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香~”
游离境之地能修仙入道者甚为稀贵,反应在饮食方面就是,辟谷者甚少,因此酒楼食肆十分繁华。
热气腾腾的美食佳肴摆了一桌。因月家是修真大族,戒律森严,族中唯修为而高,视其他一律为卑劣小道,因此三个人在打破禁忌之上,食之更欢。
饭后又摆上茶汤糕点,游汝昌大饮一口眉毛都香软了几分,茶雾氤氲中,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师姐,你去过仰观止?”
柳月倚放下茶杯手指一顿。
此时三人早已互通姓名,因皆是月家弟子,又有这么一段奇巧缘分,游汝昌实在是对这位神秘高人好奇。
但高人嘛,总是有诸多不可言说,游汝昌见状立即道,“因为师姐太厉害了,说了那么多仰观止的事。我只是小小好奇心,师姐不用说也没事。”她讪讪笑。
柳月倚摇摇头,“我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一指游汝昌身旁的那份报刊,“仙魔和平庆典在即,我只是说了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涟默默摊开皮纸卷,安静沉默的他突然抬头,“魔王,真的会苏醒吗?”
仙魔之间几千年和平也是曾经祸乱苍生的魔王被斩杀封印之后的事情。如果魔王真的复苏,修真界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而对于青涟这种早已归化修士的魔族来说,这就意味着,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极有可能在一瞬间就被轰然打碎。
“放心,仙界体系建设至今,不会被某个谁而打破。”柳月倚的目光凝在报刊上,犹如指尖游走,划过那几行字。
“对啊,而且我们这里是游离境。”游汝昌顽笑,“天塌下来,有仰观止顶着。诺,报刊上也写了,一切都有摇光君呢。”
是极,千百年前魔王血洗修真界,血洗蚕掠的是仰观止。
那时仰观止与游离境联系并不密切,也可以说几乎没有联系。更何况时过境迁,是以像游汝昌这代修者,看待那头凶残恶魔,也亦如读故事里的反派般了。
万般皆成往事沉烟。
青涟点点头,他强忍哽咽,“其实,我们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我跟妹妹相扶持长大,幸得月家收留,除去能与妹妹平安无事生活,再无他求。今日之事,谢过二位,青涟他日,必定报答。”
游汝昌哪里从被这样郑重恳切的道谢,连忙架住行礼的青涟,这下可真看出青涟是从月家长大的了。
柳月倚收回目光,用指尖点了点白瓷茶杯,“若摇光君不在了呢?”她突然问。
那厢相互推搡礼让的两人双双静住,游汝昌更是呆呆地啊了一声。
那可是摇光君,仰观止的无上仙尊,一剑清风明月荡平魔族混乱,坐镇修真界千万年的人物。
早就活成了故事里的那一位。永远令人可靠的正道主角,有摇光君在,修真界就不会陷入混乱,而永远四平八稳秩序井然。
至于正道主角什么时候消失……游汝昌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况且在游离境,摇光君更是成了人人供奉的神祗,游汝昌虽并不追随,可每逢试炼,也习惯性拜拜她老人家。
“那、怎么办?”
柳月倚语气笃定,“仙界体系也不会因某个谁不在而打破。”
这时柳月倚眸光泛了一两点笑意,“但,只要是修者,总会有仙陨的一日,对吧?”
“真是听不下去了,这位道友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突如其来一道声音打破对话。那句所以修真界是你们小辈的修真界生生卡在喉咙,柳月倚挑挑眉,看向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少男。
那少男强装礼貌,尽管眉头跳动着气愤无语,“像这样的报道小时候抱过我。”
他说,“封印塔异光闪烁,必有恶昭,都是报刊无良措辞罢。那塔抽风发光,闪烁了几百年了也从没异常。放心,魔王不会复苏。”
少男说完又补充,“道友们不用担心,也不要诋毁摇光君她老人家了,她还在好好给我们上课唔唔唔……”
少男前半部分语气还算礼貌平静,越说到后面情绪越激动,就在他嘟噜一通时,有个冷脸少女从背后锁住他身体,用帕子捂住少男嘴巴,眉头一皱透露着无不嫌弃。
这一幕令柳月倚失笑,她故意问少男,“这样说,你来自苍梧?”
冷脸少女听到后眼神虽然平静,手上更重几分的力道出卖了她强忍的愤怒。
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歉意开口,“同是修道之人耳目发达,请诸位谅解。”
冷脸少女将暴躁少男推搡到一边,掏出一袋灵石,“我们本无意听到诸位讲话。只是我弟弟从小听摇光君的故事长大,见不得有人说仙尊半分。当然议论仙尊本就犯忌。加上我弟弟脑子不好,每天痴狂幻想能有幸得到仙尊指点,才冒犯了诸位。”
“这些是欠礼,回家后我自会教训他。”
柳月倚示意少女将灵石放在桌上,见少女打量自己,柳月倚眉目不变,回视对方眼睛。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必要为了捕风捉影的事情惊慌。只是希望令弟记住慎言二字,出门在外,失言失命。”
冷脸少女听后神色倨傲,“这就不劳道友费心。”她虽会教训同门,但自然听不得外人说这些。
两人丢下灵石后转身离开,游汝昌对着两道背影愤愤嘀咕,“真是够了不起,还不能容他人之声了?”
游汝昌安慰般拍了拍柳月倚肩膀,“师姐,我觉得你说的很有理。”
这个倚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同刚才那两人一般大,眼睛里却全然没有对遥不可及的权威崇敬畏惧。柳月倚垂眸,用手指按了一下游汝昌脸颊。
饭后游汝昌有急事先行,只剩柳月倚与青涟迎着江风行走在夜景。
“你妹妹灵核不稳,但不能一昧依赖丹药灵石,你要引导她吐纳体内真气。”
“是……”
“匠心斋给的丹药三月一次,每次服完行运真气,若灵力稳定,服后有三炷香的对战时间更佳。”
“是……需要实战?”
“对,你是魔族,但修的是剑,真气凛足。”
“是……”
“为什么修剑?”
青涟驻足,他轻声说,因为月家主修剑。
柳月倚点点头。游离境修真之路缓慢,并未出现职业细分,入道者大抵是剑修,而像丹修、器修、符修等修士少之更少。虽然幸运者会受到一时追捧,但实际上除修剑之外一律被视为小道,在修士中最容易被轻视。
“你并不适合修剑。”
“你知道对吧。若哪天想清楚,可来找我。”
柳月倚的声音飘飘渺渺,随着江水流动,突然远处人群喧闹欢呼,灯火烨烨,柳月倚问,“那是什么?”
青涟踮脚,他看向高台,灯火照他眼眸,“应该是神仙戏。”
这就触及柳月倚盲点了。她本能拉着青涟向前挤过,等终于到了视野开阔处,台上有神女从高处而落,白袍飘飘,长剑如虹。
“邪魔,纳命来!”
披着狰狞面具的邪魔狞笑不止,黑色羽翼一甩,紫色扭曲指甲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修。
“哈哈哈,你满门已被我屠尽,你若向前一步,我便杀你师妹!”
粉衣女修啐了一口,“呸!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师姐,动手,我愿意为了天下人而死,快杀了他!”
“师妹!”神女落泪,寒剑凛冽。
“勿要伤她!”
“不,快动手师姐,杀了他!”
“轰隆隆隆——”
天雷滚滚,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从黑夜劈开,毫无征兆劈到了台柱子上。
台上戏剧生死别离衷肠互诉之时,突然那舞台幕布瘫倒,连带着整个台子都塌了。
不管是不是戏剧的一部分,柳月倚下意识护住青涟,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天雷接二连三滚下来,台上台下犹如群鼠散逃,答案昭然若揭。
“哎,这是不是要来劈邪魔的呀!”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
这时天雷已经平息,胆子大的人凑到台上张望,突然人群中爆发出接二连三呼喊,“劈邪魔!劈邪魔!劈邪魔!”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黑夜之下,天雷不再,人声喧滔,这时柳月倚早就拉着青涟远离人群。
两人站在高处,看见神仙剧三个演员又重登戏台。当然,邪魔扮演者已经褪下了服饰,三人手拉手,鞠躬谢幕。
“邪魔还没有死。”青涟目光远远看去,那是一场未完结的戏。
“没有谁死,不是最好吗。”柳月倚早就收回了目光,她双眸似黑夜中冷冽粘稠的大海。
可是,这是事实。只是青涟并没有再说出口。
冷风吹乱柳月倚的头发,她递给青涟一张符纸,“你也清楚自己是不适合修剑,若七天后你想清楚,可以拿着它找我。”
青涟借过符纸,他垂头,又抬头,“等一下。”青涟叫住柳月倚。
一个长长盘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青涟自卑、颤抖,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毫不犹豫地回答打破这刻令人绝望而焦灼的短暂喘息,“因为你是我师弟。”
柳月倚想了想,“还有,因为我遇到了你。”