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川这一当值便当了七日都未曾归家,期间洛棠将他书房翻了个遍,却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出来。
倒是严兆樾每日都让栗鼠送来一些消息,譬如尤务草菅人命的事被御史上报,他自己被贬去岭南,他爹吏部尚书也因教子不利被停职,罚了俸禄。
除此之外就是沈黎川的行踪,但都不很详细。往往是今日当值了,进宫了,加值了,出宫了。
直到这天,严兆樾告诉她,沈黎川去了天牢。
洛棠听到消息后一整天都惴惴不安,傍晚更是提灯守在门口,结果还真叫她等到了。
沈黎川回来时,天色已暗,看见洛棠时怔愣了一下,冷硬的轮廓有所缓和。
然而洛棠没注意,她只注意到鼻尖隐约闻见的血腥味。
于是跟在沈黎川身后,旁敲侧击地问:“你受伤了?”
这时候她急得连故意挂在嘴上嘲讽沈黎川的大人啊,指挥使啊也忘了叫。
沈黎川先是不明就里,但很快想清了其中关窍,等走到厅堂前时说:“宁远侯虽待罪之身,但我也不会对他动用私刑,至于其他人,便更没有必要。”
见洛棠果真松了一口气,沈黎川面色又冷了几分。
然而洛棠全然不觉,问:“他们还好吗?”
其实想也知道,在牢中过的会是什么日子,她自己不过在牢中待了三日,便已狼狈不堪,何况母亲身体向来不好……
“我凭什么告诉你?”沈黎川慢条斯理地坐在桌前呷了口茶,他此时连更衣也不急了。
洛棠咬咬牙,说:“是奴逾矩,奴先帮大人更衣,想必穿着带气味的衣服大人定不舒坦。”
她走上前,弯腰伸手,去解沈黎川斗篷上的结。然而手很抖,帮沈黎川换衣服这件事本身就够叫她紧张,何况原以为早就抛诸脑后的七天前的记忆这个时候又来捣乱。
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折磨。这时在想这句话的不止一个人。
那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细白的手同黑色的绳结纠缠了半天,沈黎川喉结上下滑了一下,问她:“洛三姑娘这是想帮我更衣还是勾引我?”
“还不是因为沈大人坐着我不方便用力,”她有些恼羞成怒,撩起眼睛去瞪他,当然这并非全然借口,她这样弓着身子腰确实很酸。
沈黎川眉梢微挑,很配合地站起来展开双臂后,她又后悔方才说的话。
因为站起来后他们贴得更近了。
洛棠只好硬着头皮给自己洗脑,没什么的,当这是个衣服架子就好。
她一颗一颗解开扣子,抽掉腰带,等终于把沈黎川扒得只剩中衣的时候,早已满头薄汗。
沈黎川竟也不催,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他一向有耐心,在关于逗弄洛棠这件事上。然而只有忽视他发干的喉咙,好整以暇这个词方能成立。他看着洛棠背过身从衣柜中为他翻找衣服,样子像极了一个操持家事的小妻子。
思及此处,沈黎川突然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便推门出去。洛棠拿着找好的衣服转过身,不明就里,但着实松了口气。
膳房的饭菜早已备好,此刻正送过来。
不多时,沈黎川一身湿气推门进来,看见洛棠,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还在。转而面色又不知为何有些古怪,但那表情并不明显,很快被掩去。
洛棠神色很平和,没了方才的羞赧,温声说:“奴替大人擦头发吧。”
沈黎川刚从偏房沐浴完,身上透着寒气,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打湿中衣,让他身上的肌肉线条起伏更加明显。
洛棠只看一眼就急急低下头,转身去拿发巾。
沈黎川本想叫洛棠出去,但闻言很自然地拿起枕边的卷宗,坐到桌前。
他往日分明从不擦发的。
微弱柔软的力道隔着发巾传到头皮,沈黎川搭在桌沿上的手倏然握紧。
“奴弄疼大人了么?”洛棠停下手问。
“没有,继续,”沈黎川手中的卷宗翻了一页,又飞快地翻了一页。
一目十行的人,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体真好啊,洛棠想,冬日冲凉后连头发还未绞干,身上便已暖和起来。
她平日畏寒,因身子站得里沈黎川近感受到了他灼人的体温,眼下有些羡慕。
“头发擦干了,大人,奴伺候你更衣吧。”她如今用这个自称已经很流畅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发现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
她没注意到,素来一目十行的沈黎川,一炷香的时间,卷宗只翻了三页。
洛棠拿起方才找好的衣服,沈黎川却在她靠近前猛地将手中书页合上,一下拍在桌案上。
他阔步走向门外,木着声音说:“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不过出门之前,他在门口顿了一下:“今晚收拾下东西,明日同我一起出门,归期不定。”
“去哪里?”她问。
“你安安分分待在我府上,不就是想找出能翻案的证据,”沈黎川说这话时并没有受到背叛的那种愤怒,这原是他预料之中的,“书房翻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什么,自然是带你去能找到证据的地方,去与不去在你。”
洛棠斩钉截铁道:“我要去!”
“若是去,路上得听我的,且一路得扮作我的通房,即使如此你也去么?”
“如此也去!”
别说只是扮作,就算真要作他的通房,为了证据,洛棠咬咬牙也会应下来。她怎么放心沈黎川自己去查,若是查的不仔细漏掉了什么,又或者作出伪证来怎么办!
“那便收拾东西吧,”他说完,出了门。
他又得去冲凉。
*
翌日清晨,宫里的大太监果真带人来宣旨,叫沈黎川即刻出发,此外并带来了两个人随行。
说是加以保护,实则就是监视。
洛棠在后面跟着一同接旨,此刻方能看出,府上真是人丁稀薄。
不过说来也到奇怪,沈黎川府上此前竟无各方势力塞进来的眼线,直到今日皇帝才想起来该派人来么?
提前有所准备,所以上路时并不很仓促。随行的人出去皇帝送来的两个外,还有四个普通护卫样式打扮的人,但面很生。
趁着他们四人往车上装东西,洛棠没忍住悄声问:“你那些方方圆圆的手下呢?”
她问的是方四跟袁二。
沈黎川听了觉得好笑,眯起眼睛问:“你记得他们?”
“毕竟监视我许久。”
“他们另外有事要做,路途之中若要说什么,”沈黎川拉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中轻画,“便这样。”
洛棠心下了然,隔墙有耳。
不多时,行李整饬,一行人上路了。
车轮仍是骨碌碌地压在青石板上,街市上逐渐喧闹起来。
洛棠垂眸听着车外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心里闪过各家老板的模样,惊觉从前在街上乱逛胡闹的日子竟似已去甚远。
然而真的细细数来,不过半月。
待马车出了城,她撩开车帷一角,看渐渐远去的城门,更觉时隔事异。
感伤随着地点的转换减淡了。马车中,洛棠庆幸沈黎川带了很多书在身边,她随手拿一本装作在读,也便避免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不过她忘了,从前她便不好读书,在学堂连一个时辰也坐不住,更何况是在摇摇晃晃马车之中,不多时,眼前的字全都化作蝌蚪,飘到空中。
沈黎川感受到肩侧压过来的重量,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将专门放在洛棠那侧的晦涩书卷收好,继续阅览手中的卷宗。
*
客栈,漆黑的房间里一轻一浅两道呼吸交缠错落,洛棠数桂花糕数到第七百三十块,依旧没睡着,反而肚子有些饿。
她白日睡得太久,此刻走了觉。
身侧,沈黎川呼吸平稳,听起来像是已经入眠。他们二人同床异枕,只有洛棠一人紧张。
这不公平,她愤愤地想,但犹豫片刻,却没把沈黎川遥醒。思绪天马行空地乱飞,忽然,细微的响声在耳边响起。
洛棠很快意识到不对,将鼻尖缩到被子下面,屏住呼吸。
门轴发出吱呀轻响,洛棠手掌贴着被子伸出,越过中间的枕头,滑到沈黎川那侧,戳戳他,又戳戳他。
脚步声已从门口到了床侧,沈黎川还是没有反应,洛棠微眯的眼睛看见刀芒的一瞬,翻身将被子甩出去。
来人没预料到屋中竟然还有清醒的人,冷不防让被子挡住视线。但很快,锋利的刀就将被子从中一劈两半。
那人旋即持刀对洛棠攻来。
洛棠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敢贸然应对,只是借着物件闪躲,弄出些动静来,然而屋内陈设终究有限,躲闪两圈后,桌椅都被劈开,便也再没东西可以挡刀。
奇怪的是,他们这么大的声响,竟然没有任何其他人听到后前来查看,周围偷着的古怪的沉寂。
洛棠在对峙中已耗去不少力气,刺客挥刀的动作却丝毫不见变缓,她短暂思索间,又是一刀砍来。
洛棠咬着牙一个翻身,然而活动间吸入不少空气中的迷药,于是身形一晃,刀锋擦着腰腹划过。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踉跄一下,单膝跪地,洛棠躲得及时,因而伤口不算深,但血还是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捂着腰侧的伤口,面色凝重。
刺客却忽然转变了对象,似是觉得她已不足为惧,便提刀向床上沉睡的沈黎川砍去。
电光火石之间,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洛棠强忍疼痛,足尖用力,扑向床侧。
那一瞬,她什么都没想,但就是这样做了。
为什么会替他挡刀呢,不是恨吗?可是她爱的时间远超过了恨,所以还不习惯。比起恨来,身体好似更习惯在沈黎川遇到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去保护。
后悔吗?至少此刻没有。
然而预想中深可见骨的一刀没有落在她身上,刺客整个人飞了出去。
当啷,刀落地。
嘭,一声巨响。
是刺客撞到墙上,骨骼碎裂的声音。
房间内忽然亮起来,灯被点燃了。
彼时洛棠正扑在沈黎川身上,她抬起头,看见沈黎川眸中复杂的神色。
其实以前妹宝睡不着,会穿着中衣溜进沈狗屋子里,直接把沈狗从床上摇起来陪她看星星。
另外,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目前奖池还在叠加,沈狗你追妻的路越来越长了,以后被扎成刺猬的时候你最好还能共情现在的自己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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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