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晨雾消散,万丈金光齐齐奔涌而下,浮动跳跃在初醒的天地间。
孙明月一身浅灰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棕色腰带,浓密的黑发利落地盘成圆髻。
在日光的照耀下,周身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雪白的杏面上细软的绒毛分明可见。
她低垂着头,静静地站在官驿门口出着神。
天还未亮,她便早早候在了这里,只是一遍遍通报过后,传话的一直拿理由搪塞,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这让人心里不得不犯嘀咕。
即便梁之行要拿乔,也不该如此晾着她,毕竟矿山之事对他同样重要。
她耐着性子,再一次上前询问。
不多时,一个瘦瘦的小太监从里面走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孙、孙家主,您、您还是请回吧。”
“哦?梁大人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孙明月皱了皱眉头,疑惑问道。
小太监一听这话,更不敢抬头看她了,搓着皱巴巴的衣角,面露难色。
“大人他、他今天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身体不适?”孙明月眉头拧得更紧了,往前逼近了半步,满是怀疑地质问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这么就突然不适了呢?可请了郎中来?”
小太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停顿了好久,才磕磕巴巴地回复道:“大人、大人他昨晚染、染了风、风寒,方才、方才郎中来过了,喝、喝了药刚睡下。”
这话说出来和骗鬼有何区别?孙明月自然是不信的。
看着面前这颗越埋越低的脑袋,答案已昭然若揭。
不欲再问,她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善解人意道:“既然大人抱恙,民女也不便多扰,烦请您转告大人,民女改日再来拜会,望大人早日痊愈。”
说罢,她转身径直离开,可就在背过身子的一刹那,温和收起,寒意乍现。
坐在打道回府的马车上,她轻阖着眼,心中满是费解。
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更何况昨天他明明表现出了同意的倾向,不过一个晚上过去,他就突然改主意了?
是有人挑拨离间?还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
就在她反复猜度时,马车缓缓停下。
她迅速掀帘下车,抬步就往府里走。
与此同时,在外打探消息的黑衣人也从侧门而入,刚好碰到经过此处的孙明月。
他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行礼,急声禀告:“大小姐,官驿传来消息,梁大人他失踪了!”
“什么!”
孙明月下意识拔高了声音,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马车上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是如此荒谬的答案。
“失踪?在官驿里失踪?”
堂堂司礼监掌印,天子近侍,身边护卫高手如云,可结果在自己下榻的官驿内凭空消失?
“对!”黑衣人点了点头,肯定道。
他怕大小姐不信,忙解释补充道:“消息是从一仆役口中漏出的,说是今早去洒扫时,这位梁大人就已经不见了。现在东厂的人到处搜查,但对外秘而不宣。”
一字一句在孙明月耳边炸响,她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脚下发软,扶住一旁的石榴树才勉强站稳。
如果他真的遭遇不测,那昨晚他们谈的协议算什么?
贡品危机不会得到缓解,甚至很可能因昨晚的见面而沾上嫌疑,所有的谋划顷刻间化为泡影,孙明月想想都觉得抓狂。
“查!立刻动用所有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
孙明月怒不可遏,厉声下令。
“是,大小姐。”
黑衣人连忙抱拳应道,不敢迟疑,转身匆匆离开。
孙明月连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能得到平息,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大步流星朝着院子里走。
“大小姐,秦大人来了。”
她刚走到二进门,还没进院,陶朱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满头大汗,语气慌张。
秦慎?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庭隅处,绿幽幽的羽叶中,缀着簇簇红粉绒花,白丝红滋,如胭脂扇雾,影影茸茸。
合欢树下,一身着宝蓝襕衫的清瘦男子,躺在竹摇椅上,两臂平放在扶手上,晃晃悠悠,闭目养神。
日光穿过叶隙,在这张不复年轻的面皮上,明明暗暗地流动。
平眉淡淡,细眼弯弯,美髯疏疏,倒是一派儒雅之风。
孙明月踏进院门,见到这许久未见的人,还是不免怔了怔,敛了敛心神,方施步靠近。
在离摇椅三步远的地方,她站定下来,垂首低眉,恭身福礼。
“秦大人安。”
柔柔曼曼的婉音飘入耳中,如羽挠心,痒酥酥地差点勾走了魂儿。
可秦慎没有听到似地,应也没应,一手盘着玉貔貅,慢悠悠晃着椅儿。
“吱呀吱呀。”
孙明月被晾在一边,不敢动,更不好擅自起身,只能保持这一个姿势乖乖等待着他的回应,心中不快暗生,可又无可奈何。
约莫半刻有余,秦慎像是方发觉前面站了个人,倒是也没睁眼,只浅浅“嗯”了声。
“起来吧。”
低低沉沉,徐徐而语,自含一气悠然。
“谢大人。”
孙明月直起身,双手交叠,贴襟而立。
秦慎合着眼,似是一个姿势坐累了,动了动。
“前个日子下了雨,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过来,给我捏捏。”
他语气自然地指使着,俨如在使唤家婢。
孙明月眸光一暗,幽幽翻了个白眼,旋即敛去厌色,乖乖巧巧应道。
“是。”
她款款抬步,袅袅走了过去。
提起衣摆,慢慢跪坐在地。
两只白皙的玉手搭在瘦硬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
“用点劲。”秦慎眼皮也没抬,懒声怪道:“没吃饭吗?手上软绵绵的。”
孙明月手上动作一顿,依言力道稍重了些。
“嘶!”
秦慎眉毛一皱,倏地睁开眼,扬手一掌掴去,重重扇在了她雪白娇嫩的脸上,立时红痕浮起。
“混账东西,你想捏断我腿不成!”
他前倾着身子,弯弯的垂眼冷粘粘地盯向她。
“我看你是刍鸡插了凤羽,便忘了卑贱本形,怎么,现在当上了家主,连捏腿这种小事都不愿做了?”
孙明月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静静不语,散落的发丝糊在脸上,隐去了眼中的恨意。
再抬首时,杏眸中已盈满水光,软软柔柔认着错,“大人息怒,都是明月不好,是明月笨手笨脚,手上没有轻重,惹大人生气了。”
她一面仰着小脸,眼尾一红,含泪欲泣,一面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讨好道。
“大人对明月的好,明月无时无刻不记在心上,生怕有一点差池,白白辜负您的疼惜,总想着能做些什么让您舒心些。”
秦慎瞧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胸中无来由的怒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掌控欲,以及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他哼了一声,复闭上眼。
摇椅又悠悠晃起来。
“那图呢?有些日子了,该给我了吧?”
他靠在椅背上,疏懒道。
孙明月眼珠一转,无辜地抬头望向他,茫然道:“图?大人说的是什么图?”
“呵。”
秦慎冷然一嗤,半讽道:“你如今是贵人多忘事,连当初承诺的,也记不清了?还要我提醒你吗?”
孙明月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呀”了声,连忙道:“明月想起来了,是那张舆图?”
说着她懊恼地嘟了嘟嘴,“前些日子一直下雨,收着图的那间屋子好巧不巧渗了水,图不慎受了潮气,生了霉点,有几处已看不真切。”
她颈子一拧,脑袋晃了晃,解释道:“明月不敢耽搁,这些天凭着些印象,正在重新绘制。只是那图界画勾注甚繁,有些细节不敢妄断,所以慢了些。不过就快画好了,最多再有几日……”
“小月儿。”
他打断道,睁开眼,斜斜瞥向她。
“你从十四岁就跟在我身边,识文断字,理账办事,甚至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我手把手教给你的?”
他探了探身,对上那双水雾星星的眸子。
“你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吗?受潮霉变?”
他眉尖一挑,凉声道:“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孙明月心头一跳,忙敛了慌乱,两眼一挤,一滴滴泪珠顺着粉面,滚滚往下掉。
“大人!”她泣咽着,膝行半步上前,“明月岂是忘恩负义之辈?当年我被父视为弃子,被母憎若仇雠,天大地大,可无一处容身之所,到底是您,收留了我啊!”
她抬袖,抹了一把泪,情真意切道:“明月自始至终,从没有过半点私心!哪怕当上这个家主,也是想着能为大人分忧啊!况且,那舆图确实是不慎受潮,有几处不清,怕误了大人的正事,才想着重新绘制一张。事关重大,明月怎么会对大人有所欺瞒呢?”
秦慎听着她这番剖白泣诉,审度的目光从饱满莹润的额头,清澈含媚的泪眼,一路顺延而下,凝落在那张红滴滴的唇上。
倏地,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削翘的下巴。
孙明月被迫仰起脸来,望入这双寒目炯炯。
鼻息相近间,灼气凝稠。
“总归,你要记得,我能把你扶上去……”
茧糙的拇指滑过白嫩的腮肤,在红润娇凸的唇珠上,指腹一压,不容分说启开齿关,蛮横地探进嘴里。
“也能把你拉下来。”
他突地抽出指头,一线银丝甩出,嫌弃地松开了手。
“别和我耍花招。”
孙明月一时未及回神,失了支撑,整个人软软向一旁歪倒,手肘重重磕在板硬的地上。
秦慎站起,低头乜向鬓发散乱的她,“明日,就明日,带着你承诺的舆图,去福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找我。”
语罢,他不再看她一眼,衫角一旋,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明月依旧倒在原地。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的一刹,她撑起身子,恶狠狠地偏过头去,死死盯向院门。
红粉的合欢花簌簌掉下,有一朵好巧不巧,落在乌黑的发间。一阵热风吹过,水桃似的甜香,丝丝缕缕,幽幽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