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堂堂 第10章 平城

车再慢，一月有余摇摇晃晃也近了平城，后半程倒是平安无事，值得一提的是，从遇刺第二日起，洛棠与沈黎川每日的交流便不超过三句。

平城靠北，与北疆驻地不过相去百里，冬日比京城冷上数倍，洛棠在行程过半时就几乎离不开炭火了，衣服也是越添越多。

车轮陷在化过雪的泥地里，洛棠靠近炭炉，搓搓手，呵出一口白雾，问随行护卫：“小哥，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护卫的手略微停顿，面色迟疑，没有开口。从上一个跟洛棠搭话的护卫的下场来看，沈黎川虽未明说，但应是不许他们同她讲话的。

洛棠见他这样，也不为难人，把手伸到炭炉上方取暖，不说话了。

沈黎川说：“还有三十里就能到平城。”

洛棠没理他，但心中暗自思忖，三十里，那么今天入夜前就能到。

虽然天气冷伤口好得慢，但也已结痂，碍不得事，他们行车快一些也无妨。

她又想到，原来父亲每年冬天要守的地方，是如此苦寒吗？

车修好，重新上路，行至城门检察通关符牒时，城门守卫问他们：“来做什么的？”

沈黎川说：“带着内子和家仆到平城投奔亲戚。”

他没表明身份。

守卫听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洛棠从掀起的车帷缝隙中看见这一幕，拧下眉，心中有些疑惑。

因为没表明身份，所以他们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落脚。

“怎么不直接见太守，去驿站？”洛棠进门后问。

沈黎川拨了拨杯面上的茶叶，说：“大张旗鼓地进城会打草惊蛇，先观察观察也不迟。”

他们暂且修整，没了皇帝的人在身边监视，洛棠自然不愿再与沈黎川同床共枕，沈黎川倒也不强求。

翌日一早，吃过饭，两人出了门。

“包子，刚蒸好的包子呦！”

“糖葫芦不甜不要钱，三文一串的糖葫芦——”

洛棠久违地闲逛，发觉平城的街上与京城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这里的百姓穿的衣服更多些，都戴了帽子。

地图在出门前便已看过，两个人走着看着，便到了目的地，一家叫清风楼的酒楼。

他们二人虽没穿得多么好，但相比之下也能叫人看出身份不俗，店小二于是很殷勤地迎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沈黎川看向洛棠，用眼神询问她。

洛棠摇摇头，他们方吃过早饭，并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黎川于是随意点了几道菜，并一壶烧酒。

二人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沈黎川望向窗外问她：“这一路你看出什么没有？”

洛棠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却又说不好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那么你看那个人，”沈黎川用筷子点住一个穿灰布外衫的老翁。

洛棠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个老翁先是走到烧饼摊前问价，接着走到包子铺前，包子铺老板打开笼屉给他看，他摇摇头走进巷子。

然而没多久，那老翁又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依次走过烧饼摊，包子铺，最后走进巷子。

他一直在重复相同的路径，就像是被人设定好了剧本，站在戏台子上重复演着同一出戏那般。

洛棠说：“他一直在重复做相同的事。”

不止如此，洛棠紧接着去看其他人，发现路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尤其是戴着帽子的本地人，无一例外。

少之又少不重复行动的，衣着全部看起来像外地来人。

“客官，上菜喽——”店小二说着，把他们的菜端上来。

又问：“二位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昨日刚进城，来投奔亲戚，”沈黎川面色微霁，做出一副人生地不熟的表情，同他搭话。

洛棠有些惊诧，因为小二讲的是平城话，她只能听个七七八八，沈黎川却能全然理解。

店小二闻言很失望，叹了口气，说了句“您慢用”，便退下去了。

“而且你看他们的表情。”

洛棠再送下去眼神，已近年关，然而那些人却面色暗淡，大多没有什么笑意。

能够让城中百姓共同上演同一出戏的，除了平城的官员，不疑有他。

这是演给来查案的人看的，洛棠心下了然。如此说来，平城真的有问题。

*

洛棠原以为沈黎川会循序渐进，一点点抽丝剥茧找出真相，最起码也要先问问平城的百姓是什么状况，结果没想到他竟直接杀到了太守府。

沈黎川高坐上位，洛棠站在他身侧。

平城太守在他下位就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平成太守不像洛棠预想中的那样脑满肠肥，反而是一个看上去气质醇正、样貌端容的人。

两人互相说着客套话，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直到沈黎川突然放下茶盏，问了一句：“说了这么久，敢问真正的平城太守如今身在何处？”

林谢嘴角抽动了一下，只几秒停顿便笑着回到：“沈指挥使说笑，下官不是正在大人面前。”

“哦？”沈黎川面色突然冷了下去，“你可知伪装朝廷命官是重罪。”

“下关斗胆，即使沈大人是京城派来的高官，也不能无凭无据拿这种事来说笑罢？”

林谢神情很坦然，他唯一的纰漏只在沈黎川刚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秒，在那一秒之后便收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林太守所言的凭据，本官自然是有的，”沈立川冷笑一声，看向厅外。

方四正带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过来。

林谢这时终于变了神色，脸上的体面再也挂不住，转为惊惧。

洛棠等人靠近才看清，被方四押过来的男人竟然和“平城太守”有着同样的面容，只是更为削瘦、憔悴。

又或者说，根据沈黎川方才所言，其实方四身边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平城太守！

“三弟，收手吧，”林应进来的时候叹了口气，他步履蹒跚，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的语气，“炼盐的事已经被沈大人发现了。”

“收手？”林谢面上的惊惧不见，低着头忽然大笑起来，“收手了，然后呢，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累死在这太守府里吗？”

“你是个好官，不假，可是平城不需要这样死板的一个好官！你上书十余次，可见京中有任何回应？那些只知自己享受的达官贵人根本不会懂你的心，他们哪管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是否有人吃不饱穿不暖？”

“他们不仅不管，反而要来查你一个散尽家财给百姓的苦心太守有没有贪赃枉法！若是我不用这种手段谋利，粮食欠收，保暖不足，平城的百姓难道这个冬季便齐齐地去做冻死鬼吗！”

他说着，情绪很激动，看向沈黎川的时候，眸中全是恨不得剥皮吃肉的恶意，哪还有刚才端庄温和的笑容。

他也是不食人间疾苦的京城权贵之一！

洛棠在一旁听着，从中得到大量信息。原来沈黎川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自己查出很多东西。

“可是即使你这样做了，也并没有让百姓过上多么好的日子吧？他们还是得演戏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洛棠问。

林谢眉梢讥讽：“你又懂什么？若是不炼盐换钱从临城买粮食发下去，百姓如今何止是过的日子不太好，应该是问焉有命在了！”

洛棠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

沈黎川亦没有反驳，因为方四袁三查探过，平城粮仓中粮食的储备粮同常住的人口相比，确实微薄得可怜。

“总之，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林谢看向沈黎川，“我兄长全然未插手，他想制止我，但你们也见到了，我强行把他关起来了，所以怨不得他。”

林应却忽然眼含泪光说：“是我无能才让三弟走上了歧路，我监管不力让他做了错事，又没有尽到太守的职责，愧对平城百姓。要说有罪，我的罪过才是最大的。”

沈黎川在堂前上看着他们发言，并不多听他们兄弟情深，只是此时问道：“私自制盐之事暂且不提，平城今年为何会有如此状？”

林谢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打仗，朝廷加倍征收赋税。今年原本收成就不好，粮食还都交了朝廷，百姓自然难以果腹。”

沈黎川皱了眉头：“朝廷何时加税？”

他印象之中并没有这一回事，眼下战事不多，何来为了打仗加税之说。

“今年正月发的文书！”林谢语气仍旧不善。

沈黎川又问：“文书在何处？”

林应抢在林谢前接过话说：“在我的书房之中，便是这位小兄弟方才带我过来的院落里，向西的那间屋子。”

门外的袁三闻言立刻动身去找。

“林太守，文书取来之前，我还有一些事问你，”沈黎川看向林应。

“沈大人请问，”不知是不是早就料想过事情的结局，林应和林谢脸上其实都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尤其林应，他的表情很坦然。

沈黎川问出了一个出乎林应意料的问题，叫这位瘦削的太守脸上出现一丝混合着感激与怀念的神情。

他整理下语句，缓缓道：“我能当上太守，平城能有今日，多亏了侯爷。”

如今圣上年号乾康，在位三十年有余，而那已经是乾康十二年时的事了。

那时平城常年受孟北所扰，全无宁日，孟北人烧杀抢掠，尤其常到平城附近的村落里抢夺粮食，劫掠妇女。林应和林谢就出生在其中一座小村庄。

虽然他们勤恳耕作一再祈求，然而天神并未保佑，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冬日，孟北人夜袭村庄。他们一路抢到林应家的时候，因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林谢同他们对峙，然而孟北人的刀剑不长眼，几乎瞬间就要落下。

绝望的瞬间，那时还只是宁远侯世子的洛文展带着轻骑出现了。

“侯爷救下了我们一家，不止如此，那时他身侧一位姓沈的副官还赠与我们许多粮米银钱。”林应说到这里时，眼中泪花闪动，泪水堪堪要从眼眶中坠落。

沈黎川听见他说姓沈的副官时，表情动了一下。

后面的事便是众人都知晓的了，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洛文展带兵平定边乱，将孟北人打退百里，换平城安定，从此镇守北疆。

林应一心报恩，苦读诗书，最后成了平城太守。

“所以你便因感激，供给银粮帮助他招兵买马？”沈黎川沉声问。

林谢听后先激动起来，就差指着沈黎川的鼻子怒吼：“一派胡言！侯爷他怎么可能谋反！”

“任何人但凡了解了宁远军苦守北境是如何条件，都不会怀疑他们的忠心。朝廷给的粮食和衣着实在太微薄，从前平城丰收时，百姓感激军队守护，送去食物棉衣，但宁远军从未收过一针一粟！侯爷甚至自己的银钱来补贴城中生活困难的百姓，至多不过向我们购置牲畜，替兄弟们改善伙食，但也都是明码标价给了钱的！”

宁远侯私养兵马能养得什么？根本无稽之谈！

袁三取到文书，呈了上来。

沈黎川仔细看过后说：“这文书是假的。”

“什么？！”

林应不可置信地上前，抢过文书：“这上面分明盖了印！”

“正是印有问题，如果是真的那么印的下边角应是有缺口的，而这份文书上的印完好无损。”

瘦削的太守那一瞬更加苍老了几分，因他未辨别出文书真假，便空让百姓多交赋税，食不饱腹。他该死啊！

事情更加复杂起来，如果多交的税没有流向中央，那么最后究竟流进了谁的口袋呢？又是谁能够伪造文书不被发现。

绞尽脑汁四个小时写出来一章小学生权谋，别叫笨蛋写这个！

有奖竞猜姓沈的副官是谁，给第一个猜对的宝宝一个小小小的好处ovo（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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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