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了涇幽城,坐在马车上一路飞驰,静姝仍感觉像在做梦。
墨簙坊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给了马车,还还了钱。
虽说只有十五两银子,但是总比没有好。
她看向赶车的泥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从涇幽城出来的时候,这个泥人……好像长高了。
“我好看吗?”羽清雪回头笑道。
如沐春风,静姝忙不迭点头道:“好看!”
昼夜兼程。
抵达风吟郡后,羽清雪将马车换了银两塞给静姝。
“你投奔姑母,好歹带点什么东西给她老人家吧?空着手去多丢人,羞不羞?”
静姝还想说什么,被羽清雪打断:“你放心住在这里,我自会帮你报仇。”
静姝一时难以回答。
报仇?
如何报仇?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若当夜篡位成功的是父亲支持的皇子,那如今血流成河的便不是静安王府,一切都将掉转过来。
静姝扪心自问自己心恨,但更多的是无奈。
将满门荣辱系在一人身上,福祸并行,何等危险!
她无法劝阻父亲参与朝廷争斗,便只能管住自己的心。
至少,不能再将祸事殃及姑母。
“不必。”静姝嘴角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姑母很早之前便与家里断了联系,父亲对外宣称她已经病死。除了我和母亲,没有人知道她生活在这里。所以......”
所以什么?
任由有着血海深仇的灭门凶手逍遥法外?
羽清雪等着静姝说完后面的狗屁言论,却见她目光顺着自己身后望去,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你看什么呢?”
“快挡住我。”
静姝抓住羽清雪的肩膀躲在身后,刚好把自己挡住。
巷口,白衣公子一闪而过。
待他走后,静姝仿佛失了魂似的,跑到巷口眼睛跟着那名公子,想出去却又不敢。
羽清雪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个人的记忆。
经常来找静姝玩的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朗哥哥......”
对!就是他!那个名字拗口的朗良!
静姝靠在墙上,叹息道:“如果爹同意,我早就嫁与郎哥哥了。”
“现在嫁也不迟啊。”
羽清雪忽然想到秦明妍给自己下药,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你未嫁他未娶,咱们赶紧回去找你的姑母,让她做主,成全你这门婚事。”
静姝眸光亮起。
一别十五年,记忆中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
静姝找不到路,羽清雪又不愿让她起疑,便揣着明白装糊涂陪她到处乱晃。
中午吃面的时候,静姝问起秦家,刚得知府邸位置,紧接着便是噩耗。
“姑娘是外地来的还不知道吧?秦家上下三十口人在养女出嫁后的第二天就被灭门啦!”
羽清雪浑身一僵。
“可不是嘛!还以为嫁与那位月岛国的国主能够高升,没想到啊......”
静姝嘴里的面条沉重起来,她拿着筷子的左手颤抖不止,阴沉着脸,低头使劲往嘴里送。
活下去。
被仇家追杀,无数次濒临死境的时候,静姝都这么告诉自己,不能辜负爹爹临终的嘱托。
然而她现在好恨!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她还活在世上!
吃完面后,二人脚步沉重,前往秦府。
羽清雪心中烦乱,由得静姝一个人在前面越走越快。
等追上时,她已经跪在秦府门前,痛哭不已。
羽清雪没再往前,站在远处树下静静看着。
大门的牌匾被人砸成了两半,因为恐惧,没有人敢来,大家都害怕厄运会缠上自己,遭遇和秦家同样的命运。
秦家养女出嫁那日是七月十五,迎亲队伍夜半而来夜半而走。
当夜守在风吟郡城门前的士兵说,迎亲队伍来去不过一瞬,想来仙人大多如此。
出嫁后的第二日,约莫丑时。大半个风吟郡都听到了来自秦家的惨叫声,火光冲天,火势汹涌。
附近的人们被浓烟呛醒,赶忙出去叫人来救水,结果秦家还是被烧的一干二净。
事后有人想去替秦家收敛尸首安葬,结果刚踏进内堂大门,就看到一名浑身漆黑的武士。堂内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无不尸首分离。
武士扭头,竟是一名没有五官的人脸!
那人惊叫一声夺门而出。离开秦家后,追在身后劈刀砍来的武士也不见了。
有胆大的人提了刀剑进去查看,发现秦家的尸体零零碎碎的都被丢了出来。
秦家人在风吟郡多行好事,众人也不忍心他们暴尸野外,便集资安葬了他们。
哭过后,静姝站起身,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
羽清雪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却有人比她距离更近。
是朗良。
如此也好。
待朗良将静姝带走后,羽清雪来到秦府,推开大门。
距离出事已一月有余,期间下过一场雨,院中的血迹被雨水冲开,有的顺着留在了墙缝干涸后呈暗褐色。
纵使还想查出什么,现场已经被毁的差不多,除了还没烧完的墙柱屋顶,也没什么了。
羽清雪沿着楼梯向上看了一眼,供奉神像的阁楼倒塌下来后,楼梯也被砸坏。
她走过去搬开杂物,找到一尊残缺的神像。
羽清雪用衣服擦了擦,露出神像的脸。
其实也就只剩下半张脸,另一边已经被烧掉了。
羽清雪找些木头支好,将神像放了回去。
身后吹来一阵冷风,左肩上搭上一只黑手,没有温度,如坠冰窟。
羽清雪抬手打掉那只黑手,随口说道:“放肆。”
那只手忙的缩回去,羽清雪转身,心中赫然一惊。
眼前一个通体漆黑、身穿黑色盔甲的身影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羽清雪看不到他到底长什么样,只从身形上辨别出是个男人。
不过不用看,她也知道脸上肯定没有五官。
因为这不过是一只影子。
“跪什么?你有做错什么吗?”羽清雪抬起它的下巴,凝视着这张黑色的脸。
影子不会说话,无法回答。但通过指尖,羽清雪能够感受到它的情绪波动。
激动,委屈,愤怒,兴奋,害怕。
“站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影子听话的站起身,立正一动不动,站得笔直。只是站起来了还是有些瘦小,只能到羽清雪的肩膀处。
“别踮脚。”羽清雪围着它看了一圈点评道,“奇怪,我不怕你,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影子听后激动的想要扑上来,见羽清雪一脸严肃,手哆嗦一下又不动了。
这时,窸窣声响起,头顶似有千军万马,通通挤在秦府房梁四周。
羽清雪眼眸一紧。
终于来了。
暗处连弩声响起,箭头上淬了黑色的液体,明显有剧毒。
羽清雪闪身躲开,影子有些紧张,不知所措的看向她。
一颗比秦府门口石狮还要硕大的头颅倒悬下来,两只前爪雄壮有力,落在地上时激起尘土,却没有半点声音。
万年前,九婴邪仙孕生出不少天奴,通过吸食人血和神力增进力量和智慧。
依据吸食的多少,水神将不同的天奴划分为七阶。
其中第六阶的天奴在吸食够一千万人和一百万神魔之后,就会进化的与人神魔一般无二,并能任意在三者之中切换,拥有和被吸食者相比肩的力量,成为最终的天奴王。
一个九婴邪仙就够让人头疼的了,但更头疼的是当时还真诞生出了一只天奴王。由于善于伪装,且兼顾被吸食者的记忆,极难分辨。
他藏匿在众神中,在封印九婴邪仙的时候从后方突然攻入,导致封印的术式差点溃散,最终还是靠月梧用力量顶替了去逝神灵的位置,这才将九婴邪仙封印。
能用武器,会发出迷惑敌人的声音。看来这只天奴不过二阶,尚未化形。
“别怕,”羽清雪按住影子的肩膀,示意他看向门口探进脑袋的天奴,“它打不过你。”
有了这句话,影子瘦小的身形猛然膨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漆黑的长刀,将羽清雪护在身后。
“人......人肉......呜呜呜......”
这只天奴的左右眼睛分别是两张人脸,嘴里发出婴儿的哭声。人脸下方的口中半吞一张诸葛连弩,箭镞上全是黑色的血液和涎水。
它慢慢靠近,朝羽清雪扑来。
面对攻击,羽清雪没有闪躲。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躲。
也不需要躲。
这只影子,自会帮自己摆平。
天奴跳至半空,见影子手执刀刃朝自己看来,身形一转趴在墙上,口中连弩齐发,数十支箭矢越过影子朝羽清雪袭来。
影子来不及调转,右手一横,刀刃连华飞旋击飞多数。天奴趁机前扑,试图咬住影子的右臂,却落了个空。
羽清雪忍不住笑道:“蠢材蠢材,到底是没有开智的畜生。叫你们的王出来见我!”
说完,一个回身将避不开的箭矢原路踢回,正中靶心。
天奴被钉在墙上,挣扎不已。
羽清雪不见影子张嘴,耳边却能听到他怒吼的声音,便主动帮了他一把,将力道不足的刀刃前推,瞬间贯穿天奴。
刀刃在体内旋转一周,搅碎心脏。
天奴彻底没了力气,硕大的脑袋歪在一旁。
影子将刀刃从天奴身体拔出,并未急着收回,而是垂落在身侧,任由血液被刀刃吸收。
墙壁上天奴的尸体,从心脏的位置泛起黑色的光亮,蔓延全身,连带着滴落在地上的□□一起,消散成灰烬。
击杀天奴后,影子的身形没有回缩,而是就此保持了下来,看起来高大了不少,手中的武器也变得更加锋利。
他站在羽清雪身边,矮下上身,乖巧至极,在等待什么。
“干得不错!”称赞发自内心,羽清雪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抚摸影子垂下的脑袋,问道:“你这头盔戴的累不累?累的话要不摘了?”
影子被抚摸后特别开心,他伸手去摘自己的头盔,却怎么摘也摘不下来。
羽清雪看它满脸着急,时而蹲起时而抱头,脱口而出:“没事,下次再把你叫出来时我帮你摘。”
说完她愣住。
下次叫出来?
这影子是我叫出来的??
完全没有印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