她怀里安稳沉睡,看见暖阁里永远洁净有序的一切。心中那份因孩子残缺而生的隐痛与恐惧,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安稳中,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信任,便是在这样的注视中,悄然累积。
一日午后,董蓁蓁终于抽空做完了一样东西——不是给小殿下的,而是给冯保的。
那是个手笼。深青色杭缎面料,内衬絮了厚厚一层新棉,捏在手里柔软蓬松,因填充得足实,微微有些沉手。董蓁蓁特意选了细密柔软的棉布做里子,针脚缝得又密又匀,边角处都细细滚了边,确保不会磨手。眼下天渐渐凉了,正好派上用场。
原本她是再没机会送东西给冯保的——裕王府在皇城外,文书房在皇宫内,她一个小小侍女,若无正经由头,连宫门都靠近不得,更别说递东西进去。
转机出现在十月初某天。那日她去库房为小殿下挑选衣料,正抱着一匹云纹软缎出来,在廊下转角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小心!”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她怀中即将滑落的料子。
董蓁蓁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张极为出挑的面容——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他穿着浅青色贴里,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
若非这身内侍服饰,这相貌说是哪家精心娇养的闺秀也有人信。董蓁蓁瞬间想起从前在针工局时,大宫女们窃窃私语议论的“狐仙”。
原来是他。
“没撞着吧?”张鲸已将料子重新抱稳,笑容明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声音清润,语气爽利,“这云纹缎子滑手,姑娘一个人抱,仔细摔了。”
董蓁蓁定了定神,福身道:“多谢公公。奴婢是怡然轩的蓁蓁,来为小殿下取料子。”
“我知道你。”张鲸笑得更深了些,眼中闪过好奇与善意,“春棠姐姐常提起,说你把小殿下照顾得极妥当。”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匹缎子,“我叫张鲸,正好要往前头去,顺道帮你送回去吧。”
董蓁蓁微怔,忙道:“岂敢劳烦公公……”
“不麻烦,顺路的事儿。”张鲸已迈开步子,回头冲她眨眨眼,“走吧,今日虽然风不大,但抱着走一路也累人。”
他步履轻快,抱着料子走在前面,背影挺拔,透着股尚未被深宫完全磨去的鲜活生气。一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仆役,他都笑着打招呼,言辞爽朗,人缘显然不错。
到了怡然轩院门,他将料子交给迎出来的小丫鬟,拍拍手,对董蓁蓁笑道:“成了。往后若有重物要搬,只管叫人去书房那边寻我——我常在外头跑腿,力气有的是。”
“不知公公平日……可会入宫去?”董蓁蓁问得谨慎。
张鲸眉梢微挑,随即了然:“常去的。王爷的文书、节礼单子,皆需入宫备案呈送。”他看了看董蓁蓁的神色,主动道,“姑娘可是有东西要递?只要不是违禁之物,顺路捎带不过举手之劳。”
这话说得通透又爽快。
董蓁蓁心头一松,面上却仍持着分寸:“是有些御寒之物,想带给文书房的冯管事。只是不知是否唐突……”
“冯保冯管事?”张鲸略感意外,却未多问,只爽快点头,“成。我月末便要往宫里递王爷的秋贡单子,正好要去文书房,定给你带到。”他笑容明朗,“姑娘只管备好,进宫前我来怡然轩找你取。”
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或令人不安的探究。
董蓁蓁真心实意地福身:“多谢公公。”
张鲸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走了。”
他转身离去,浅青色的身影在秋日长廊下渐行渐远,步履轻快,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手笼送到司礼监值房的时候,冯保正在整理一批奏章。
张大受轻手轻脚进来,手中捧着个素布小包:“大人,是裕王府总管的义子张鲸捎来的,说是……是董姑娘托他带给您。”
冯保动作一顿。
他接过那包袱,入手沉实柔软。解开布包,一双深青色杭缎手笼静静躺在掌中——针脚细密均匀,边角滚得平整,捏上去厚实蓬软,显然絮足了新棉。
“是董姑娘托张鲸那小子带来的。”张大受低声补充,“听说她如今在裕王府专司照料小殿下,日夜不得闲,竟还惦记着给您做这个……”
冯保沉默着,他将左手缓缓伸进手笼。内里絮的棉花蓬松柔软,瞬间包裹住微凉的指尖,那股温吞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尺寸恰好,不松不紧,显然是依着他手掌大小估算着做的。
他垂眸看着,心底某处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原以为出了宫,山高水远,那点微末的牵连便该淡了。却不曾想,她竟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