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算计
周淮月独自回了府,院里三两仆从仍在埋首打理着新居。她悄声坐在花窗下,没惊扰她们,自顾自垂首拭着肩上的雨渍。
拍窗的雨声熄了,只有檐下水珠稀疏地落着。
几只春燕低飞掠过,周淮月抬眸去看,恰见应酬回来的周怀墨提着食盒迈进了她院中。
“二哥,”周淮月穿过连廊,笑吟吟地接过食盒凑近嗅闻,一壁问道,“可见到你的挚友了?”
周怀墨颔首,又沉吟片刻才说:“还遇上了同去宴饮的宣平侯世子,他给了我一张宴帖。”
“伯府也收到了,”周淮月神情了然,“白氏还特意来求我带上蒲兰惜、蒲银星同去。我尚未答应。”
“宣平侯夫人同皇室来往密切,能去赴宴者俱是贵胄高门。白氏有所求,也不奇怪,”周怀墨犹豫着,还是伸手将袖藏已久的画册拿了出来,“这画册中的男子,想来也都收到了宴帖。若有……能入眼之人,宴上也可多留意留意。”
他攥着画册的指节苍白嶙峋,袖间有淡淡的酒气,熏得这锦绣小册也沾染了些,磋磨到泛黄的锦封愠着不甘和颓靡。
如他所言,宣平侯夫人同皇室关系紧密。而周氏兄妹出身低微,历来和公侯之家素无交情。
适才入京,便做出宴请之举,定是得奉圣命,要为周淮月择婿。
她双手接过。
本想撑出个笑颜,好令周怀墨宽心。可沉沉的锦册落在掌心,又让她如鲠在喉,哑然难言。
周怀墨顿了顿,指着食盒强颜欢笑:“红芸酒家的酥酪和金桂熏鸭是招牌,要配着扬州的琼花露吃。来,你也尝尝。”
他呼来婢子,取了两盏红胎刻花的莲花杯,在檐下布好了酒食。
兄妹二人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说着。
夜色渐浓,吃了酒的周淮月懒散地歪垂着脑袋。耳坠很沉,拉扯得有些钝痛,于是她侧手揉捏着耳垂的软肉,尽力缓解着不适。
周怀玉看来,觉察出不对,眉间忽地蹙起:“阿月,你的耳坠怎么少了一只?”
周淮月的指尖从耳垂滑落到下颌,毫不惊慌地撑起脑袋。脸上的神色,像是放下饵料等待鱼儿上钩的的垂钓客。
“哦?是吗?”她明知故问,饮完了最后一杯酒,已是半醉,胡乱地说着:“兴许是落在哪了吧。”
周怀墨一瞬醒过神,忙叫来个婢子吩咐道:“银霜,今日阿月都去了何处?这东珠缠丝的坠子是皇后赐下的,必须尽快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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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匾额悬在浓稠的夜色里,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走下一个比夜色还沉黑的身影。
李飞遥跟在陆云谏脚步之后,忽然察觉出些不同寻常的光泽。
一向看惯的乌衣之上,有一团浅淡的亮点突兀出来,被他别在了腰带的间隙中。陆云谏拾阶而上,那珠玉便与旁侧悬着的大理寺令牌轻轻相撞,声音清脆低幽。
李飞遥奇道:“陆寺正,你身上怎么有那位伯府娘子的耳坠?”
陆云谏没回话,斜睨他一眼,反问:“你以为她是安庆伯的孙女?”
李飞遥定神一想,那姑娘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出挑,但单这一只耳坠就足够李飞遥小半辈子吃穿用度了。
如此尊贵,定然是府中嫡女了。
他约莫记得安庆伯的儿子蒲彦钧在国子监供职,且正好育有一儿一女,算来年岁也差不多,正巧合了他的猜测。
他点头如捣蒜,觉不出错处。
陆云谏狠狠睇来一记眼刀,提点道:“她是周潜的女儿,安庆伯的外孙女。伯府之中,应称她一句‘表姑娘’。”
“周潜……”李飞遥有些惊愕,“她竟是云麾大将军的女儿?”
他听闻圣上诏了周氏兄妹归京,还欲为周姑娘在京中择一良婿。他不懂那些制衡天下的帝王之策,也认为婚姻本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让帝后做媒,乃天大的荣耀。
李飞遥视线落在陆云谏身上,灵光一闪,起了个蠢念头:“陆寺正方才特意绕远载周姑娘回府,可是有心求娶?”
“昨夜在桃花观您救了她,还与她一同困在雨中。今日又碰上周姑娘的马车坏了,载着她回了府。她与您定是命中注定有一段缘分!”李飞遥乐呵呵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陆云谏眸中寒光闪烁,“您明儿个早早登门拜访,将这耳坠还给周姑娘,她总得设宴谢您。这一来二去见得多了,定能如您所愿,娶她过府!”
“缘分?”
陆云谏嘲弄地低笑一声,不过是刻意遗失东西的低级伎俩罢了,也敢在他面前耍弄。他目藏怒色,幽幽地道:“你怎知是缘分?我倒觉得,这是算计。”
周淮月归京择婿,是为做圣上掣肘周潜的质子。
她能嫁之人,只能是勋贵里的闲云野鹤之辈亦或是一生俯仰文海的酸腐文人,而非朝堂间任何一个手握实权的臣子。
当今圣上膝下有五位成年的皇子。先皇后魏氏之子谢兖为嫡长子,已册位东宫。魏氏崩逝世后七年,圣上扶位贺贵妃为新后,新后之子谢钰,也册位亲王,仅次太子之下。
这些年,贺皇后竭力扶持亲子,谢钰风头无两,大有与东宫太子夺嫡的架势。
朝臣之中也已暗暗分做两股势力,缠斗不休。
陆云谏是大理寺寺正,掌官律法刑狱,并不明涉党争。但他父亲陆训早年出身东宫属官,与太子有些交情。
即使陆家从未表露过立场,也早已被众人划归太子麾下。
周淮月几次三番接近,很难不让他怀疑,她与她背后的云麾大将军周潜,是想来投诚太子的。
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是为动摇储位、诛灭九族的死罪!
圣上对结党之事讳莫如深,稍有苗头,便要重罚以儆效尤。
周淮月明晃晃地接近他,就如同周潜明晃晃地投效太子。云麾大将军手握兵权,骁勇善战。若他与皇子勾结,圣上还如何稳坐龙椅?
若周家不明朝局,莽撞而来,便是白白害了太子与陆家。若他们知晓道理,仍与太子纠缠,那恐怕正是谢钰派来构陷太子之人了。
虽无实证,但陆云谏总觉得前夜桃花观相逢,有些太过巧合。他是为追逃犯一路奔来,而周淮月却早已等在那里了。
今日茶楼下再遇,坏掉的马车,窗临富安镖局的雅阁,更是透着些蹊跷。
陆云谏疑窦丛生,千头万绪的想法一时也说不清。他只抬手将耳坠扔给了李飞遥,随口吩咐:“等你哪日有空了,再还回去。”
蚕豆大小的东珠比起山芋更为烫手。
李飞遥哀哀地眨了两下眼皮,胸中哭嚎不止——有你陆云谏在,我李飞遥猴年马月才有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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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墨领着婢子寻了三四日,将那日她们游逛之地寻遍,连当铺都问了二十多家,也没有得到东珠耳坠的消息。
投饵之人也渐渐失了耐心。
周淮月又去了两回那间茶楼,依旧落坐在临窗的雅阁,栏杆下不远就是富安镖局的匾额。
案子应是彻底地了结了,她再也没遇上陆云谏。
耳坠丢失的第五日,周淮月恼得难眠,守着昏昏残烛来回翻看一本游记,至天明时才浅浅入睡。
一晃到了隅中,府门外响起妙雪的声音——
“姑娘,有人来还耳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