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清晨鸟鸣悠悠。
一缕朦胧的日光刚落进房间,云清才堪堪从生物钟里醒来,小黄狗已经精力十足地在庭院里叫唤着了。
她换了身衣服下楼,刚走到二楼楼梯的拐角,一抬眼就看到站在最后一道阶梯前来回踱步的小黄狗。
“早上好呀,蜂蜡。”
“汪呜汪呜!”
小黄狗原地蹦跳了一下,扭着屁股转身跑去厨房。
姜诺今日起得也比前几日早了许多,此时正在厨房内煮着早餐,云清才到二楼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一阵清甜的香味。
“早上好啊,阿清。是蜂蜡把你吵醒了吗?”
走下最后一台阶梯,正巧姜诺也端着煮好的甜汤从厨房内走出来。
“没有。”云清摇了摇头,“自然睡醒的。”
小黄狗围着姜诺走动的步子绕圈,还险些把她绊倒,连餐盘里白稠的甜汤被洒出来了一些。
“唉——当心!”云清想去扶她,但好在姜诺似乎早已经习惯,往后撤了一步就稳住了身体。
然后她一手端着餐盘,半蹲下身,另一手掌心握拳砸在小黄狗的脑袋上。
“笨狗!差点把我绊倒了!”
“蜂蜡真的很活泼呀。”一大早就看到这么有活力的一幕场景,云清忍不住笑着弯腰戳了戳躲到她身后来的小黄狗。
“干了坏事还知道躲起来呀,坏狗狗。”
“它就是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就应该把它丢到地里去耕田!”
云清比了比小黄狗的身形,笑道:“这可就有点太为难蜂蜡了。”
姜诺呵呵笑了两声,青花布鞋的尖头蹭了蹭小黄狗的肚子,把它勾到一边的海棠花树下抓飘花完去了。
“先来吃点早餐吧,我煮了米酒汤圆,等吃完了再让蜂蜡给你带路。”
“那就先谢谢蜂蜡啦。”
“那我呢?蜂蜡给你带路就谢谢它啦?那我的一日三顿饭算什么呀?”
姜诺凑到她身旁故作委屈搞怪。
“唉呀,什么味道呀?”
云清歪了歪头,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未被扎起的头发垂落在耳侧,被微风轻轻拂起,夹带着几枚花瓣落在发间。
她故作疑惑地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是什么味道呢?”姜诺鼓起左脸,有些危险地眯了眯眼。
“是——”云清突然往前跑了两步,在跑进客厅前又忽然回头,如瀑布般柔顺的青丝随着动作间散落在肩头两侧,正巧带着一朵海棠花落在左侧耳边。
少女身形轻灵,一行一动如山林鸟雀,落稳枝头回眸时,仿佛连光影都停在了她的身上。
“是阿诺煮的米酒汤圆甜甜的味道啊——”
“阿诺辛苦啦,谢谢阿诺呀——”
姜诺被这一笑晃了眼,愣神片刻后垂下眸,无声笑了笑。
“比山里的蝴蝶还要灵动,阿清,你可真招人喜欢。”
清晨的云绕苗寨,只有几家早餐铺子开了门,蒸笼里腾腾热气飘旋直上,街边还有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狗,嘴里叼着骨头蹭蹭蹭跑着,遇到云清和小黄狗的时候还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又跑起来,喉咙里“汪呜汪呜”叫着,小黄狗也小跑着,边跑边回应它。
两只一黄一黑的土狗,一只往青石阶上跑,一只往青石阶下蹿,隔了老远还能听到几声狗叫。
“蜂蜡,看来你的朋友还挺多的呀。”
一路上少说也有五只狗跟它打过招呼了,真是听取汪声一片啊!
“汪呜!”
小黄狗仰起头,看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
苗寨里的路弯弯绕绕的,又是依山而建,几乎是走几步平坦的路就要爬上几个石阶,一路下来给云清累得都有些喘不上气。
“蜂蜡……慢点跑……”
小黄狗在前面跑得正欢,再跑两步就要瞧不见身影了,听到后边云清的声音,它停下步子,疑惑转身看着她。
云清扶着小道边的石墙,一点点平缓着喘息。
她是真有些走不动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汪呜呜——”小黄狗回到她的身边,坐在原地等着她。
云清左右环看了一圈,最终在前面不远处拐角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家地形有些隐匿的小茶馆。
真的是茶馆,卖的都是茶,连装潢都是青葱碧绿的矮竹盆景,里面还挂着几副山水古画,一把古琴摆放在山水画下。
茶馆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少年,云清和小黄狗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琴谱对着古琴念经。
“这里不允许带宠物进来,尤其是调皮的狗。”听到动静,少年转过身,第一眼看到云清,本想开口询问要喝点什么,第二眼看到了云清脚边的小黄狗,到嘴的话瞬间变了个调子。
“额……蜂蜡是个乖狗狗,我们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绝对不靠近店里的任何东西,可以吗?”
云清打量着茶馆里的装饰,心里也清楚少年为什么不想让宠物进来了,半面墙的山水画,还有那把雕花纹凤的桐木古琴,琴身花纹雕篆细致,琴弦是用蚕丝所制,一眼就能看出此琴价值不菲。
而且那把古琴,雕篆的纹路凤鸟纹,且琴身虽然被保养得很好,但是经过岁月冲刷而留下来的痕迹却还是留在了琴身的纹印之上。
那把琴是个古董,最少来看估计也有一千年,是有价无市的珍宝。
“不行就是不行,每个进来的人都说自己的宠物很乖,结果没一个安……”
“汪呜汪呜……”小黄狗小声哼唧着,乖巧地坐在云清的脚边,仰着头,圆溜黑亮的眼睛可怜又可爱地看着少年。
“……好吧,它只能待在门口那块位置。”
少年放下琴谱,从一旁的桌上抽出一张菜单,“喝点什么茶呢?客人。”
说是菜单,但其实更像是一张儿童画,上面画着几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水旁边写着名字,另一边是用红色墨水笔写得大大的价格。
价格写得很大,实际上的价格也很大,最便宜的也要四位数一壶。
云清扫了一眼菜单,真诚发问:“这上面的茶……保真吗?”
少年懒懒抬眸,“茶就是茶,你当是珍珠吗?还保真。”
“……来一壶云雾茶吧。”
“云雾喝完了。”
“那就换成毛尖茶吧。”
“对不住。”少年指了指一旁茶桌上的白瓷茶壶,“最后一壶毛尖刚泡上。”
“……”
“请问贵店还有什么茶?”
少年想了想,拿回菜单,转头寻了只笔在上面随意划了几笔,然后又放回到云清面前。
云清低头一看,忽然觉得也不是非要在这里歇脚了。
“请问,贵店是走的打劫路子吗?”
这一整张潦草菜单上的茶,打眼看去有十一种,被少年划去了十种,只留下最顶上那个价格接近五位数一壶的明前龙井。
“欸——”这话少年不爱听了,他停下逗弄小黄狗地动作,站起身,伸手点了点菜单,道:“诚信生意,明码标价!”
这价格标的是挺明了的,云清一时语塞,人家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好茶卖的贵一点也正常。
“蜂蜡,我们——”
小黄狗还在围着少年玩得正欢,云清唤了它一声,准备离开,岂料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清响如碎冰落玉盘般传入了她的耳中。
云清话音一顿,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有人在弹琵琶……”
茶馆内,古琴摆放的右侧有一条被纱帘隔住的廊道,从纱帘的缝隙中能看到后面若隐若现的竹楼和山石流水。
琵琶的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出来的。
少年翻了个白眼,一个箭步冲过去,撩起一半纱帘,冲里头喊道:“我在招呼客人呢——别再弹你那招鬼的破——”
云清一惊,急忙出声拦住少年,“别停,继续弹!”
那琵琶的声音才堪堪起了个头,悠扬短暂的曲乐宛如冬日里冰玉碎裂,随着寒涧婉婉流转,本该流向缓缓苏醒的春日,与山林百鸟共鸣,却在少年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而少年却好似僵住了,话都没说完,保持着一个姿势半晌才浑身僵硬地放下帘子转身,直往角落里走。
“她她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云清困惑地看着仿佛见了鬼一样的少年,又扭头看向纱帘那边。
半掀起的纱帘后,隐约可以见到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人身着青衣,盘腿坐在山石上,怀抱一把青碧如玉的凤尾琵琶,披散的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
另一人踩在弯了腰的竹子上,站的位置太高,只隐约能看到垂及脚踝的青蓝蜡染长裙,和一双五毒纹样的青蓝绣鞋。
里头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声音,抱着琵琶的人微微动了动,婉转的声调悠扬再起,一声声如柔绵春风绕过山溪竹林,引带着凤鸟轻声啼鸣。
身着蜡染长裙的人好像朝这边看了过来,身形一转,自竹身轻跃而下。
那人带着一阵叮铃清脆的声音落了地,弯着腰的竹子好像挣脱了束缚,“嗖”的一声弹了回去。
她往纱帘这边走来,左脚踝上两枚银白的镯子顿时引走了云清的注意力。
她盯着那两个镯子看了几秒,目光缓缓上抬,看到那少年似乎被吓到了,松手迅速往旁边退,直退到了古琴左侧最角落里。
随后,一只莹白的手背掀开了纱帘,伴随着银铃声声,一抹白色落入云清的眼中。
“……阿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